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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令禅坐在那,面无表情和他对视:“是祖灵告诉你我要解契?”
大长老却摇头,依然像年幼时那般耐心地告诉乌令禅:“祖灵并不会说话。”
乌令禅正要说话,就听大长老风轻云淡地说:“是你在祖灵之地杀了争流。”
乌令禅动作一顿,身躯又开始紧绷:“你……你要为他报仇?”
“昆拂墟并不讲究亲情,争流太过激进,我早知晓他迟早有一日会死在尘赦手中。”大长老道,“你才只是元婴……”
乌令禅瞪他。
大长老想了想,改了口:“你年纪轻轻便已是元婴,但终究不能杀化神境,尘赦定然在场。”
尘赦半魔身份被江争流知晓,前来灭口的却是乌困困。
知晓半魔却还站在尘赦那边,又无缘无故前去祖灵之地,口口声声都是“阿兄说”,大长老便猜到了一切。
这小少君不谙世事,一点小恩小惠就要解松心契。
却根本不知解契后,整个昆拂都要处在危险中。
大长老同乌令禅说明轻重,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动作有长辈的慈爱,说出的话却是冰冷的。
“松心契若解,尘赦的半魔身份也会公诸于世。”
乌令禅一把打开他的手:“这样做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
大长老轻描淡写道:“我从来只做对昆拂有利之事。”
“祖灵无所不知。”乌令禅道,“却给了我解契符纹,你又怎么确定解契就定能让昆拂陷入危险中?你难道还能凌驾祖灵之上?”
“或许祖灵给你解契,是知晓我一定会阻止。”
乌令禅目瞪口呆,第一次见到有比他还不讲理的人:“分明强词夺理!”
“或许吧。”大长老看着乌令禅的神情,眉眼似乎泛起一丝温色,轻声道,“困困,你知道松心契怎么用吗?”
乌令禅:“我不想知道。”
大长老没在意他孩子气的话,教他:“有了松心契,你便能时时刻刻感知此人的心绪感情,窥探他心中所想的任何事。只要你想,你甚至能通过契纹掌控、改变他的认知,让他以你为尊、以身相护、替伤替死,将他彻底变成你的傀儡。”
更何况尘赦如此强悍,一个只听命于你的洞虚境傀儡,前所未有。
是个人都会心动。
乌令禅却道:“我未催动松心契,阿兄也是这般待我好的。”
大长老:“……”
大长老眼眸微眯:“昆拂墟血脉相连之人也不会有什么生死相依的亲情,更何况你他并无血缘关系,他待你,另有所图。”
这套说辞和苴浮君一个样。
乌令禅懒得辩解了。
大长老起身,将一块玉简放在乌令禅面前,又在他脑袋上拍了下:“试一次吧,感知真正的松心契,你会贪恋上这种掌控感。”
等到时乌令禅知晓尘赦那副伪君子皮囊之下到底如何的凶恶暴戾,就会怕了。
说罢,大长老转瞬化为一道雾气消散。
只是一道分身。
乌令禅枯坐在原地,愣怔望着那枚玉简。
不知坐了多久,外面天即将黑了。
乌令禅若有所思地将玉简收在袖中,沉思着往外走。
四琢学宫的学子已陆陆续续散了,书阁外空无一人,只能听到落雪的声音。
乌令禅心事重重地走了两步,抬头一望,微微怔住。
鹅毛大雪,尘赦不知何时来的,站在一颗丹枫树下,朝他一招手。
乌令禅不会令坏心情困扰自己太久,那一刹那瞧见尘赦的欢喜瞬间驱逐了一切,赶忙蹦跶着跑过去。
“阿兄!”
伞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乌令禅热烈地撞了过来,尘赦手中伞微微歪斜,积雪崩塌落到地面。
“阿兄怎么亲自来接我,是不是很思念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呢。”
在乌令禅过来的刹那,洞虚境的神识已交织着缠遍他身上每一寸角落。
不过一丝神识在触碰到袖中冰冷的玉简时,又悄无声息收回。
尘赦神色如初,淡淡道:“跟谁学的?”
“少君聪明,无师自通。”
乌令禅得意地背着手往前走,发间坠子叮叮当当,在大雪谧境中尤为清脆悦耳,尘赦甚至能感知到两粒金坠子隔着一根发丝相撞而四溅飞开的细微动静。
两人从四琢学宫离开。
回丹咎宫的路上极其漫长,尘赦却并未催动灵力,反而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乌令禅叽叽喳喳个不停,说这个说那个,一会给池区区求情,一会又得意说将崔柏气得脸都红透了。
明明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由他说来却格外有趣。
回到丹咎宫后,尘赦喂他吃了今日的灵丹:“再过两个多月便是惊蛰,你的十七岁生辰到了,要大肆操办一番吗?”
乌令禅:“好!”
尘赦笑起来,起身刚要离开。
乌令禅忽然叫住他:“阿兄。”
“嗯?”
乌令禅裹着火红的披风坐在连榻上,那样厚重的衣服显得他身形更加纤瘦,像是只羽翼未丰的幼崽。
“我……”他犹豫好久,才有些难过地问,“阿兄会觉得我任性吗?”
尘赦一顿。
乌令禅很少会反省,他的来时路皆是荆棘丛生,往前走已是满身痛苦,更何况回头。
尘赦眉眼柔和下来,缓缓俯下身抚摸乌令禅的耷拉的眉眼,试图想将他掰回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小模样。
“为何会这么说自己?”
“在仙盟,他们都骂我说自私自利,总以自己的意志为先。”乌令禅垂下眼,小声说,“兄长不想解契,定有自己的考量,我是不是碍事了?”
若是之前,乌令禅早就固执己见,死活都要解契,反正自己开心就行,才不管别人乐不乐意。
可大长老那番话却让他第一次知道了退缩。
若解了松心契,大长老或许真的会诛杀尘赦。
而尘赦这段时日拒绝解契,恐怕也是不想生出冲突,致使昆拂墟大乱。
乌令禅不喜欢昆拂墟。
在仙盟他一往无前,从不畏惧,被欺负了就只要努力修行打回来就好,从不顾忌太多。
昆拂却像是个蜘蛛网,各种东西连接着,牵一发动全身,他好像误闯其中的蝴蝶,所有人都在教他这个不许那个不通,妄图让他听话。
仙盟横冲直撞那一套,在昆拂墟根本行不通。
短短几个月,乌令禅碰壁数次,撞得头破血流。
他一点都不喜欢。
尘赦心中掩饰不住地戾气一闪而逝,语调温柔:“不必顾忌旁人说什么,想做什么便去做。”
乌令禅讷讷看他一眼,好一会才说:“我……我不敢了。”
尘赦的心像是被无形的手狠掐了一下。
那股戾气卷土重来,几乎逼得他理智尽失。
好像他细心呵护茁壮成长的花枝被人狠狠剪了一刀,并痛骂那漂亮可爱的花开得“百拙千丑”。
花枝疼了,畏畏缩缩,不再像之前那般肆意张扬的伸展花枝,绽放花簇。
尘赦抚摸乌令禅的头顶,很想将他缺失的勇气重新按回去。
“别怕,有阿兄在。”
不知是丹血缺失,还是其他,乌令禅还是蔫蔫的。
尘赦耐心而温柔地将他哄睡着后,抬步离开丹咎宫。
荀谒在外等候:“尘君,枉了茔……”
还未说完正事,就见尘赦似乎再也压抑不住暴怒,身躯戾气横生,直接面无表情消失原地。
荀谒吃了一惊,抬眸一望。
尘赦前去的方向,竟是大长老的住处。
这两位祖宗又出什么事了?!
荀谒吓了一跳,赶忙追上前去。
丹咎宫内,乌令禅睡得极其不安分。
袖间的玉简被一股无形的灵力震得轰然碎开,将乌令禅身上的松心契勾得缓缓闪了一下。
转瞬即逝。
***
大长老的闭关之地在一处孤岛,四周一望无际的湖面结了薄薄的冰,寒意腾空,雪落荒原。
倏地,轰——
一声灵力迸开的巨响轰炸方圆百里,静谧湖面的冰雪直直炸开,好似数万瓷器的开片之声,震裂天地。
孤岛之上有人霍然出现,厉声道:“何人在此放肆——?!”
话音刚落,那人像是被一道强悍灵力打中,捂着胸口喷出一口血,直直坠了下去。
漫天冰渣碎雪中,隐约可见百里之外一道靛青人影一闪而过,顷刻间便到眼前。
护在孤岛的众人当即一惊,正要出手阻拦。
可根本拦不住。
尘赦手都未抬,灵力如同磅礴大海,掀着四周湖面的水数百丈,轰然砸下孤岛,将其淹没。
水淹没孤岛的刹那,瞬间凝结成冰,煞白一片。
尘赦孤身站在唯一没被冻成冰的地方,衣袍猎猎,身上泛着一股香甜的灵丹气息,气势却是森寒冷冽。
“叫江鹊静出来。”
侥幸存活的人满脸煞白,咬牙切齿道:“胆大包天,大长老之名岂是你……”
尘赦倏地睁开眼,手指轻抬,灵力如同利箭地射了过去。
那人惨叫一声,轰然倒地。
剩下的人怒道:“尘赦!大长老清修之地你也敢擅闯?别忘了是谁将你扶到现在这个位置的!”
“是吗?”尘赦淡淡道,“我已忘了。”
说罢,他抬手一挥。
锵。
一道灵力挡在弟子腰腹前,堪堪挡住尘赦要将他开膛破肚的惨状。
尘赦抬眸望去。
一道雪白人影凭空出现,悄然落地。
众人忙行礼:“大长老。”
大长老轻轻一抬手,众人四散离开。
偌大寒冰之地,只剩下两人。
大长老和那双满是杀意戾气的兽瞳对视:“你已十一年未曾失控过,今日又是为何?”
尘赦笑了:“你阻挡了我的好事,我前来报复,要何缘由?”
大长老冷淡拆穿他:“你不会解契。”
尘赦一道剑意毫不留情而来,那双深紫兽瞳带着前所未有的杀意,几乎靠着那股残暴凶恶的戾气将人吞噬。
“既然知道我不会准许,为何还特意寻他,说出那么一番无耻之语?”
大长老没料到尘赦会因这个动怒失控,沉默许久,才道:“他的脾性横冲直撞,应该……”
尘赦呼吸一顿,眸瞳骤缩。
应该……
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应该。
尘赦眸瞳赤红,再也无法控制内心的凶暴,身形陡然化为巨大的兽形,一直压抑的洞虚境灵力几乎攀升着直到巅峰期,骤然将整个孤岛夷为平地。
大长老脸色彻底一变:“尘赦!你疯了吗?”
尘赦视若罔闻,灵力冲天冲着他的咽喉而去。
方圆百里,皆能听到魔兽凶恶的咆哮。
**
“喵。”
乌令禅疑惑地歪着脑袋,和脚下的猫大眼瞪小眼。
四周一片混沌,好像一处鬼气森森的荒原。
乌令禅伸手想要去碰那只猫,一旁有脚步声传来。
猫猛地炸毛,跳着逃开。
乌令禅坐在那东倒西歪,脑海迷迷瞪瞪。
这是哪儿来着?
我不是该在丹咎宫睡觉吗?
刚想到这里,就听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脚边,乌令禅仰头望去,倏地一愣。
一个衣衫破旧的半大少年正抚着身望着他,眼眸覆着黑纱,唇角勾起一抹笑,朝他伸出手,温声道:“来。”
乌令禅辨认半晌才认出来这是谁:“阿兄!”
可一开口,却是猫叫。
不知何时他变成了那只炸毛的猫。
少年尘赦眉眼温柔,将一块饼掰着喂给他。
乌令禅附身的这只猫倒是不嫌弃,乖乖地将饼小口小口吃了,黏糊糊地贴着他的掌心蹭来蹭去。
尘赦笑了笑,起身离开。
乌令禅赶忙追了上去。
这个会功夫,他已差不多估摸出此处是幻境,好像是尘赦年幼时的记忆。
是那个玉简吗?
尘赦年少时住在枉了茔百里之外的小城镇中,因有结界护着,倒也相安无事数百年。
小雨淅沥,尘赦未撑伞,匆匆从小巷走过。
幽巷尽头,隐约有几个长相模糊的人优哉游哉站在那,尖锐的笑声传来。
“哟,这不是那个没名没姓的野种吗,竟还活着呢?”
尘赦早已习惯这样的诋毁和谩骂,并未放在心上,面不改色从他们身侧走过。
有人一把拽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推。
“和你说话呢,你娘为何不为你取名字啊?整日整日‘哎’地叫你,哎,难道真的是因为你爹是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众人一阵哄笑。
尘赦依然不为所动,背后靠在墙上,等着他们笑完,才淡淡道:“我能走了吗?”
那些人面容看不清,但话中的恶意却掩饰不住。
尤其是面对羞辱无动于衷的尘赦,他们迫切想要看到这张脸变色的模样。
“喂,该不会真和其他人说的那样吧。”有人带着恶意地靠近他,“你娘真的和魔兽苟合,这才生下你这只有兽瞳的……”
尘赦脸色倏地一变。
理智在那一刹那似乎因紧绷而断裂,他耳畔只听得一阵撕心裂肺的猫叫声,再次回过神来,唇角已全是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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