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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的天真的好冷,寒风狠狠打在她们身上,似是恨不得将她们拽下深渊。
简欣说,隔壁家住着两个老人,大多时候都是在家的。
她以前寒暑假出门忘带钥匙,家里人又都在上班的时候,她就会去敲邻居家的门,从邻居家窗台翻回自己卧室。
她已经这样做过好多次了!
“别怕,跟着我。”
门外传来黄荷焦急的叫声,简欣牵着言露,背靠着家的外墙,一点一点挪到了邻居家的阳台。
站定以后,她大步上前,敲了敲那扇落地的玻璃门。
老太太闻声赶了过来,一脸诧异地给她开了门。
“奶奶,对不起,借你家门一用!”简欣说着,拉起言露,把房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隙。
她看见自己家门口站了好多人,有人叫嚷着快些开门,有人劝那个男人好好说话。
没有人发现她们的存在。
她拉着言露轻手轻脚溜进了楼道,电梯都没敢坐,拔腿就往楼下跑。
外头的天彻底黑了,寒风中夹着小雪。
她们跑出楼道,跑出小区,跑在行人稀疏的路上。
言露默默望着简欣,怦怦的心跳大得仿佛可以盖过世间所有声响。
她们用力奔跑,也用力呼吸,哪怕寒风吹得喉咙干涩,脸颊刺痛,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直到快要力竭,她忍不住开口去问:“我们去哪儿?”
“不知道。”简欣停下脚步,喘着粗气,回望看向言露,眼底有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笑意,“反正不回去!”
“叔叔阿姨会为难的。”
“我知道。”
“我们逃不了一辈子的。”
“我知道。”
“我们身上的钱在外面过不了几天的。”
“我知道!”
言露用力呼吸着,皱起的眉,似在质问简欣——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要带她逃?
她都没有来得及发问,简欣便又一次抓紧了她的手。
“我不会让你被抓回去的!”
简欣说着,伸手抹开了她的眼泪。
她无所谓地笑了,轻声说了一句:“别怕,有我在呢!”
“……”
“约好了要一辈子的啊,怎么可以因为这种事情就分开呢?”
“……”
言露张了张嘴,没有说得出话。
她好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跟着简欣一起,放慢脚步,走在灯光昏暗的街道上。
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她第一次笃信,自己原来也是可以被人坚定选择的。
第39章
八点的夜晚,行人不多,马路两侧各种店铺都亮着灯。
简欣的手机一直在响,到底有多少个未接,又收到多少条短信,她根本不想去管,只是按下了关机。
她只是紧紧牵着言露的手,和她一起放慢脚步,走在此夜的寒风里。
这条路还要走多久,她们最终会去哪儿?
——言露不知道。
这样的夜,这样风,她早已感受过千遍万遍。
但是这次不一样。
或许因为有人牵着她的手没有放开,她便觉得自己一定能够走过这个漫长的夜。
她心底有愧,对不起叔叔阿姨,更对不起为她不管不顾离家出走的简欣。
可她也想自私一次,什么都不在乎地,就这样跟在一个人的身后,慢慢向前走着。
看看长夜,看看路灯,也看看寒风,究竟能够将她们带往何方。
就算路的尽头不是天明,有人相伴着走过这么一程,此生也算足够了。
走着走着,下午三点吃饱饭的肚子开始饿了。
简欣闻着味儿,把言露带进了一家街边的烧烤店。
烧烤店的门口遮着两块厚厚的帘子,店里烧着暖和的炉子,她们坐到炉边,抖着身子,哈气搓手,点了一份小烤鱼,一份酸豇豆炒饭,以及几串豆腐皮、小瓜、藕片——热热乎乎吃了一顿在家里没能吃上的晚饭。
用小纸碗分炒饭的那一刻,简欣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今天中午出门的时候,看到桌上我妈给我留的炒饭了,本来想着今晚夜宵和你一起吃的……”
她说着,忽然苦中作乐似的,玩起了一个毫无意义的游戏。
“诶,言露!你还记得我们进屋的时候,厨房飘出来的香味儿吗?要不要猜猜看,今天我妈都炒了什么菜!”
言露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好像有……虎皮青椒,我闻到豆豉味儿了。”
“还有香菇炒肉!”简欣说着,往嘴里塞了一口烤藕片,“那个味儿很突出了!”
她说着,见言露垂下了眼睫,又连忙说道:“不过这家烧烤也挺好吃的,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言露:“这话还能放到这种地方用呢?”
简欣嘻嘻一笑:“别太严格嘛,汉字是很灵活的!”
言露不禁轻笑出声,低头默默扒了一口饭。
她们一边吃,一边聊着天。
细瘦的小腿被炉子烤得烫烫的,就稍稍换个坐姿,去烤另外一边。
言露说,奶茶店还没关门,她想去问问看店长,能不能收留她们过夜。
简欣却是连连摇头:“我爸我妈都知道你一放假就会去那边打工,不可能不去那儿找的!现在这种情况,我俩一旦被找到了,你是肯定会被抓回去的。”
言露咬了咬下唇,不再敢想借宿的事。
夜色越深,天就越冷。
她们在烧烤店里坐了很久,贪恋着这里的温暖,不想离开。
可到了深夜,来吃夜宵的人越来越多,小小的烧烤店就快要挤不下了。
早就吃完了东西的她们,再怎么脸皮厚,看着一个个进来找座位的客人都在往这边瞄,一时也是耳根发烫,不再好意思强占着这个座位,起身灰溜溜地离开了这里。
寒风又一次侵袭了整个身体,她们缩着脖子,把手缩进衣袖,再插进衣兜,继续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只是这风吹久了,好像就习惯了似的。
她们走在路上,沿着路灯,随心地走着,时不时蹦出三两句闲聊,似是想让这个夜晚并不静默。
她们走过无人的长街,走过一条沿河的小路,又走进了热闹的夜市。
哪怕天上飘着小雪,这里也没有静默下来。
灯火通明间,有着各式各样的路边摊、夜宵店,以及氛围热闹的酒吧。
简欣从来没有进过酒吧,这一路看见了好多家,忽然就想找一处喝上两杯,奈何言露不敢,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袖,这念头也就被她消了下去。
不过既然都出来了,肯定是要四处逛逛看看的。
简欣算不上一个特别老实的孩子,但除去住校的日子,每天晚上按时回家这一点还是一直都做得很好的。
这样热闹的街市,她很少看见。
记忆里,也就是很小很小的时候,曾在某个圣诞节,被家人带出来玩到这么晚过。
但是那种感觉和这种寻常的夜晚又不一样。
简欣记得,那时候人们安全意识不强,还流行热热闹闹地过这种洋节,走到大街上满是喷泡沫,喷彩带,甚至砸鸡蛋的人。
在市中心最热闹的老城区里,还有圣诞音乐会,临时搭建的市集,以及游行在街道中间的表演。
那种人挤着人,不得不被人潮推着随波逐流的感觉,热闹是热闹,却总觉得少了一些自由。
而此时此刻,她带着言露穿梭在灯火通明的夜市,晃悠在各种店铺和摊位间,是热闹而又自由的。
许是因为这里有了更多的人气,天也就变得不再那么严寒。
但要说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大概就是这次出来得实在匆忙,身上带的钱没有很多,看上了什么东西都不敢随便买。
尽管如此,她也还是买了一块手表,戴在了言露的手上。
言露没有手机,不方便随时随地看时间,简欣也送不起她一个手机,所以一直想要送她一块手表,只是有些想法如果不够强烈,想着想着就会直接忘掉,所以一想就想到了现在。
这块表不贵,也就三十几块。
但它是淡蓝色的,链子是一个个小海豚的形状,看上去花哨却不繁琐的,很符合简欣的审美——戴在言露白皙细瘦的手腕上很好看。
地摊老板帮忙调正了时间,她们手拉着手,去往下一个方向。
时间在这一夜过得忽然好快,手表上的时针很快指向了十一点过。
她们走出了热闹的集市,又一次来到了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
这里是什么地方,简欣已经认不太出来了。
她不禁想,如果这座城市没有出租车和公交车,她大概是真的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的那一刻,她忍不住摇了摇头,扎起的马尾被她甩得左摇右晃。
言露抬眼望向了她,眼底满是茫然与好奇。
而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天边的小雪那么轻飘,天上高高挂着一轮孤月,将圆还缺。
“你看,月亮都跑那儿去了!”简欣拉了拉言露的衣袖,笑吟吟地伸手指向了那个月亮,“还挺亮的!”
言露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竟不自觉地望着那一轮月恍惚了心神。
很久以前,简欣也曾在一个夜晚,指着一轮月亮,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简欣这个人总是这样,好像不管身在怎样坏的处境,都有闲心去看这些似乎挺无关紧要的东西。
仿佛多看几眼,那些沉重的,压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的,就会随之烟消云散一样。
她们站在夜风里,望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
言露忽然轻声问了一句:“我们要怎么过夜?”
“哦——”简欣回过神来,认真想了想,再一次牵起了言露的手。
她说,跟她走,她知道一个地方既能过夜,又很便宜!
言露傻乎乎地跟她走了好远,真以为简欣有一个很明确的目的地,直到真的到了那个可以过夜,还很便宜的地方,她才知道,简欣压根就不认路,只是在满大街地乱找。
简欣口中可以过夜的地方,其实就是网吧。
——十二块钱一人,包夜。
网吧里有空调,开得不算暖,却也比在外头受冻要好。
简欣开了两个无烟区里非常靠边的机子,此刻终于坐了下来,不禁舒了一口长长的气。
其实吧,一开始听说要在网吧过夜,言露整个人都紧张得不行,抓着她的手腕,小声提醒着:“我们还没成年……”
简欣却只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是不是不重要,关键在于像不像。”
她说着,取下发圈,用手指梳了一下披散着的长发,装出一副大人模样,往里头走了进去。
简欣初中的时候就听人说,班里有好几个胆大的男生,经常大半夜偷溜出学校,跑到网吧里头通宵,第二天在上课的时候补觉。
初中生都可以进,她俩高中生为什么不能进呢?
如果不让进,一定是网吧的问题,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简欣这般想着,一连碰壁了三家网吧,终于在第四家成功开到了两台机子。
“你看,我就说能行吧!”简欣说着,笑吟吟地拍了拍言露的肩。
这家网吧的生意不怎么好,人都看不到几个,冷冷清清的,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她们才被放了进来。
不管怎样,安静一点总是好的。
今天一直在外头走来走去,冷风吹得脸皮都快裂开了。
她从毛茸茸的小挎包里摸出一盒宝宝霜,和言露一起擦了擦手和脸,就抱着包包,缓缓闭上了眼。
言露静静地望着她,望着那不算安稳的睡颜,眼里止不住闪着泪光。
直到此刻,她也还是有点不敢相信,简欣竟然真的在那个男人到来之时,牵起她的手,带她一路奔逃至此。
简欣真的很累了,眼睛刚一闭上,脖子一歪,就那么睡了过去。
可言露睡不着,哪怕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她仍旧害怕闭上双眼后,再次醒来发现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所以她只是静静地望着身旁熟睡之人,任由心绪悄无声息飘向了远方。
言露想,简欣一定不会知道,早在她们相识之前,她就已经注意到她很久很久了。
到底有多久呢?
她在心底认真回忆着……
应该是初一下学期吧。
六月的天,已经开始炎热,她住在学校,独自消化着妈妈离去的事实。
外婆从遥远的太山赶了回来,和爸爸还有爷爷奶奶大吵了一架。
可他们再怎么争执,妈妈都回不来了。
家里人甚至连为妈妈买一块墓地的钱都不想出,外婆气得昏了过去,醒来后带走了妈妈的骨灰,说什么落叶归根。
世上唯一一个对她好的人就这样不见了。
落叶归根,归去了一个她无法再去看上一眼的地方。
返校之前,她挨了一顿打,没有任何缘由,或许只是酒精作祟。
爸爸不喜欢她,爷爷奶奶也不喜欢她,外婆带走了妈妈,把她留在了这个地方。
她好像是一个皮球,被所有人踢来踢去,最后落在了无人的角落。
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她想了很久,在一个午后,独自走上了教学楼的天台,扶着热到发烫的护栏,看着头顶那片蓝天,怔怔出神。
天空是广袤的,仿佛可以包容一切,却又好像永远和她没有关系。
那一天的太阳好大,言露到现在都还记得——曾有那么一刻,她试着翻过了护栏。
她抓着身后滚烫的栏杆,静静望着脚下。
只要再往前一步,所有的一切就都结束了。
汗水浸透了她的校服,粘黏着一颗噗噗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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