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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子燃有时会得寸进尺,要叶彬青帮自己写英语作业,吓得叶彬青立马撤回首长房间,装作要去读报纸。
将军楼是大院中的大院,住满军区退掉和没退的领导,还有他们的儿孙亲属。做完功课,阮子燃就会跑出去玩一阵。
叶彬青起初是喊阮子燃回家,被一群小子们发现。
“他是谁?”副司令的孙子问。
“他是新来的警卫员?”参谋长家的孙子欢叫着。
“他怎么不出门?他是你家的亲戚?”一个土头土脑、活像放牛娃的男孩子说。说着,他还用拳头捅叶彬青一下,试试他的肌肉。
阮子燃把他们挥开点,介绍说:“他是来陪我爷爷的,不是警卫员。没事才跟我玩玩。别摸他,他脾气不好。”
迫于无奈,叶彬青装出脾气不好的样子,板着脸。
一群男孩都跟阮子燃差不多大。有几个老实点,在后面望着叶彬青,充满好奇心。
叶彬青很快就从保姆嘴里听说,白胖点的孩子是副司令的孙子,他叫张鹏,喜欢吹牛,攻击性很强;
瘦一点的孩子是参谋长的孙子,他叫江世华,妈妈是一朵美丽的军花,他喜欢臭美,攻击性也不弱;
活像放牛娃的男孩叫姚志勇,他爷爷官最小,他成绩最好,跟阮子燃关系也好。
“他跟子燃好吗?”叶彬青捂着被姚志勇捅痛的腰眼,怀疑地问。
周围没人,保姆张姨的眼睛灵活地一动,开始八卦。
据说,多年以前,姚志勇的爷爷老姚同志跟首长是战友,肩并肩战斗在平原大地上,挥洒热血。老姚经验不够丰富,在敌占区耽误了工作,肃反的时候,首长对他宽大处理。解放后,他居然帮助革委会打倒了首长,宣称他是受到育华同志的指派,去敌占区做反革命工作。
老姚的行为被众人唾弃。等首长回来后,整个大院都没人搭理他家。老姚眼睛快要瞎掉,部队医院不收治,说病情不碍事。
后来,首长发话要给他治,医院才帮老姚做手术。
“要不是首长宽大,他们一家回乡下吃老米去!”保姆撇撇嘴,很不屑的样子。
真是开了眼界。叶彬青产生了一点融入感。
“姚家的小娃娃不受待见,他可精明了,专门跟子燃好。”保姆说。
叶彬青摸着腰,感叹道:“挺聪明的。他知道谁说了算。”
保姆一脸嫌弃:“我们可讨厌他,幸亏你来了。”
保姆转身从厨房里拿出不少水果点心,热情地招呼:“小叶,快吃!吃不完就带走!”
叶彬青坐在沙发上休息一会,拿一包黄油蛋糕,准备带走寄回家去。
保姆又给他拓展知识,告诉他这一片将军楼有几个副司令,几个副政委,几个参谋长,生的孙子多还是孙女多。院里有多少人享受正军待遇,多少人享受中央委员待遇,多少人已经退休。
天啦,叶彬青记都记不住,只好不断点头。可怜他一个大学生,连首长家的保姆都不如。保姆快赶上计算机,还能自动排列组合分类,他还停留在记笔记阶段。
看他汗又冒出来,保姆磕着瓜子,体贴地说:“不要紧。小叶,你不搭理其他孩子就行。”
来都来了,不随遇而安,他还能怎么办?
叶彬青吃了首长家的珍馐美食,拿走不少水果点心,对阮子燃产生了一种尚不明朗的感情。他当然要坚持上门服务,认真地伴读或者陪玩。
来来去去,一群半大孩子发现叶彬青脾气很好,噩梦就开始了。
“红三团离桥还有两百里。敌人的两个旅援兵正在对岸行进。抢在敌人前头,是我军战胜敌人的关键!”张鹏口沫横飞地对他们说,“我爷爷高喊:为了党的事业,为了最后的胜利,冲呀!他们就冲过去咯!”
大家不搭理他。张鹏爷爷的丰功伟绩课文上有,他讲得也不好。
张鹏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问叶彬青:“我们来演练红军过桥,好不好?”
叶彬青答应后,张鹏就在后面生龙活虎地追打他,手持气枪。
要不是天天跑步,叶彬青真怕跳不过桥,一不留神就被他突突死。气枪杀伤力也不小。
闹过一次,叶彬青死活不再跟他演练过桥游戏。
张鹏失意两天,创新了吹牛方式。只见他手一挥,厌烦地说:“我跟我爸讲,别给我穿什么杰尼亚,什么名牌?我不喜欢名牌!庸俗!日本的游戏机玩玩就烦了,我不要小日本的东西!拿走!”
男孩子们口水直咽,都看着他。
张鹏越发从容,正色道:“我是中国人,我就喜欢喝小米粥。他们从香港带来的鲍鱼一点也不好吃,再鲜美我也不喜欢。从美国带的巧克力礼盒我也不要。如果送,就送我一把新式冲锋枪。”
大家看张鹏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只有姚志勇笑得不行,阮子燃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们。
由于大院的吹牛方式在张鹏手里更新换代,一时间,百花齐放,不安分的孩子们争奇斗艳。
有一天,江世华接过吹牛的棒子,说:“文化教育是最重要的。我跟我爷爷没有共同语言,他是个农民。我受过教育,我怎么能像他一样粗暴?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大家围在旁边,兴致勃勃地听着。
江世华用一种哀伤的口气,看着远方的流云,慢悠悠地说:“我跟我爷爷说,人没有办法选择身世,我如果是胡适的孙子就好了。光会打仗有什么用?文化,重要的是文化传承!革命压倒了启蒙,做什么都不对头。如果是胡适、蒋百里的孙子,他们说不定能做出更多成绩!不像我们,我们躺在过去的辉煌上,只会被这个院子束缚。”
深刻,怎么变得这么深刻?
孩子们都听愣住,仰望着他。
阮子燃实在听不下去,怀疑地问江世华:“真的跟你爷爷说了吗?”
江世华看他一眼,头一昂:“当然!就算我爷爷像你爷爷那么有权,我也不怕他。”
阮子燃拉着脸,很想骂他,没有组织好语言。
叶彬青有点生气,也想骂他,也没组织好语言。
姚志勇忽然站起来,指着江世华说:“你放屁!”
江世华急了,站起来:“你怎么骂人?”
姚志勇的眼皮里精光一闪,大声说:“你本来就不是红军的子孙,你妈妈就是国民党家的!你是国民党崽子,装熊~”
孩子们顿时炸窝。大家想起来,对啊,江世华的妈妈很漂亮,但是她出身国民党教官家庭,严格地说,江世华不是满门忠烈。他想做胡适的孙子也就不奇怪了。
大家一顿乱笑,把江世华气坏了。
江世华用手指着姚志勇,颤巍巍地说:“你这个叛徒的子孙,你有脸说我?”
姚志勇赶快往阮子燃身后躲。
阮子燃立即骂江世华:“谁叫你吹牛!走,我们一起到你爷爷跟前去说。”
大家起着哄,要一起冲到江世华家的客厅去,看他现场演绎。
江世华被大家拥簇着,脸上一阵红。左冲右突后,他冲出包围圈,一溜烟跑掉。
经过这一场文斗,叶彬青对院里的孩子有些认识,跟他们也开始交往。姚志勇跟阮子燃关系确实可以,后来也没有再捅过叶彬青。相反,有时他们还聊天说话。
姚志勇叉着腰,问叶彬青:“你到底是来陪首长,还是来陪子燃的?”
叶彬青被他老道而智慧的问话惊呆,他完全不像一个小孩子。
叶彬青说:“陪子燃的。”
姚志勇笑嘻嘻地说:“你陪他做什么呢?不喜欢我陪呀?”
叶彬青笑起来,对他说:“你这么聪明,不会欺负他吗?”
姚志勇跺跺脚,有点委屈地说:“陪他快累死了,你们还嫌弃我。他们一家人,包括保姆和司机在内,真是难伺候。”
看他一副小大人架势,叶彬青感到不可思议,又很好玩。
叶彬青说:“我要帮子燃补习功课。你功课很好吧?”
姚志勇点点头,自豪地说:“我不用老师教,我可以自己做。”
看来姚志勇的智商真是不赖,人也勤奋。叶彬青暗自慨叹,大院里藏龙卧虎的,除了聪慧的保姆,还有这样一位天纵英才的少年。
姚志勇告诉叶彬青,自己是一个好孩子,有些孩子不好,叫他不要理。
叶彬青问他:“谁不好?”
姚志勇没回答,只说出一些好孩子的名字,夸奖一番。乖孩子通常不引人注目,叶彬青发现这些孩子确实也都住在院子里。剩下的人,难道都是坏孩子?
姚志勇没有提阮子燃的名字。
叶彬青含着笑,等他的下文。
姚志勇做个鬼脸,悄悄说:“子燃一会好一会坏。绝对够你受得。”
说完,姚志勇大笑起来,拍着手,快速跑掉。
叶彬青哭笑不得的站着。
智慧啊,学校里的同学们一个个都是诸葛亮。集体的智慧叫他不要来,他偏来,这下可落到一群小太岁的重重包围中。
环境不好适应?师兄的总结还是含蓄的,这不是军校学生能干好的岗位,麻烦一箩筐!
接下来的日子里,叶彬青一个新面孔,依然不断受到骚扰。有些孩子要他教功课,只要他一教,他们就把作业交给他。如果叶彬青不做,他们立即回家告状。
如果叶彬青跟一个人玩,不跟其他人玩,他们不同意。不玩也要玩!往他身上跳!乱踩他,跟在后面追着打,跟猫捉老鼠一样起劲。
有一天,有位首长的女儿正在草坪上收被褥,叶彬青帮她收起来。
第二天,有孩子眉飞色舞地说:“小叶昨天跟我讲,英子不是处女,骚得很。他一睡就知道了。”
要不是保姆出现,三拳两脚把他骂走,把小叶领回家,叶彬青都不知道怎么收场。
作为一只新来的小耗子,叶彬青感到心力交瘁。小猫们每天跃跃欲试,贱兮兮地磨爪子。虽然不会死,不会二级伤残,但是他每天都接受心灵的摧残,谣言的侵扰,时不时还有肉体的暴击。
叶彬青茅塞顿开,为什么门卫这些小兵都是一脸正气,目不斜视。不正气一点,你一不小心就会犯错误,落入猫爪肯定不愿意,冲撞首长们更是万死。
幸好,朱阿姨经常稳坐钓鱼台,指挥家里的警卫员和保姆出动,帮他排忧解难。把其他孩子赶走,或者把自家的小叶领回来。
朱阿姨笑着说:“小叶,你蛮受欢迎的,院里好多孩子喜欢你。”
错错错,叶彬青不想要这种喜欢,但是他跑不掉。刘书记吩咐过,不能擅自行动。
每次回到首长家,看到阮子燃坐在窗台边,叶彬青都觉得他像天使一样,真是个好孩子。叶彬青都忘掉窗台是被阮子燃打坏的,墙里面还是焦黑的。
还在楼下的时候,叶彬青就开始笑,对着阮子燃笑。
叶彬青性格偏内向,这么快就真情流露的时刻还不多。他发自内心的笑容在阳光下绽开,散发着快乐的光芒。
阮子燃在楼上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好几年后,阮子燃跟他说:“彬青,来我家的人里面,你是笑得最好看的一个。”
叶彬青摸不到头脑:“什么时候?”
从到首长家,他没有停止对阮子燃笑过。叶彬青真的记不得。
阮子燃这才告诉他:“就是你每天在楼下看我,笑着进门。我看着比较舒服。”
叶彬青无话可说,因为阮子燃当时一点也没表现出来。
姚志勇没有说错,阮子燃一会好一会坏,不是什么省心的孩子。
叶彬青进家后,阮子燃就去做作业,等着叶彬青来教。如果叶彬青不教他,坐在外面跟朱阿姨看电视,阮子燃自己会一挥而就,潇洒得很,不管对错。
盛夏的暑气澎湃,蝉鸣声阵阵。
叶彬青在首长家服务快满两个月,开始适应院里的生活。他适应环境的方法很简单,远远看见一些棘手的孩子,立即绕着圈跑掉。或者他装作警卫员,跟在他们后面跑步;一二一,一二一,跑到首长家附近,他就离队。
变色龙战术还算有效。孩子们不跟警卫员玩,会躲开他们。警卫员们都很正经,不笑不动不温柔,哨兵后面还有一行大字“哨兵神圣,不可侵犯”。谁跑去跟哨兵过不去,家里人先揍扁他。
叶彬青明白,在孩子们心里,自己就是一个大孩子,跟他们是一样的,所以他们大胆地找他玩。不管他多累,是不是尴尬,在孩子们心里都是游戏。叶彬青知道他们没有多深的恶意,架不住孩子们人多力量大,不躲不行。叶彬青要留点精力,回首长家还有任务。
有时候,阮子燃状态稳定,稍微指点一下,他就能完成作业。
有时候,遇到不喜欢的功课,或心情不佳的时候,叶彬青解说几遍,他都无动于衷。
叶彬青耐心地看着阮子燃。
阮子燃对叶彬青大发牢骚,说他要去附近的林场玩,他要骑马要开车,要去遥远的边疆当兵,去看大漠风景。他还要开飞机,要开潜艇,他不能坐在家里虚度。作业一点意思也没有。
叶彬青很想告诉他,作业有意思的话,还能叫作业吗?但是叶彬青不敢讲,窗户刚刚修好,墙壁才粉刷一新,后勤的人专门给首长家定做的窗户框。
桌上有不少书,叶彬青在里面翻一下,找本阮子燃感兴趣的西洋战舰图谱,给他看看放松,等待下一轮做作业的时机。
朱阿姨不时来巡视,有时会端来茶水。
一旦发现阮子燃要偷懒,朱阿姨会斥责说:“作业怎么没意思?这都是最好的老师们写的课本,给你学还不好?我们想学都没有老师教,对不对啊小叶?”
叶彬青一阵点头。
阮子燃手里的画册被收走,重新拿起课本。
临出门,朱阿姨还丢下几句话:“小小年纪,不能助长他的享乐主义。开潜艇?谁敢给他开?给他开的话,说不定会全军覆没。”
阮子燃面皮上有点红,有点受刺激,不情不愿地拿起笔。
叶彬青不失时机地教他些知识点,把难写的内容写完。
完成后,阮子燃会发出轻微的出气声,表示他心累,眼神也略微暗淡点。叶彬青先把图册给他看看,让他玩会,自己去厨房找找,有没有酥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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