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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长家有两位厨师,他们隔三差五来做饭,做点心。阮子燃喜欢吃一种咸味的酥饼,朱阿姨不许他多吃,保姆常把点心藏在食品柜里。叶彬青会把酥饼当成奖励,在阮子燃好好学习时,拿两个给他享用。
两位大厨定时来首长家,随心发挥,他们一会做中式点心,一会做西式点心。
朱阿姨心细,发现叶彬青挺喜欢吃蛋糕,不管是西式黄油蛋糕,还是中式的糯米发糕。朱阿姨让保姆给留一些,凑一盘给他带走。
保姆张姨是一个很热情的妇女,有一天,她给叶彬青留一大盘点心,招呼说:“小叶,来吃糕糕。”
叶彬青凑近一看,盘子里五光十色,有巧克力蛋糕、枣糕、黄油蛋糕、酥条、糯米豆沙糕之类的,像个百宝箱一样。叶彬青感到目眩神迷,好像过年一样兴奋。他忍住雀跃的心情,把一盘点心端着,赶快跑到阮子燃房间,快活地说:“子燃,要吃糕糕吗?”
什么?糕糕?
阮子燃下意识就摇头,脸色变黑。
叶彬青捧着盘子。
阮子燃看一眼:“糕糕是什么东西……蛋糕啊,我不吃……”
叶彬青早就发现,阮子燃自尊心很强,你不能把他当小孩。跟他说话,你不能用“糕糕”、“饼饼”一类的词,尤其是从男性嘴里讲出来,他立马翻脸。
叶彬青一阵羞愧,为自己感到不安。怎么办?他看到蛋糕就高兴起来,端来送给阮子燃,脑子一时没转过来,讲话变得跟保姆张姨一个味道,暴露出自己的弱点。
还好,阮子燃没讲什么,翻一会书就跑下楼去。
叶彬青把点心收起来一部分,剩下的端去客厅,跟朱阿姨一起吃。
朱阿姨一边看电视剧一边吃点心。朱阿姨依然富有激情,她支持未婚同居,看到电视上的主人公谁为恋爱冲破家庭阻挠就叫好。她也很讲原则,如果谁冲破世俗后表现轻浮,推卸责任,她会说男的是“不要脸的臭流氓”,女的是“只知道享乐的小老婆”。
两个月下来,叶彬青开始明白,为什么阮子燃对第一次上门的自己不假辞色。到首长家来拜访的军官们不是一两个,就在他屁股坐下的位置,每周都有人来坐。
阮子燃见惯了他们,就像看见空气一样自然,可能还有点厌烦。太多军人在这个位置上等待,等着首长跟自己交流一番。他们未必能等到。
有一次,朱阿姨在楼上叠衣服,叶彬青帮一位三十多岁的团长开门。团长见到他,以为他是首长的孙子,充满热情地问好寒暄。等朱阿姨下楼,团长发现自己认错人,闹个大红脸,手足无措的。上楼后,这位团长没有恢复状态,一直不看叶彬青的方向,僵硬在沙发上。叶彬青也很抱歉,感到自己不配坐在首长家里。他不像警卫员,他读过书,很容易被人当成首长夫妇的亲戚。可他不是亲戚朋友,非要杵在首长家里。
在团长眼里,叶彬青是一个兵;在首长眼里,团长也是一个兵。他们两个小兵无意识中互相碰撞了一下,外表无碍,内里的自尊心都有点破损。
朱阿姨何等眼光,马上发现问题,拿出一套解决方案来。客人上门的时候,叶彬青可以到三楼去休息。
叶彬青就是在三楼看到骨灰盒,阮子燃的爸爸。
在一间朝阳的屋子里,家具都是半新半旧的,被擦得干干净净。房间里还像有人生活一样,铺着带有阳光气息的褥子、被子,沙发垫子上绣着花朵,书橱和衣橱里摆放整齐。玻璃缸子里还养着几尾红色、黑色的小金鱼。
如果不是黑檀色的骨灰盒太显眼,叶彬青不敢相信,这个屋子已经没有人住。
保姆发现叶彬青上楼后,偷偷嘱咐他:不要在房间逗留。
保姆轻轻拉开抽屉,让他看一眼。
叶彬青看到,里面排列着阮子燃从小到大的成绩单,有几个本子和奖状,还有一把很小的木枪和一支哨子。
保姆用很低的声音说:“他自己放的,我们都不能动。”
叶彬青跟保姆出去后,把门轻轻掩上,内心很沉重。
首长的大儿子在西北从军,他离家时间太长,每次都是回来住一住。他的妻子跟他处于长期分离状态,感情破裂后,两人选择分手。离婚后,他的儿子跟爷爷奶奶在一起。去年春天,他在夜里吐血,很快下病危通知书。
“积劳成疾,人没救活。”保姆用很低的声音继续叮嘱叶彬青,千万不要跟朱阿姨提起她大儿子。首长和朱阿姨还有个小儿子,名叫阮金生,他已经在S市安家。他回来的时候,也住在三楼。
叶彬青跟保姆一起,在三楼另外几个房间外面看了几眼。保姆把他带到书房摆设的小屋,告诉他:“你在这个房间坐坐。”
看保姆张姨要走,叶彬青忍不住开口:“……子燃的妈妈呢?”
保姆好像听见鬼打墙一样,吓得一秒钟闪回来,紧紧地关上门,用手捂住他的嘴。叶彬青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不知道她会吓成这样,把自己也吓一跳。
保姆处于战备状态,汗毛倒数,她按住叶彬青,把他控制在座位上。确保没有其他人会注意他们之后,她紧张得筋都暴起来,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她,再婚了。”
从三楼下来后,叶彬青跟家里其他人一样,小心地避开某些话题。
朱阿姨刚刚把客人送走,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军官,今年在军事学院进修过,他想跟首长聊一下出路。他长相魁梧,肩膀宽厚,带来两箱好酒,送给朱部长。
朱阿姨原先是军区组织人事部的副部长,威风也不小。大大小小的军官在她手下调动过,他们都认识朱阿姨。有经验的客人上门,都是打着“看望朱部长”的名义。
有时候,首长不见客;有时候,首长在接受治疗,不方便见客。朱阿姨身体健康,性格开朗,时刻把控着他们觐见首长的时机。
叶彬青发现,朱阿姨出身城市贫民,但是性格颇为小资。家里客人像游鱼一样穿梭,全在她的掌控之中。如果是四十岁的中年干部带着烟酒上门,她就当朱部长,翘着二郎腿,抽着香烟,在吞云吐雾中考察干部。如果三十岁左右的青年出现,她可能会穿花裙子花裤子,花枝招展的,施展女性魅力;倘若小伙子才二十岁,她有时能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当个天真未泯的老太太。
首长早就习惯,阮子燃也见怪不怪。他们一个在忙着事业和养生,一个在忙着学习和闯祸。老的小的都不省心,天天要她伺候。
叶彬青在家里走动多了,朱阿姨开始当着他面抽烟,让他随便坐。没有人来的时候,朱阿姨有时会安静下来,露出沉郁的样子,用一种饱经沧桑的眼神看向窗外,思念儿子,想自己的前尘旧梦。
叶彬青不敢惊动她,有时会到三楼。
在那里,叶彬青看到,阮子燃在给鱼缸换水。
换过干净的水,阮子燃拿出一包鱼食,洒一些到水里。金鱼甩着尾巴,争相吸食饵料。
叶彬青也不敢惊动他,回到小书房待着。
叶彬青知道,阮子燃不喜欢别人到三楼,这里是他的秘密领地。阮子燃没有跟自己说过养金鱼,甚至没有在自己面前上过三楼,他不愿意外人去三楼。
三楼有一种让人无法高兴的气氛。在这里,他们只能悲伤。
人不能一直在悲伤中度日,他们只好住在二楼。
他们爱的人孤零零的待在三楼。
金鱼是活的,又不会发出声音。阮子燃让金鱼陪着他的父亲。他不能让他一个人呆着。一个人的话,就像被遗忘了。
叶彬青一阵心酸。他没有想到,阮子燃父亲去世的时间并不算长,他去年才走。
在首长家里,他有许多不自在的地方,有时候,他十分想回学校,他内心深处感到,他在这里没有多少用处。但是想来想去,叶彬青还是下决心,哪怕开学后,他也会抽空来的。
他会坚持下去。
第8章
防御是一种较强的战斗形式。
记不得是哪节课听来的,通过实践,叶彬青深入地学习并领悟这一命题。
开学后,叶彬青的生活一言难尽。
同学们休息一个暑假,回来后,人人活力充沛,争相在操场上耍弄。获得刘首长的特批,叶彬青不出晚操,专门去首长家服务。
首长家的情况也发生了变化。下雨天,朱阿姨偶遇风寒,躺在床上起不来,家里顿时乱套。
首长管他的工作,必要时管管孙子,其他一概不管。
如果保姆忘事,叶彬青要帮她拿牛奶;如果厨师要临时加个菜,叶彬青得到食堂把鱼选好,开膛破肚后带回来;如果首长不想听广播,叶彬青要客串一下播音员,铿锵有力地读一段马恩选集,帮助保健医生提振精神。
做完事,叶彬青在整个院子里见缝插针地搜索阮子燃的下落,到处喊:“子燃,吃饭了!子燃————!”
听见小耗子发出这么大的动静,阮子燃没露面,引来不少小猫。
张鹏挎着一把气枪,觅声跑过来,用枪指着叶彬青说:“举起手来!”
好几个孩子跳出来,一起喊:“包围,包围了!别动!缴枪不杀!”
叶彬青赶快掉头,冲出包围圈。小崽们跟在后面追,冲啊杀啊,欢天喜地,一直撵着叶彬青逃回首长家的院子。倘若没有警卫员虎视眈眈,保管他们能冲进来。
不知张鹏家什么时间吃饭,这个点还不回家。叶彬青深感院里一些孩子撑得太饱,精力太旺盛,想象力太丰富。他们一个个像发面的包子馒头似的,白白壮壮,就欠一根擀面杖给抡几下。院里目前没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拿棍子抡他们,叶彬青知难而退,每天都在战略性防御,试着在丛林里找出自家的小虎,不惊动别家的小猫小狗们。
有一天,叶彬青正在小声地喊:“子燃,子燃你在不在?”
江世华跟姚志勇从路边冒出来,夹着书包,问:“彬青,你干嘛呢?”
叶彬青不理他们。
江世华把刘海撩一下,语气轻松地说:“子燃藏起来了,我们在玩呐。你给我一瓶牛奶,我告诉你他在哪。”
叶彬青不能等天黑,只好把手里的牛奶给他一瓶。
江世华咕嘟咕嘟喝掉,把嘴一抹,手指着左边。
叶彬青正要走,姚志勇忽然开腔:“等一下!他骗你的。”
叶彬青有点生气:“你刚才怎么不讲?”
姚志勇理直气壮地回答:“谁让你不问我?我也要牛奶,否则不告诉你!”
江世华奸计得逞,在一旁哈哈大笑。
叶彬青把另一瓶牛奶给姚志勇,看着他喝掉,满意地抹嘴。姚志勇指着右边,赌咒发誓,阮子燃藏在那里。
叶彬青跑过去,发现阮子燃骑在凳子上,正看一个孩子从家里拿出来的苏式多头子弹,赶紧把他领回去。
两瓶牛奶是给朱阿姨喝的,补身体的。被坏崽们敲竹杠后,叶彬青带着阮子燃还有两个空瓶回家去,心里安慰自己:防御为主,少生事端。
保姆忿忿不平,嘀咕着:“下次给我逮住,拧他们的耳朵。”
饭桌上,保姆把碗筷放好,给朱阿姨舀一碗汤喝,给大家把饭盛好。
阮子燃后悔没有大展身手,对叶彬青说:“你怎么不告诉我?我保准他们吐出来。”
朱阿姨打起精神,开解说:“牛奶明天还有,喝不喝无所谓。”
革命时期,朱阿姨没有保养过,营养是后面才补进去的。生病后,她的脸色不再白润,看起来明显苍老一些。
阮子燃看着朱阿姨,心疼而急切地说:“奶奶,你们不给我带枪,他们才敢拿我们牛奶。之前,他们看见我就跑。”
首长和朱阿姨看着孙子,不约而同地感到头大。
原来,叶彬青上门之前,阮子燃跟张鹏他们一样是院里的“四害”之一。在战争年代,首长缴获若干把高品质枪械,其中有一把从国民党高官身上缴获的英制猎枪,制作精良,当年就是一杆品质不凡的好枪。多年过去,这把猎枪历久弥新,依然通身泛着金辉,没有丝毫损坏。在孙子十五岁生日那天,首长把手枪送给他,作为礼物。阮子燃跟这把枪一见如故,喜欢得不得了,从此须臾不可分离。他天天带着枪,在院子里翻江倒海。
起初,首长和朱阿姨没有怎么管。男孩子嘛,不爱红装爱武装,院里哪个孩子没个气枪手枪?再说,首长夫妇对自身的家教是有信心的,子燃会比张鹏他们差?不会的!我们家教更好,对孩子更严格!
起初,阮子燃喜欢打鸟,把院里的乌鸦吓得全飞跑掉,没有闹出什么乱子。父亲去世后,他的脾气明显变坏,有时会残杀外面的鸽子和鸟雀。
那天,几个孩子混战成一团,阮子燃不小心把江世华的手表带子扯断。
江世华惨呼一声,伤心地说:“手表坏了,我爸给我买的……”
把人家东西弄坏,阮子燃只好说:“赔你一个?”
江世华没有答话,幽幽地说:“爸爸出国给我买的,浪琴的。这是他送我最珍贵的东西,叫我好好戴着的。你要赔就赔我一样的。”
江世华捧着断开的手表,陷入沮丧。
阮子燃在旁边看着,脸上也不是滋味。爸爸没了,别说手表这种东西,什么也不会再有。
张鹏扑哧一声笑出来,看一眼阮子燃:“他哪知道什么是浪琴,你别跟他说这些。他爸在西北,没这些玩意。”
阮子燃的表情登时凝住。
张鹏猛然想起,阮子燃爸爸刚去世。他决定息事宁人,对江世华说:“修修就没事啦。你叫什么叫?缺表的话,你下次到我家选一块。”
江世华还在闹气,不依不饶地说:“我要浪琴的,我要子燃赔我。”
张鹏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笑呵呵地劝道:“虽然我家没有这么贵的表,但是你可以找一块卡西欧嘛。你别那么奢侈,非要去子燃家讨账。他会被爷爷骂的,打屁股,嘻嘻。”
大家散场后,江世华倒是认栽,没有敢上门要修理费,但是阮子燃依然展开了报复。
几天后,张鹏照例开讲红军追击敌人的历史,口喷白沫地说:“就在这里,我们红3团冒着枪林弹雨,围剿了一个团的敌人,都是有装备的敌人!”
江世华、阮子燃都在捧场,好些孩子在听他讲史。姚志勇也来凑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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