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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忽然吹过好大一阵风,似有那么一双手,在背后轻轻推搡着她。
她忽然特别害怕,怕到连忙爬了回来,蜷缩在护栏边,埋着脑袋,失声痛哭。
她承认,她是一个胆小鬼,连那么小的一步都不敢迈出去。
阳光刺在她的背上,烧灼着她心底所有见不得光的阴暗,滚烫得让她几乎快要无法呼吸。
这个世界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她想不明白,也逃不出去。
直到一道阴影投下,她抬头望去,透过一层水雾。
一个齐肩短发的女生,五官精致小巧,弯着腰,逆着光,好奇地望她,眼里有些许担忧。
“同学,你怎么了?”她试着向她伸出了一只手,声音里满是关心,“你需要帮忙吗?”
那一日,她没敢说话,只是起身逃走,贴着墙壁,躲进了楼道,止不住地用力呼吸。
“什么情况啊?哭成那样。”
“不知道呀。”
“还不搭理人呢。”
“不开心嘛,很正常……不管了,我们排练吧……”
天台上,传来了清亮的歌声,一遍又一遍。
她缓缓蹲下身子,抱膝坐在墙后,听着那个陌生的姑娘和朋友一起,在天台阴凉的那一面,有说有笑地排练着什么节目。
直到声音停下,她们说着要去休息,她才赶忙逃离。
那之后的每个午休,还有下午饭后,她都会去天台附近悄悄看上一眼,有没有人在排练节目。
要是碰上了,她就坐在楼道里听一会儿。
后来,她知道了,那个女生是一班的简欣。
那个月的校园艺术节,那个女生和几个同学又唱又跳,一起表演了一段剧情歌。
她坐在台下,用力鼓掌,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原来可以那么耀眼。
那次艺术节后,那个女生没有再去天台排练。
但世界就是那么奇妙,当你开始注意一个人之后,总会发现,那个从前与你毫无交集的人,忽然开始出现在你视线中的每一个角落。
操场上,食堂里,教学楼的楼道或走廊,又或者是校园门口的文具店。
她默默注视着她,注视着一个也许永远都不会发现自己的人。
她知道她是走读生,有一个每天车接车送的妈妈。
她知道她喜欢吃花菜,见过她每次赶到食堂,都会往有花菜的窗口跑。
她知道她喜欢一个女歌手,见过她在文具店里买过不止一次那个歌手的海报。
她见过她因为一件小事气呼呼的样子,也见过她捧腹笑得像只特别鬼畜的大鹅。
时间似乎总是十分漫长,她在漫长的时间里,穿过人群,一次又一次寻找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看着那人一点一点留长了头发,便又觉得时间也不再漫长。
如果说这辈子有什么事对她而言说得上幸运,或许是高中分班那一天,她在自己的班级里,看到了简欣的名字。
开学后不久,班主任在晚自习提了一句以后调整座位的规则,她几乎想也没想,就在第一次月考时故意写错了很多道题。
第一次月考的成绩,无疑让她挨了家里好一顿揍,但是等到期中考试过后,她也如愿坐到了简欣的身边。
她像是一个寒夜里快要冻死的人,只是本能地想要离太阳近上那么一点。
但她没有想过,那一道向往已久的天光,真有那么一天,会照在她一个人的身上。
言露忍不住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散乱的发,淡蓝色的小海豚绕着她细瘦的手腕。
“我喜欢你很久了,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好轻,轻得仿佛害怕被人听见一样。
她想,她确实害怕简欣听见。
——她对眼前的人,有着太多不切实际的念想。
*
凌晨两点的钟声响在身后。
言露抱膝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目光迷离着。
十多年前的旧手表,如今放在手里,都是褪了色的模样。
言露看着那一片片斑驳的蓝,不禁回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她们今天错过了一场电影,原因是简欣在家里睡过头了——不过如果是简欣的话,她一点都不会觉得意外。
毕竟很多年前,简欣第一次带她去电影院看电影的那天就迟到了。
非但迟到了,那家伙还把手机忘在了家里。
也就是那一年的手机,除了打电话、发短信,拿又慢又贵的2G流量聊会儿Q/Q,逛逛贴吧、微博,以及玩玩俄罗斯方块以外,就再没有别的功能了。
真要是放到现在,出门忘带手机,那可不是一般的寸步难行。
言露想到此处,不禁自嘲似的笑了。
真是服了,像这种性子马虎还丢三落四的家伙,她当初怎么就会那么喜欢,又怎么就总觉得她是那么的无所不能呢?
时间真的悄无声息改变了太多东西,就像褪色的手表中,再也不会走动的指针,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她——那些如何都忘不掉的过往,于她和简欣而言,早就已经是回不去的地方了。
哪怕她可以感觉到,简欣似乎有想要重新开始的意思,她也不想再给自己多一次的机会了。
她们之间要是真的合适,当初何必走散?
现在这样不好吗,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不会太近,也不会再从彼此的命中消失了。
她知道,她不该总是念着从前,也不该太过关心那个人了。
但偏偏那么多年都过去了,那家伙还跟个小孩子似的……让人放心不下。
靠近那个人,就像是一种本能。
哪怕时间过去再久,她早已学会了从容地与人说“不”,却也还是很难拒绝她的每一次邀请。
甚至,止不住期待着每一条来自于她的消息。
其实她知道,清醒地知道,这样是很危险的。
可知道是知道,却从未想过改变。
因为她就是那样一个矛盾的人,矛盾到就连自己也摸不清自己的心。
她想,简欣不会知道的,她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简欣住在锦城。
她们分明已经分开那么多年了,她还是忍不住想要窥探关于她的点点滴滴。
她看到了她的音乐平台渐渐不再更新。
她看到了她曾经积极做着粉丝营业的微博,彻底变成了一个抱怨生活的垃圾场。
她还看到了她如今住在哪里……
多巧啊,她的小表妹一直试图把她拉到锦城相伴,她便在某一个夜晚,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她就这样来到了这座有她的城市,一住就是三年多。
这三年里,她总是会想,锦城那么大,她们有没有可能忽然重逢在某个人潮拥挤的地方?
就像是她小说里,林小霜和黎夏的结局——相视一笑,再重归于好。
可锦城那么大,她们不曾相遇。
她又会想,不相遇也好,她们都有了各自的新生活,早已不是曾经爱看爱写所谓“救赎”的少年,就算真的重逢,也不会是故事里的结局。
她就这样矛盾着。
一边幻想重逢,一边害怕重逢。
像是当年小心翼翼在笔记本上写下的故事,害怕被某个人读懂,却又期待被某个人读懂。
小小的鸭子,忽然走到了她的身旁,仰着脑袋,瞪着一双豆豆眼,静静望向了她手里的旧手表。
“你怎么出来了呀?”言露放下双腿,对花菜拍了拍手。
小家伙回过神来,扑扇着翅膀飞到了她的腿上,用嘴轻轻碰了一下那串手表,而后抬头看向了她。
就像是在问她,这是个什么东西。
“这是她送给我的……”言露揉了揉小鸭子的脑袋,“这个叫手表,以前手机没那么好用的时候,很多人都有手表……只是它已经坏了很多年了,不能用了。”
“嘎——”
“其实如果找人修,应该也能修得好吧,可是有些东西,坏了就是坏了,就算费力修好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忽然再坏。”
小鸭子啄了啄她的手背,也不知想表达什么。
言露捏了捏它不老实的嘴巴,无所谓地挤出一抹笑意。
“没关系的,坏了就坏了,不管少了什么东西,日子都是一样要过的嘛。”她说着,揉了揉小鸭子的脑袋,轻声求着认同,“是不是呀,花菜?”
小鸭子“嘎”了一声,把头扭到了别处,拍拍翅膀跳下了沙发。
简欣:“……”
是个锤子!把我抓过来就为了让我听这?!
——生气地走了!
第40章
坏了的东西,就算找人修好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坏么……
这就好像在说,破镜重圆,也还是会有裂缝一样。
简欣不禁想,或许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她们确实都曾放下了对方,并奔向了各自的生活。
她送给言露的手表坏了,言露不曾修过。言露送给她的键盘坏了,她也不曾修过。
修不修又如何呢,谁也不是少了一样东西就过不下去了。
分开这些年,言露过得越来越好,她过得也算不上差吧——再怎么说也是个普通人水平。
她们两个,从来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
所以,坏了的礼物不用修,分离的人也不必非要重逢。
道理是这个道理,事实也确实如此,可为什么……她总觉得她们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的。
小鸭子在沙发角落蜷缩了好久,直到主人穿好拖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这才回过神来,扭着脖子向她望去。
言露似也感觉到了小鸭子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轻声说道:“花菜要早点睡觉哦。”
说罢,转身走向厕所。
简欣愣了片刻,忽从地上支棱起来,扑扇了几下翅膀,啪嗒啪嗒飞落到言露脚边。末了,站稳身子,像个小老师似的,背着翅膀,挺直身板,慢悠悠地跟在了言露身后。
她是真想告诉言露,遇事不能那么悲观。
破镜重圆有缝怎么了,她高三那年第一次换智能手机,刚美了没几天,就在屏幕上摔了一条“刘海”出来,还不是将就用了快三年?
坏了的东西修了也还会再坏又怎么了?说得跟没坏过的东西就不会坏似的!
人总不能因为害怕一个东西坏,就永远不去碰它吧?
简欣知道,她现在说什么言露都是听不懂的,但就是不说一下浑身难受——毕竟离了这个地方,真正面对面的时候,言露就把什么都藏心里了,不想聊的话题甚至根本不会接的,任凭她怎么九曲十八弯,都未必能把话题拐到这种地方!
“嘎嘎嘎,嘎嘎嘎啊啊——昂?”
简欣正仰着脖子嘎嘎叫着,眼前之人忽然就脱掉了身上的睡衣,踢掉拖鞋,光着脚丫走到她的身旁,俯身把她抱了起来。
小鸭子嘴巴越张越大,目光近似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一幕,都还没反应过来这啥情况,就已被言露轻轻丢出了厕所。
厕所门“咔”的一声轻轻关拢,简欣习惯性扑扇着翅膀稳稳落地,歪着脑袋发了会儿呆。
厕所里传来一阵水声,她不自觉抖了抖身上羽毛,猛然回过神来。
简欣:“……”
怎么又一声不吭就脱呢?
脱就脱吧,还蹲下来抱她,生怕谁看不清似的……
“昂——”这也太不见外了!
言露的身材,似乎比当年更好了……
可现在也不是当年了,看得见吃不着,这不是让人难受吗?
简欣反复深呼吸了好几次,总觉得自己满脑子都是奇奇怪怪的东西,连忙原地跳脚着抖了抖脑子,转身灰溜溜地跑回了书房。
欣欣的睡姿很霸道,此刻已经霸占了整个鸭窝。
哼,就连你也要我看得见睡不着是吧!
是可忍孰不可忍!
简欣抬起翅膀就往欣欣的屁屁上扇。
一翅膀没有扇醒,又补了两下,见它稍有动弹,便又用嘴啄了两下它的脑门。
欣欣终于眯开了一条眼缝,眼里除了疲惫,还有嫌弃。
小鸭子当即昂首挺胸,拍了拍翅膀。
“嘎!嘎啊——”你,麻溜的,给我挪个位!
欣欣似真能听懂一般,屁股一扭,身子一弓,毛茸茸的肚皮那么一收,稍稍给小鸭子挪出了一丢丢的空位。
真就一丢丢,再多没有了。
在狗子的眼里,这个小家伙占地面积就那么一点儿,给多了也是浪费。
简欣对此早已司空见惯,迈着步子钻进了狗肚皮前的小空位。
她刚卧好身子,脑袋就被一只小爪子拍了一下。
“嘎!”小坏狗,下午白疼你了!
小坏狗哼唧了一声,再次闭眼熟睡过去。
简欣懒得和这只小狗计较,主要是真打起来她也不占优势,所以也不再还手,只把小小的身子蜷缩了起来。
言露冲完了凉,穿好睡衣,从厕所里走了出来,回卧室之前顺手关掉了书房的灯。
整个房间瞬间暗了下来。
简欣不由得叹了一声,努力排除了心里的杂念,却又忍不住想起了那一块褪色的旧表。
她还记得,她送这块表给言露的那个晚上,天上飘着小雪,向来少雪的南江笼了一层薄薄的白——她带着言露一同离家出走。
没了家人的约束,她们穿梭在热闹的夜市之中,感受着前所未有的自由。
她身上的钱不算多,都是平时一点一点攒下来的零花。
那一条街上,有好多好看又好玩的小玩意儿,她看上了不少喜欢的,却舍不得买,最后只挑了这样一块表,戴在了言露的手上。*
那不过是个三十几块钱的东西,质量谈不上好,褪色褪得很快,她大学就没见言露戴过了。
真要算的话,她当年送给言露的礼物不少,一块那么便宜的手表,什么时候丢了她都不会有任何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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