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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海听得卿云猛然喊出夹带之事,真真这才是三魂丢了七魄,口舌僵硬,面色发青,知晓今日是完了,便是太子素有宽厚之名,侥幸能活命,回去之后,师傅也不会饶他,还不如立时死在这里来得干净痛快。
李照听他二人来回辩解,眉峰渐渐蹙起,再见福海瘫软在地的模样,心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将这两人带回东宫审问。”
*
东宫内殿,李照漫坐长椅之上持卷审阅,一旁贴身太监长龄奉了茶,“太子殿下,这是新岁的蒙顶甘露,您试试。”
“搁这吧。”
长龄轻轻把茶放下。
鎏金香炉烟气袅袅,李照看了两页看不下去,将书扔在一侧,品了品茶,不甚喜欢,又把茶搁下,目光望向淡绿纱窗,神情若有所思,须臾之后,他缓缓道:“长龄,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了。”
“二十一……”李照轻轻念着,“你跟在我身边也快十三年了。”
“是,能伺候太子殿下是奴才的福气。”
李照道:“宫中太监素有夹带之风?”
长龄微微一怔,立即跪下,他不敢看太子,只觉太子的目光落在肩头似有千斤之重,片刻斟酌之后,他回道:“奴才长居东宫,宫中众人恪守本分,不敢逾矩半分。”
“东宫的太监不敢,那别宫的太监便敢了?”
“奴才不知。”
李照瞥了长龄一眼,又瞥一眼,拿起书卷轻敲了下长龄的头,“你呀,总是谨慎,实话实说,难道还怕孤会生气?”
长龄道:“太子仁厚,奴才是实话实说,您是知道的,奴才鲜少往东宫外去,是真不知晓。”
李照知他性子,不愿再多为难,便道:“下去吧。”
长龄起身要退,又被李照叫住,“这茶赏你了。”
“谢太子殿下。”
长龄端着茶步步后退,到了殿外,其余太监们都眼巴巴地瞧他。
今日太子回宫,带了两个太监说是要审问,太子一向善待宫人,如此阵仗,叫众人不免心慌。
长龄出来,神色如常,对他们轻轻摇头,众人这才安心。
半个时辰后,率更令前来回禀太子。
“太子殿下,此事恐怕不简单。”
李照听闻,放下手中的笔,抬眼望去,“怎么个不简单法?”
“臣已细细查问,对了两人口供,原不是什么大事,两个太监起了龃龉罢了,只是夹带之事,事涉甚广,那玉荷宫的小太监说他师傅原在内仆局当差,因不肯为他们夹带行方便事宜,被诬陷偷盗,遭了杖杀。”
李照眉峰又蹙,“人命关天,绝非小事。”
“是,”率更令道,“臣不敢妄下定论,那小太监口口声声说是内侍省的内给事王满春所为,这王满春……”率更令略作停顿,抬头看了一眼太子,“原是淑妃宫里出来的。”
李照拂袖坐下,沉思许久。
“那小太监师傅死了,心中必存怨恨,既如此,今日之事倒兴许另有隐情,也不好只凭他一面之词。”
“太子明鉴。”
“去传宫闱令来。”
率更令抬眼,他是东宫之臣,自然事事以太子为先,为太子多做考量打算,于是大胆进言道:“先皇后忌辰将至,此时宫中恐不宜生乱,一来免得扰了先皇后的忌辰,二来此事若张扬,亦不免令皇上烦忧。”
李照道:“孤方才说了,人命关天,绝非小事,母后仁慈宽厚,一向善待宫人,从不冤错了谁,孤既已知晓此事,怎可视而不见,莫再多言,速传宫闱令。”
率更令不敢抗旨,连忙退下。
再说身处东宫的两个小太监,福海咬死不提夹带,为了隐瞒这事,已将欺辱卿云的罪名给认下了,只求速死,免受那些活罪。
卿云却是喊出他师傅瑞春因不肯夹带被害死之事,率更令初听时便觉不妥,叫人重重责打了卿云五杖。
卿云挨了那五杖,身上立时骨肉开裂,他泪水滔滔,咬牙忍下,口中溢出血污,却是怎么都不肯改口。
率更令无法,只得去禀报太子,待依太子之言传了宫闱令来,宫闱令一听说有太监咬出夹带之事,背上已冷汗淋漓,忙不住应承,随了率更令前去将那两个小太监带回内侍省审问。
福海一见宫闱令,眼已先直了,知晓今日便是死期,面如死灰,不再多言。
卿云身上疼痛无比,望向宫闱令,却见他只与率更令拱手谄媚,瞧也不瞧两人,心下一冷,直觉不好。
今日,他故意诱那福海去往那假山洞里,预先早已备好了快刀,只待时机,一刀结果此人,再将那人扔进那听凤池里。
听凤池直通京中护城河,顺水而下,不知多久才能现出尸身,便是露了尸首也不怕,死个太监算不了什么,只没想到太子会突然出现,搅得卿云的计划全乱了,只能随机应变,求一线生机。
“大人,”卿云趴在地上,忽地勉力挣命般地抬起手,死死抓住率更令的衣裳下摆,“我要求见太子。”
率更令还未发话,宫闱令先道:“去——”一脚便踢开了卿云,卿云呕了口血,一时说不出话来,“什么东西,也敢如此放肆,想要求见太子,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宫闱令堆笑对率更令道:“奴才这就把这两个污糟东西带出东宫,今日惊扰太子,全是奴才管束不严的罪过。”
率更令道:“公公事忙,底下太监如云,不能面面俱到也是当然,太子仁厚,不愿见谁受了冤屈,还请宫闱令细细查问。”
宫闱令原本想把两人带回内侍省立即结果了,听了率更令这般说辞似乎话中有话,脸色又有些惶然,“太子……”
率更令淡淡一瞥,只叫宫闱令自去思量。
按率更令的心思,自然是想叫宫闱令处置了这两个小太监,免得多生事端,可他又不敢违抗太子的意思,只看宫闱令怎么想了,横竖他话中全无错处。
宫闱令面色铁青,将两个小太监带回内侍省,在路上早早传递消息给内给事王满春,看王满春如何料理这烫手山芋。
却说王满春正在料理先皇后忌辰相关事宜,忽接到报信,五内俱焚,立时竟乱了方寸,好在他身处深宫多年,很快便冷静下来。
太子怎会忽然提起要查夹带之事!
宫中夹带算不得什么天大的罪过,只是前朝内宦祸国,皇帝一向忌讳,太监们也是小心行事,不敢张扬。
传话之人因事出紧急,未曾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只说太子抓了两个小太监,那小太监喊出了夹带之事,直指他王满春,太子说要严查。
王满春在内侍省转了两圈,面露仓皇凶狠之色,心下便有了计较,忙叫了手下的小太监速去蓬莱殿。
卿云和福海进了内侍省本司衙门便被分开审理。
宫闱令上下打量了卿云,巴掌小脸面如金纸,唯有口鼻鲜红,整个人被束在刑架子上,摇摇欲坠,身上青色的太监服隐隐渗出血迹。
“你是瑞春的徒弟?”
“是。”
卿云虚弱道。
宫闱令轻叹了口气,“糊涂人教出来个糊涂种子,你呀,真不知天高地厚么?只想着为你师傅报仇,却不知你这一番孝心是害了自己。”
卿云早巴不得瑞春死,哪有什么孝心,此时却只能硬扛到底,从太子现身那一刻,他就想明白了,非如此不能活,说到底也是赌命罢了,贱命一条,早在看着惠妃死时他便已豁出去了!
率更令的那一番话,宫闱令糊涂,卿云却是听明白了。
“公公,”卿云缓声道,“我一片心,非单为了师傅,却是为了……”
他咳嗽两声,嘴角又溢出血渍,不说为谁,只冲宫闱令轻轻一笑,“公公,今日这桩事要不了我的命,您信也不信?”
第3章
蓬莱殿内,佛案前,淑妃闭着双目,双手合拢,手上挂着一串星月菩提,正念念有词,殿外宫人传话,一路传进,殿内贴身的宫人上前,在淑妃身旁轻轻说了两句。
淑妃睁开眼,凤眼斜睨,“他自个儿作死,怎敢求到我这里来?”
“娘娘,”宫人轻声道,“王满春算不得什么,只这事是太子发难,恐太子别有深意。”
淑妃良久不言,重闭上眼深深一拜后提裙起身,宫人连忙上前搀扶。
“你将此事前因后果,细细说与我听。”
淑妃这厢还在询问,内侍省里,王满春却是坐立不安,不住地在屋内来回踱步。
“师傅,我打听了,是瑞春的徒弟!”
小太监急跑进屋,忙向王满春禀告。
王满春先是一惊,随即重重地拍了下大腿,“他哪来的什么徒弟?又如何与太子牵扯上?”
这个问题,宫闱令也在思量,他上下打量卿云,忽地冷冷一笑,“狗奴才,你想诳本公公?”
卿云心中并非不怕,只是如今怕就是死,唯有硬挺着,心中既恨太子多管闲事,又想这未尝不是转机。
“听凤池是什么地方,公公您比我清楚,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我与福海刚在此间拉扯,太子便正好经过?”
宫闱令心中也正这般思量着,他是怎么也不信世上哪有这般巧事,玉荷宫的小太监,宫闱令也糊涂了,玉荷宫里还有太监当差?且正巧又是前些日子被杖杀的瑞春徒弟,怕不是太子当时便留了心?
宫闱令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得先放了卿云在此,且看那王满春如何行事,不想真担了干系。
卿云被独留在牢房中,他今年不过也才十三岁,只剩下他一人时,面上也不禁露出惶然之色。
自卿云有记忆以来便在玉荷宫中当差,先前是位尺素姑姑一向管教着他,永平七年,皇帝大赦,放了一批宫人出去,尺素便在其中,之后瑞春便成了他师傅。
与尺素相比,瑞春待他倒不是那么严厉,只也不许他出玉荷宫半步,每每瑞春离去之时,便将宫门上锁,叫卿云和惠妃那个疯婆子被困在一处。
惠妃在前朝便早失了宠,家中父兄又不能审时度势,皇帝入京时多有抵抗,全都死在了永平元年。
惠妃无儿无女,疯疯癫癫,对卿云动辄打骂,卿云幼时难以抵挡,有一回险些被惠妃溺死在水缸里。
卿云百般哭求瑞春放他出玉荷宫,便是出去做个最低等的洒扫太监也比在这儿强,瑞春却是怎么都不肯。
玉荷宫常日里饭食短缺,卿云饥一顿饱一顿地逐渐长大,终于能和惠妃抗衡,惠妃打他,他便还手。
“疯妇,我操你娘!”
卿云揪了惠妃的长发,惠妃一面尖叫,一面拿指甲抓卿云的胳膊,又去踹他的子孙根。
卿云常记得惠妃在他幼时喜欢揉捏他天残的那处,那尖指甲刮得他痛不欲生,如今总算能奋起反抗,恨不能将她一气打死。
可叹他天生羸弱,照理说哪怕是太监,毕竟生为男子,力气总胜过女子,卿云却不行,他总也打不过惠妃,常被惠妃踢打得四处逃窜。
兴许再长大一些,他能收拾得了那疯婆子,然而终是老天开眼,先叫那将他锁在冷宫的瑞春卷入夹带之中被杖杀。
前些日子,他正盘算着如何除掉惠妃那疯婆子,惠妃自个在玉荷宫里不知误食了什么,倒在那乱草中,口吐白沫,浑身不住抽搐。
卿云发现时,惠妃还有口气在,艰难“嗬嗬”出声,目露凄楚哀求之色,是在求卿云救她。
卿云环抱着饭食坐下。
“贱妇,你且去吧,你死后我也绝不替你收尸,叫你成个孤魂野鬼,来世不得托生。”
卿云笑声清脆,看着惠妃鼓睛暴眼,吐血而亡,吃得极为香甜,这是他十几年来吃得最香的一顿。
天可怜见,叫这些恶人一个个先死,卿云喜不自胜,再三拜过天爷,心里盘算着出了这冷宫,另谋差事,不说立时做出什么了不得的事业,总得先寻条出路,在宫中能混口饭吃。
卿云在玉荷宫里多番计较谋划,然他成日被困在玉荷宫里,瑞春也不大同他说宫中事,他知之不多,一时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倒是见了福海,心中才慢慢有了计划。
他原想以利换之,未曾想福海言语挑逗,对他满是轻浮,福海当他懵懂无知,他却是从小被惠妃那疯妇折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色字头上一把刀,既他不想活了,自己何不取而代之?
卿云想得容易,福海死了,他便有了机会,可想办法补他的缺,只没料到横杀出个太子,将他原本的计划全打乱了。
情急之下,卿云才将夹带之事喊了出来。
惠妃那疯妇除了喜欢责打他之外,也常自言自语说些前朝与那些嫔妃在宫中相斗之事,卿云耳濡目染,听了不少。
宫里太监是最下等的,两个小太监之间闹出这些丑事也只是小事,哪有谁会真给他们厘清什么是非对错,杀了干净就是,为今之计他只有拖越多人下水,将水搅得越浑才有一线生机。
瑞春出事之前已心有所感,那日反常地在玉荷宫与卿云说了好一会儿话。
“卿云,尺素将你托付于我,我也没什么本事,只能保你一时平安,你记住,在宫中行走,最紧要的便是小心谨慎,吃苦受罪都不打紧,只要保住了命,将来或有出宫的机会。”
卿云听罢,问道:“你得罪了人?”
瑞春苦笑。
“是谁?”
瑞春没有隐瞒,“内给事王满春,他是淑妃的人,淑妃是宫里最得宠的,”瑞春之所以全盘托出,非是要卿云为他报仇,他知卿云心中怨恨他,怕的是卿云不知天高地厚,枉送性命,“在这宫里,太监是最下贱的,底下没根,顶上无人,草芥一般,说没就没了,卿云,莫怪我,也莫怪命,什么都别怪,兴许有一日,皇恩浩荡,你和尺素一样,能出了这宫,重做回人。”
卿云记住了。
内给事王满春是淑妃的人,淑妃是宫里最得宠的。
太子是先皇后所生,淑妃所生的是齐王,齐王是皇长子,比太子只大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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