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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后,宴席的气氛有些浮躁。
阮子燃问许班长,三连为什么跑来挑衅。
许班长附耳说,三连是五连的老对手。五连的老兵多是本地人,三连的老兵跟班长多是外地兵,大家以祖籍为阵营,打过几次架。三连是去年的优秀连队,今年没得到奖牌,看来无法蝉联荣誉。
阮子燃指着外面问:“他们连长不管?”
许班长两手一摊:“不管。”
阮子燃不痛快:“他凭什么不管?”
许班长踌躇片刻,解释说,叶彬青来连队之后,禁止一切斗殴。这两年来,士兵都做讲文明的兔宝宝。对手三过家门挑衅,士兵们要充耳不闻。既然如此,三连的连长自然不用管,一直消极怠工。
阮子燃皱起眉头,擦了擦手。
不知是不是出去的几个士兵战斗力不够,三连的客人像是吃了炮仗。
老兵们感到忍无可忍,纷纷放下筷子请战。自从叶彬青来了以后,连队的打架行为被严重制止,极大压抑了他们的冲动。大家憋得有点难受,特别想冲出去痛揍三连的人一顿。
三连的士兵一直在门口吵扰。
阮子燃站起来:“赶他们回去。”
士兵们一窝蜂跑出去应战。
走出门厅,阮子燃看到,至少有十来个的兵在营地里闹事。五连的几个兵正跟他们扭打在一起,不是对手。营地唯一的水井上面骑着个人,他在往井里面撒尿。
阮子燃一阵怒火攻心,对着他的头就来了一拳,骂道:“狗|畜|生!刚学会撇腿吗?不看看地方!”
撒尿的士兵一个倒栽葱落在地上,把头碰破。他正慌手慌脚地穿裤子,被五连的兵赶上前一顿打,用啤酒瓶子打,用脚踹。
士可杀,不可辱。五连的老兵感觉快要气炸了。胆敢污染他们的水源,真是活腻了。五连集中力量,猛踢敌人的卵蛋子,踢得他惨叫不止。
紧接着,五连的士兵以压倒性优势将不请自来的对手全部打得头破血流。连班长都撸起袖子,加入混战。
就在他们打得难舍难分的时刻,三连的干部终于姗姗迟来。
五连的士兵怎么肯依,一鼓作气地痛打三连的班长,打得他头也不回地逃走。
直到阮子燃把枪找出来,鸣枪命令,大家才意犹未尽地停手,把敌人扔出营地。
这一夜,五连的士兵睡得特别香甜,心情前所未有地畅快。
第二天,严峻的结果出现,好几个三连的士兵要住院治疗,团里让三连跟五连的干部都去开会。
阮子燃心里知道,这下要挨处分了。
在团部,营长将两个连队的干部训斥一番,问阮子燃:“你是不是参与打架?还带头打人?”
阮子燃承认道:“打是打了,但是打得没有比体罚重。”
营长斥责道:“你是连长,你怎么带头打人?没有你加入,士兵敢这样吗?”
团里的态度是处分阮子燃,处分五连,但是不处罚三连,只处罚他们参与打架的士兵。理由是三连的连长跟班长没有参与打架,及时控制士兵,而阮子燃没有好好管理队伍。
五连的班长和老兵对这个结果一万个不满意,坚持要一起处分三连。否则,这个军队他们不能再待。他们要去师里请愿,要求处分团部,再集体申请退伍,脱掉军装拉倒。
三连的连长吊着一张哭丧脸,不吭声。
营长黑着一张脸,对他骂道:“你看你,消极应付怎么行?!你平时都在干什么?吃屎吗?”
营长宣布,三连的连长和指导员写检查,但是不通报批评。
五连的人还是不满意,闹着要通报。
三连的指导员站起来,跟营长汇报说,阮子燃没有管理好枪支,他私自配枪,听说还有子弹。
想不到三连的情报如此灵通,阮子燃跟五连的人都吃了一惊,继而陷入一阵沉默的阴云。
营长看一眼阮子燃:“还不拿出来?”
阮子燃很不情愿地,把他从家里带来的勃朗宁手枪取出来。
营长板着脸,问阮子燃:“以后还打不打人?”
当着所有人的面,阮子燃把枪往桌上一拍,宣布说:“如果他们敢再来,我还要再打一顿!打的就是他们!”
那天,叶彬青好不容易搬完沙袋,从水库回来的时候,看到阮子燃正在士兵的簇拥下回营。
五连的士兵气势如虹,好像刚刚打一场仗似的,军容严肃。他们把阮子燃拥簇在中间,好像拥簇着英雄一样,不紧不慢地往营地走。没人注意到,远处的叶彬青跟他们擦肩而过。
这样高昂的士气、团结的气氛,叶彬青从来没有享受过。
看到这种场景,叶彬青不能不被震撼。离开半个多月,阮子燃是不是遇到立功机会?叶彬青心想,五连的好运气总算来了,苦尽甘来……
正想着,叶彬青一迈进团部的办公室,马上被人告知五连跟三连打架,三连的士兵被打得屎尿都在床上,目前伤员还在住院观察,叶彬青差点昏倒。
是祸躲不过,士兵又打架了。叶彬青沉重地想着。
不仅如此,人家告诉他,阮子燃要被处分,营长让叶彬青过去谈话。
叶彬青顿时心里一沉。三连的士兵暴躁,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到底是给他们打起来,把五连的优秀给打没了。
叶彬青到营长的房间去。
手下两个连队都不省心,营长的心情可以说是糟糕的,正在抽烟。
营长拿起阮子燃的勃朗宁手枪,细细琢磨一番,问叶彬青:“他到底是军里哪个领导的孩子,敢带头打架?”
叶彬青下意识地摇头:“没听说……”
营长怀疑地说:“不是军里的人?那他从哪里来的?”
叶彬青望着营长。
营长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说:“不是军里的人,我不相信他敢这么狂!大学生就敢打架?每年来的几个大学生,哪个不是乖乖的!”
叶彬青不敢作声。
营长冷笑一声:“他一来,士兵都敢冒出来跟我叫板,窝里反!”
叶彬青小心地解释:“之前,三连就经常来……
营长生气地说:”不管是谁的士兵,出现这种事,连长不要掺和!一个巴掌拍不响!”
见叶彬青不再辩解,营长端起茶杯,停止训斥。
营长喝一口茶水,叮嘱道:“要通报批评!团里今年恐怕评不上优秀,你们都得注意。”
第28章
傍晚,叶彬青带着心事回到营房。
面临处分,阮子燃毫不介怀的样子,对叶彬青道:“你们效率可以,这么快就完成水库的加固。”
叶彬青大着胆子说:“刚才跟营长谈心,他对我们的表现不太满意。恐怕团里也会受到影响……”
一听这话,阮子燃的脸色变差,说:“你休息一下,明天再说。”
叶彬青不得不退出来,听士兵们七嘴八舌地描述一遍打架的前因后果。
士兵从井里舀出一瓢水,递到叶彬青手里,愤愤地说:“水到现在都没清!”
叶彬青托着瓢,左看右看,死活没有发现水质发生什么肉眼可见的本质变化,但是自从士兵把情况说明以后,他确实喝不下去,没办法以身作则。
叶彬青把这一瓢让人反胃的井水倒掉,问士兵:“自来水呢?”
几个士兵噘着嘴,告状说:“自来水有一股漂白粉的味道!从昨晚开始,大伙都说煮出来的米饭味道怪怪的。”
叶彬青没有搭话。天啦,自从阮子燃换掉厨师以后,这些士兵变得越来越讲究。原本他们就喜欢吃井里的水,讨厌自来水。过去,食堂的伙食只比猪食好一些,没见他们有这么大的脾气啊?叶彬青暗中咋舌。
有阮子燃撑腰,士兵确实变得厉害了。不光是打架斗殴,是全方位地增长气势。
叶彬青决定先睡一觉,养养精神。
处分的通报是以八十二军的名义发出的,在整个军里通报批评阮子燃。从军部发到师部,从师部发到团部,又从团里发到所有连队,跟传首九边一样。
当叶彬青醒来,看到这份通报的时刻,内心发生了一次地震。
军里肯定知道阮子燃的身份,师里也知道,但是八十二军是一支有传统的军队,纪律是严明的。叶彬青内心涌起一种强烈的情感,他第一次感觉到,八十二军依然是他爱的那支队伍,是他可以归属的地方。只是,对于阮子燃来说,带兵第一年就从处分开始,实在是个糟糕的开头。
连队的气氛是沉重的。
阮子燃亲自宣读过通报,将通报贴在营房大门口,神色自如地走开,忙他的事务去了。
士兵们暗中观察连长。
一直到晚上,阮子燃才召集士兵开会。
士兵们原以为,连长要谈点什么思想体会,但是阮子燃宣布的是另一件事。由于团部临时决定,连队都要以团体形式参加歌咏比赛。
士兵们面面相觑,搞明白一件事——阮子燃并不在意通报批评。这件事没有存在他的心里。
士兵们一阵激动。近三年的通报中,八十二军里那么多的连队,阮子燃是唯一被全军批评的连级干部。之前被通报的几个人要不就是枪毙,要不就是已经上军事法庭,都不是安定分子。但是阮子燃不一样啊,士兵相信,他是无辜的。
士兵认为,只有英雄好汉才能把军部的无理批评看得如此平淡。他们在这里当了几年兵,终于见到一个不是那么娘|们唧唧的男人。不是张口闭口团里怎样,军里怎样,报纸怎样的传声筒。这些连长吧,要不就是训话声音不大,要不就是光会吹牛,话说得天花乱坠,人不咋地。有些人平时挺凶的,该出手的时候一个个软蛋得要命,裆里就像不带货似的……
通报批评之后,五连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只要是阮子燃亲自坐镇,不管是训练还是演出,老兵都特别赏脸。只要老兵听话,连队简直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合唱的时候,士兵们的发声像是号角一样整齐划一,声音像波涛一样优美而富有气势,叶彬青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跟耳朵。
事情发展成这样一种走向,叶彬青深受教育,原来士兵喜欢你是这样一种表现。士兵喜欢敢于较量的连长,喜欢阮子燃的性情。
在这个富裕而偏僻的山区,来当兵的男孩也是有英雄梦的。打架斗殴固然不好,但是在和平时期,没有什么特别的伟业可做。低级的英雄主义是为召唤高级的英雄主义而存在。
叶彬青固然不坏,但是他跟所有大学生一样,避免跟其他连队发生冲突。师部有个不成文的规则,那就是军校毕业生来当连长,顶多三五年就可以去团里或者师里任职。有这样一重心照不宣的规则,学生兵都会极力避免任何处分,尤其是打架行为。叶彬青是这样做的,他的师兄是这样做的,所有来这里的大学生都是这样做的,只有阮子燃例外。
叶彬青内心一阵感慨。士兵是聪明的,虽然他们没有文化,但是他们会一直掂量你的品质,从一些相当刁钻的角度。
假如换个人当连长,除了服从,叶彬青不准备再说什么。阮子燃毕竟不一样,叶彬青还是去找阮子燃谈了一下。
在听过叶彬青的阐述后,阮子燃问说:“什么?只有大学生可以去师里?”
叶彬青解释道:“不是必须要大学生,是师里喜欢军校的学生,优先考虑使用。”
阮子燃恍然大悟。
既然叶彬青是军校生,阮子燃也是军校生,有他们两个人在,这个团里的其他连长几乎没有什么指望,包括三连的连长。
阮子燃笑起来:“我说他为什么懒懒散散的,小动作不少。”
叶彬青颔首,把情况对阮子燃说明一遍。因为师部的喜好,团里连里难免有些微词。东边日出西边雨,既然军校学生早晚要升,其他连队都会把工作推给你。你比别人前途光明得多,你就应该干好。很少有人反抗,因为那会影响他们去师里工作。
阮子燃斟酌着,说:“他之前这样,你是知道的?”
叶彬青点点头,继续说明。
在阮子燃报道之前,三连的连长就很讨厌叶彬青。三连是团里的优秀连队,既然叶彬青来了,他们的希望直线下降。
叶彬青说:“光是巡逻的路线,吵了几次。”
三连总是想要抢夺靠近团部、师部的路线,想更好地展示自己。为照顾他们的情绪,叶彬青尽量避其锋芒。
没想到,阮子燃又来了。这下可好,希望变成绝望,不可能有其他连队的人去团里或者师里。再过几年,他们都不知退伍到哪里去了……
阮子燃听过,沉默下来。
见他有些被说动了,叶彬青劝道:“既然打伤,我们还是去看一看伤员吧?”
阮子燃沉吟片刻,提议:“你跟指导员去一趟。毕竟是我动的手,你们替我看一看罢。”
见阮子燃同意,叶彬青松一口气,准备去找指导员。
“彬青!”阮子燃跟在后面,又叫他一声。
叶彬青回过身。
阮子燃指着天井,说:“你先想办法把我们的井水弄干净,再把井封住。别再出什么乱子。”
阮子燃的顾虑很有远见,这口井关系到士兵们很在乎的饮水健康,又是矛盾的导火索。万一有人再往里面扔点什么东西,事情就麻烦了。
叶彬青转头去找内务部门,找他们给井定制一个盖子,再做一个过滤装置。
见叶彬青外出办事,阮子燃就去找指导员。
指导员住在舒适的套房,过着一人之下的悠闲生活。阮子燃推门的时候,意外地发现,有人在里面。
阮子燃突然推门进来,屋里的两个人愣住几秒。有个士兵在指导员的房间。
阮子燃对士兵说:“有事吗?等下你再来。”
士兵摆摆手,表示他没有事,很快闪出门。
阮子燃看一眼指导员。指导员正在收拾床铺,上面有一些散落的扑克牌,还有一些纸币。阮子燃提醒道:“不要赌博,知道吗?”
指导员堆着笑脸说:“偶尔玩玩的。”
阮子燃让指导员跟叶彬青一同去看望三连的伤员,再把年底的材料整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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