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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彬青感到幸运,他的幸运之处不仅源于首长的关注,还有首长难得流露的一点温情。首长是烈火金刚,他长着一副铁石心肠。阮子燃不是特别清楚,除他之外的人想要感受首长的温情,难度犹如登天。
春节前夕,叶彬青赶回家乡团圆,跟家人欢度除夕。
得知儿子有缘给首长服务,父母先是震惊,听说他们相处融洽后,双亲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安然落座。叶彬青告诉家人,首长一家对他很照顾,把祖母的遗照发还给他,还告知祖母牺牲的地点。
父母震惊得说不出话,唯有感谢上苍的眷顾。
震惊之余,父母回过神,打电话给叶彬青的爷爷,告知这个惊天动地的好消息。爷爷激动得泪流满面,叫父母放鞭炮。
一家人沉浸在喜悦中,他们想不到,叶彬青如此有出息,不仅重回主流,还获得意想不到的发展。他们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好事,在现实中发生了。春节过后,他们就可以动身,往南方去,寻找奶奶的遗骨。清明之前,他们会把她带回家。
叶彬青出发之前,父母写一封信,让他带给首长夫妇,作为致谢。
第14章
正月初八那天,叶彬青回到C大。简单安顿之后,他去首长家拜年。
大院门口挂着红灯笼,到处红通通的,满院都是喜气洋洋的氛围。
首长家的门上贴着福字,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窗花,阮子燃的蓝色的毛衣上有一圈红色方块。
见到叶彬青,阮子燃笑道:“彬青,你回来得真快。”
叶彬青问他新年想要什么?
阮子燃想了一想,说:“等夏天到了,你教我游泳。”
阮子燃告诉叶彬青,他小时候在水边玩耍,遇到水蛇,被咬了一口,导致他没有学会游泳。
叶彬青问他:“你几岁的时候?”
阮子燃回忆着:“大约是五岁。”
阮子燃那么一丁点大,跑去玩水,被逞凶的水蛇咬伤。在他内心留下阴影,长大还是怕水。叶彬青用一种坚定的语气说:“子燃,我保证教会你。不用担心,水蛇很好对付。”
见叶彬青认真起来,阮子燃有点好笑,答道:“我现在当然不怕,遇到它就打死!”
阮子燃对叶彬青豪爽地一笑,不足挂齿的样子,转头就忘了。倒是叶彬青有点遗憾,可惜水蛇在阮子燃五岁那年就逃窜得无影无踪,叶彬青就算赶着去打,连蛇影子都打不到了。
叶彬青把父母的信交给朱阿姨。
朱阿姨展信阅读一遍,唏嘘道:“你父母都是好人,真淳朴。”
看完后,朱阿姨给叶彬青一个红包,里面有六百块钱。在没有通货膨胀的年代,六百块不是一个小数。
叶彬青心跳加速,好一会才停息下来。
即使到初八,首长家还有络绎不绝的客人。叶彬青感觉到,自己没有必要提前回来,他在首长家实在有点多余。到处关门歇业,阮子燃只会在附近的街道上溜达一下。更多时候,他要在家等客人。
朱阿姨不许阮子燃外出太久,万一他爷爷的重要客人过来,他们要把孙子隆重推出,给大家看看。
没什么人要看叶彬青,再加上叶彬青性格内向,他感到自己没有必要掺在里头,干脆避开热闹。叶彬青在团委的宿舍休息,一直到正月十五,他才再次登门。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正月十五那天,首长家来了一位重要的客人,叶彬青也认识,就是C大的李校长。
叶彬青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校长。
开学典礼上,李校长声若洪钟,扩音器中,他被放大的声音犹如黄钟大吕,好像能震出大家脑髓似的,将学员们震得瑟瑟发抖。
在叶彬青心中,某些校领导跟刘书记形成鲜明对比,十分严厉可怕,其中就有李校长。李校长平时不苟言笑,除非国庆节或者某个校内盛典,他才露出一点笑容,给学员们瞅瞅,属于节日的特殊礼赞。
作为一所管理严格的军校,他们学校没有学生自杀,大家都挺自律,只会有个别教员或者学生被送去医院,例如精神病院。学生们相对松散,校长的威名依然不时传入他们的耳朵。入校不久,叶彬青亲眼见到一个教员犯病。当时,叶彬青站着一群学生中间,被拦在外头,看到发病的教员被几行皮带紧紧捆在担架上,五官移位,四肢不住地抽搐。据说,犯病的原因是他跟不上领导的期待,压力太大导致的。
春节到首长家,李校长变得亲切许多。
进门后,李校长笑道:“朱部长,新年好!”
朱阿姨热络地说:“小李,新年好!”
李校长把外衣脱下来,朱阿姨帮他拍打掉身上的雪花,引到楼上去坐。
看到校长,叶彬青不敢继续坐在沙发上,跑到沙发后面站着。
李校长在沙发上面坐下,朱阿姨把首长从屋里叫出来。他们三人围坐在沙发上聊天。
见叶彬青站起来,阮子燃也从沙发上爬起来,跑到电视机附近,饶有兴趣地看节目。
朱阿姨对孙子招手,让他靠近沙发,跟客人聊一聊。
李校长问阮子燃读的什么书,有什么爱好,想上什么专业。
阮子燃简单地答复一番,坦然道:“我想读适合做将军的专业。”
李校长含笑点头,评价道:“好,很好。”
没有人知道,李校长所谓的“好”是什么意思,是阮子燃回答的好,还是他志向高远,反正校长内心有了眉目。
朱阿姨在一旁详细介绍,孙子的成绩如何,体能达标情况,从小到大获得过什么荣誉,喜欢什么武器,对哪些战役富有感触。
朱阿姨细细说道,舌绽莲花,听得李校长不时点头。
首长在一旁打断朱阿姨:“行啦!他也就射击水平好点。”
朱阿姨不被首长影响,炫耀道:“十岁就教他打靶,成绩特别好。八一射击队来要人,我们都没有理!”
见状,李校长应道:“不去是对的。射击队是什么水平?我们学校什么水平?朱部长你放心,我们会保证教育质量。”
见奶奶在跟客人说话,阮子燃走一会神,瞄了下电视。
首长训斥孙子:“听到没有?校长这么关心你,假如你考试砸锅,还配不配去读?”
被爷爷两句一骂,阮子燃有点低落,赌气说:“考不上,我就不读,保证不去学校丢你的脸。我入伍当士兵去。”
说完,阮子燃离开他们身侧,在叶彬青旁边找一个椅子坐下。
李校长夸奖道:“真刚,不食嗟来之食。”
朱阿姨笑盈盈地说:“别理他,让他自己呆着。不懂事的孩子。”
李校长跟朱阿姨说了一会,聊得老太太挺高兴的。
李校长扭过头,对阮育华说:“首长,还是我们Y野的脾气呀!瞧他这么虎,就知道我们Y野的血脉没有断。”
阮育华用手指着孙子,无奈地说:“傻呼呼的。我们Y野这么傻的话,早被人打光了。打仗都不用脑子?”
李校长一下子爆发出“哈哈哈哈”的笑声,开心起来。
李校长开始跟首长热烈地交流。
阮育华对李校长说:“你爸也是个傻兵蛋子,打内战的时候,我叫他两边跑跑,跟打日本一样,非要犟在那里不动!装蛤蟆,装作他懂阵地战,差点被国民党打死。”
李校长又是一阵“哈哈哈”的笑。
阮育华继续说:“打仗的时候他不行,干其他事情心眼可多。长征的路上,我叫他别和工宣队的春妮搞恋爱,瞎耽误事。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一口气就把孩子生出来……幸亏你不像他!要不然,你哪能读得下去书,还能当校长?”
李校长笑得更开心,方脸变成圆形。叶彬青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校长在呵呵地笑。
原来李校长的妈妈叫春妮,校长家两代人都在Y野服役过。校长的父亲是首长的亲密战友,深受首长的喜爱。叶彬青在一旁听着,大开眼界。
说过往事,阮育华变得认真一点,对李校长说:“我们要建设新时代的军队,不能抱着党八股去打仗,那些替代不了真正的军事艺术。我们不能固步自封,要进一步研究战略战术,钻研技术……”
李校长笑声低下来,表情变得严肃。
两人聊起军队建设,叶彬青一时没法完全听懂,跑到楼下帮保姆把一壶解渴的花茶端上去,给大家喝。
叶彬青上来的时候,话题并没有讲太远。
阮育华喟叹:“将军不是一天炼成的,子燃想要具备将领的素质……还要锻炼……”
李校长诚恳地说:“首长,我看孩子挺好的,很有潜力。不瞒你说,前几天,我到副司令家拜年,他家的小子叫张鹏,预备给他上北大,他的成绩还没有子燃好……”
朱阿姨满意地笑笑:“谦虚使人进步,我们要力争上游。”
叶彬青把茶水放下,给大家茶杯里续上水。
阮子燃自顾自看电视,自得其乐,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尽管话题都是围绕着他打转,他不再加入应酬,不管是夸奖还是鞭策,全是他身边的浮云。
喝着茶,李校长终于注意到叶彬青。
阮育华指一下叶彬青,对李校长说:“小叶是你们培养出来的。春节他没有休息,来我家帮忙。”
被点到名,叶彬青有点紧张,不由自主地站好。
李校长认出自己的学生,轻轻颔首。
阮育华喝一口茶:“你们啊,有点小题大做……像小叶这样有前途的年轻人应该留在部队培养,他才能够全面发展,成为我们的后备力量。你把他派来给我用,是浪费人才,派个普通的孩子就行。”
李校长的面庞明亮起来,他看叶彬青一眼,自豪地说:“怎么会?到首长身边后,我看他的能力增长了不少。”
喝过茶水,李校长意犹未尽地告辞。
首长站起来,送客说:“脑筋一老,思路就不开阔。你下次再来,启发启发我。”
朱阿姨要送客人下楼。
李校长让朱阿姨不要送他,自己拾级而下。见状,叶彬青陪李校长一起到门口,递给他外衣。李校长套上外衣,临出门前,他对叶彬青发出一阵雄壮的笑声,说:“新年快乐!”
叶彬青像听见号角声似的,条件反射地对校长敬礼,目送他走出大门,往自己的汽车旁边去。
新春时节,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叶彬青驱前几步,在门口目送李校长。他不敢把手放下,像雕塑一样站着,身上落下一片片雪花。
在远处的雪地里,李校长遥遥相望,他对叶彬青回了一个端正的军礼,坐车离开大院。
一周之后,学校即将开学。
刘书记找到叶彬青,通知他一个惊人的消息:叶彬青将被提名,成为校团委副手,当刘书记的副手。
叶彬青震惊到说不出话。
李校长建议,下一次党委会,由刘书记来提名叶彬青,他来通过。
刘书记表示赞同,他喜欢的学生特别长脸,与有荣焉。
消息传开后,同学们羡慕嫉妒到窒息。大家还是学生,叶彬青已经成为校园风云人物,变得跟老师一样,可以管理低年级学生,包括学生干部。理论上讲,团委副书记可以由学生担任,但是学校一向给青年教师承担这项职务。叶彬青很有可能会留校深造,等他什么时候自动离开校园时,他的军衔和职级必然提高不少,其他人还不知干到猴年马月。
叶彬青成绩是不错,可是他不出操,能有这种馅饼从天而落?
同学们激动得快要把团委办公室挤破,加入的新成员成倍增长。
叶彬青请假外出,是去坐云霄飞车的吗?
富贵险中求,他们真该跟刘书记多交流,说不定也能迈入哪个领导的客厅,生活顿时光明灿烂起来。学生会的干部不甘落后,也冲进团委,主动情愿。为了满足大家的心愿,刘书记又给一些同学制造机会,给他们到不同的场合去展示风采,可惜大家的运气都没有叶彬青好。
刘书记依然夹着包,在校园里不疾不徐地迈步,脸上挂着低调的笑容。
撞运气这么难,不由得你不服气。同班的小伙伴纷纷改变策略,分别到叶彬青的寝室里晃荡一圈,提前打招呼,让他去Y野的总部以后,苟富贵无相忘。一个好汉三个帮,十年之后,大家随时可以到总部支援他。
叶彬青感到光荣,同时有些受宠若惊。他明白,自己幸运地沾上光。首长身上的光芒反射到他身上,令他身价倍增。首长富有权威,加上校长对首长很有感情,才会发生这样不同寻常的事。在学校,每一份荣誉都是来之不易的,他必须做得更好。
新学期伊始。
离开校门的时候,叶彬青不再需要出示假条,警卫认得他。C大的老师、学生干部时常会在路上对他微笑,他是校内一颗冉冉上升的明日之星。上个学期,叶彬青的期末成绩在系部的排名下降十几位,刘书记说这个趋势不行,他必须把成绩稳稳地保持在前十五名,否则大家会对他当团委干部产生意见。
话语之间,刘书记有意无意地暗示,只要叶彬青成绩保持得好,留校深造是十拿九稳的。
叶彬青感到压力不小,他还得去大院的将军楼。如今,首长家需要他陪伴得不仅是阮子燃,首长也会使唤他。
阳春三月,首长家的警卫员回地方工作,家中迎来一位初食兵粮的新警卫员。朱阿姨吩咐,叶彬青不要做任何家务事,包括拿牛奶、收报纸之类的,琐事全部交由保姆、警卫员。叶彬青的小天地从阮子燃的书房转移到首长的书房,角色发生质的变化,成为被教导的对象,尽管首长很少对他发表意见。
当叶彬青再次踏进阮育华的书房,他才敢仔细观察。阮育华的书架看似凌乱,乱中有序。他把朱可夫元帅的回忆录摆在一侧,另一侧摆着五星上将马歇尔的传记,尼采和荣格的著作把他们隔开。书架上有联共布党史、列宁文集等大部头,还有一套船山先生遗书。叶彬青曾经翻开一本王船山的书,发现是他的亲家——阮子燃的外公编写的,书里夹着一份两人酬答往来的信笺。
书房里有一些党政军要人所赠送的物品。墙壁上悬挂了一副画作,还有一副题词,互相搭配。内容没有什么奇特,奇就奇在这两位要人并非珠联璧合,其中一位已经作古,另一位也处于相当微妙的历史评价中。辨认出来的一刻,叶彬青瞬间被震慑,继而产生一种拜服的感觉。叶彬青相信,任何来客第一次到书房都会被镇住,就算他们当时没有发现,后面也会产生绵绵不绝的效果,让人像中了化骨绵掌一样。大院里还有谁敢这样做?把这些摆在桌面上?没有人会这样做,精神差距在这一刻就产生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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