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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宴池没再理他,拽着沈君澜进了病房,房门咔哒一声锁上,任凭管家怎么呼喊,屋里的人都没有给一点反应。
高级病房的隔音挺好,他基本没听到一点狗吠。
霍宴池直挺挺地站在病床前,躺着的霍衢用快要使不上力气的胳膊撑着,努力了好久都没办法挪动半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儿说不清的气味,很像腐烂的肉,散发出来的腥臭。
“宴池。”
很低很低的呼喊,霍衢双腿还是用不上力气,又发觉下身潮湿,哪怕用着尿不湿,在霍宴池面前,还是察觉到了屈辱,尤其是对上霍宴池厌恶嫌弃的神情时。
最狼狈的时刻,被最想隐瞒的人看见,霍衢甚至都没有办法辩解自己很好。
敞开窗户吹来丝丝缕缕的微风,霍宴池在距离床边三四米的沙发上坐下,他的衣摆被微微掀起,弯起好看的弧度。
从沈君澜的角度望过去,此刻的霍宴池带上了一丝神性,他周身散发的,是千帆过尽之后的从容优雅,同时又极具压迫感。
长久的对视之后,两行清泪从霍衢的眼角滑落。
他最看重的脸面,霍家的声誉,早就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丢尽了。
霍家不再是百年名门望族的霍家,提起霍鸿清提起他,除了一句活该、可惜,没了别的言辞。
“宴池,你能来爷爷很开心,我都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你。这辈子,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你能来,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啧,还挺会自作多情的。
“霍衢,你还真是想多了,我就是来看看你怎么还没有死。”
“原谅,呵呵呵呵。你还真豁的出去,不要脸是好,什么话都说的出口。你就是现在跪在地上求我,我都不可能原谅你。”
钝刀子扎在心口,一刀一刀,遍体鳞伤。霍宴池好不容易才让伤口愈合,这人偏要一次次把结痂的地方揭开,再用不痛不痒的话语安慰。
神经病一个。
“咱们断绝关系就是在这家医院,我挨了家法,到现在后背还有伤痕。你的乖孙子霍曜阳,就是在这个医院,说我的血脏,他每次抢过去的血都要倒进马桶里。”
“也是在这个医院,霍曜阳装病无数次,我被扎了无数次,身体到现在还有后遗症。你知道我有胃病么,知道我低血糖么,知道一个月抽四次血代表什么么。”
“霍衢,你妄想让我原谅你们,凭什么,就凭你们都是猪狗不如的畜牲,没有人性,还是说你们都该死,该以死谢罪。”
霍衢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对霍宴池的情况一无所知,就在霍曜阳坦白的那一刻,他才终于醒悟是错怪霍宴池了。
“小池,是我们对不起你。霍曜阳身体不好,我们理所当然地多关心他一下,没想到忽略了你,你又那么懂事,就,就……”
荒缪啊,编瞎话都不带脸红的。
“闭嘴吧,是你早就算好了,我不过是新的寄生体。天煞孤星而已,能让霍家恢复百年的荣光,死我一个人没什么所谓。”
“你是不是一直奇怪紫月是怎么死的,就在你们肮脏交易之后,反噬死的。尸骨无存,他占着别人的身体,驱使着肮脏的灵魂,早该死了。”
“当然,你也不用心急,下一个就是你。我猜,你应该也会死的很难看。怎么样,现在躺着够难受吧,这还不是最难受的,腐烂的不是你的腿,是内脏,五脏六腑已经烂透了,灵魂脏了,人也就整个脏了。”
霍宴池揉着鼻尖,屋里的尸臭味熏天,霍衢又是一副马上要死的模样,他愿意跟霍衢说这些都是施舍。
“什,什么。”
紫月,霍宴池知道紫月,也知道那些事。
霍衢心口越发难受,他呼吸急促,脸颊憋的通红,手臂抬起来,怎么都够不到床头的铃。
窒息感持续了十几秒,他脑袋栽在枕头里,眼前的白光一个劲儿闪过。
死亡,如此接近死亡。
霍宴池就那样冷冷地看着,嘴角是似笑非笑的戏谑,刺骨的寒冷几乎要把霍衢淹没,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有一丝真心的悔过。
安静的房间只剩下霍衢呼呼的喘息声,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呼吸,歪着脑袋看着沈君澜,眼球几乎要凸出来。
“霍衢,你们不爱霍宴池就不要道德绑架他。说实在的,你们死一百次都活该。”
做的那些事,哪一桩哪一件不该死,还得下十八层地狱。
“你也不用跟我瞪眼,早干什么去了,霍宴池被欺负的时候在哪儿。不想让他自由,摆出长辈的姿态来,恶心。”
“如果你不知道霍曜阳的所作所为,你咽气的那一瞬间能想起来霍宴池么。我忘了,你早就知道,不过是习惯冷眼旁观,习惯欺负霍宴池,想让他死罢了。”
霍衢一句都反驳不了,重新审视霍宴池确实是发现霍曜阳不是他心里想的那样开始的。
“你都是一个废人了,还装什么装。又想利用霍宴池干什么可以直说,不用假惺惺道歉打感情牌,没人愿意看一个该死的糟老头子演戏。”
流再多的泪都无济于事,霍衢不能眼睁睁看着霍家百年基业毁在霍曜阳手里,给了霍宴池,总要好一点的。
“小池,我真的知道错了。为了弥补你,我已经立好了遗嘱,霍氏和我名下所有的资产都是你的,包括家里的金库。”
他颤颤巍巍从床头拿出遗嘱,他死后立刻生效,有律师在场,有法律效力。
钥匙他一直藏在身上,那个不起眼的玉石,就是打开金库大门的钥匙。
“小池,你还能再喊我一声爷爷吗?”
沈君澜替霍宴池拿过遗嘱和钥匙,身体精神受到的折磨,藏在血液里的创伤,压根不是这些东西能抚平的。
“霍衢,生生世世都不可能了。”
从雨夜离开医院的那一刻,就注定他不会再和霍家人有任何瓜葛了。
死了更好,省的时不时烦他。
霍衢已经是大小便都控制不住的老头,他的手放在鼻子上的氧气管上,拔了他就解脱了。
啪的一下,霍宴池打掉霍衢的手,顺带替他按了铃。
“你想死等医生管家过来,咱们在一个屋子里,怎么,你临死还要陷害我才满意。”
霍衢眼底的希冀彻底熄灭,有了这一次自杀,以后怕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清醒了好啊,能清清楚楚感知到自己的变化,屈辱恶心就对了,你应得的报应。我希望你往后的每一天都不好过,想死哪有那么容易,想解脱没门。”
霍衢这种人,就得让他在泥沼里挣扎,体面,他倒是想看看,霍衢还能怎么样保持体面。
管家急急忙忙冲进来,见霍衢不住地流泪,只能心疼地给霍衢递了几张纸,面对霍宴池他也是无能为力。
“老爷,你还好吗?”
“我错了,我这些年大错特错了。”
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他都干了什么啊。
赎罪的机会都没有给他,霍衢望着霍宴池离开的背影,无助地哭出声来。
他想死都不行,手掌被医生绑在床上,彻底没了移动的机会。
霍宴池啊霍宴池,他对上霍宴池束手无策,他这些年错的离谱,错的离谱啊。
仔细想想,一点没有察觉还是不可能的。他想着一个灾星的死后有什么关系,霍家安稳长久就好。
到头来,一场空,他谋划的全部都成了空中楼阁,摸不着看不见。最后剩下什么呢,尊严,儿孙,钱财,都没了。
“管家,你看出来霍曜阳是这样的人了吗?”
在管家的沉默里,霍衢不免想起来一些往事。霍曜阳欺负栽赃霍宴池的动作他和管家看见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包庇了霍曜阳。
“老爷,你想开些吧。”
想开些,再想的开都没办法接受霍曜阳要杀了他的事实,他宠爱了二十多年啊。
“您应该想到的,小少爷很多行为其实是您默许的。”
不过是一个人递刀子,另一个人动手罢了,都是刽子手,谁又比谁高贵呢。
谋杀霍宴池是从二十多年前就开始的,二十多年后,回旋镖扎到了自己才发觉疼。
晚了。
迟来的道歉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谋杀,只不过这次杀死的,是自己。
第81章 我开始喜欢下雨天了
从医院出来时, 天上飘着蒙蒙细雨。
沈君澜挽着霍宴池的手臂站在烟雨里,他望着阴沉沉的天空,抬手接了几滴雨珠, 孩子气似的打在霍宴池脸上。
雨珠顺着霍宴池深邃的眼窝滑落,哒的一下,刚好撞在沈君澜的心窝里。
“哥哥,下雨了。”
霍宴池眼眸里只剩下沈君澜的身影, 他喃喃道:“我开始有点喜欢下雨天了。”
不是阴暗潮湿、倾盆而下的暴雨, 是带着柔,配合着小叶子甜蜜微笑的绵绵细雨。
“哥哥,咱俩玩个游戏好不好。要是今天能有彩虹,你就答应我一件事情, 反之, 你提一个要求,我百分百满足,当然遗嘱的事情除外。”
沈君澜叉着腰, 他都把所有的情况考虑到了,不信霍宴池还能有丝滑小连招。
“好。”
霍宴池细细地捏着沈君澜的手指, 从指尖到手指根部, 脸上还带着谜之笑容。
“哥哥,你发什么呆呢,我的手有什么好玩的,不知道还以为是你量尺寸呢。”
霍宴池听着沈君澜抱怨似的话语, 难得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盯着天上,乌云密布的,哪有一点像是要出太阳的样子。
“乖宝, 我猜你肯定得输了,没有太阳出来不会有彩虹的。”
“唉呀,打赌嘛。我还想让我男朋友赢呢,我男朋友可吝啬给我提要求了,想让他开心开心。”
沈君澜戳了戳霍宴池的腰,抓着他腕上了车,软乎乎地靠在他怀里解释:“遗嘱不是我贪财拿的,是我觉得这么多年,霍家应该给你一个说法。不能因为霍鸿清死了,霍衢又掉了几滴眼泪就轻飘飘揭过去。”
看似是薄薄的两张纸,实则藏着霍宴池这么多年被践踏的尊严,字里行间都透着赎罪。
“我知道,我家小叶子都是为我好。”
为什么不拿呢,看霍曜阳无能狂怒不是更爽。
“小叶子,我忽然觉得咱们应该回霍家一趟,最起码让霍曜阳知道知道,谁才是霍氏的主人。”
有人在阴沟里住久了,都快要忘了自己还是个人。
“好,霍宴池,不管怎么样我都陪你。”
偌大的老宅在极短的时间里衰败下来,连门口长了一百多年的树都透出一股儿颓唐,树叶稀稀拉拉,蔫了吧唧地挂在树梢上。
霍宴池的指尖拂过老宅深红色的大门,红漆掩盖下有他指甲抓过的划痕,霍衢那会威风到,一脚能把他踹出去几米远。
每走一步,心口就要痛上一分。
霍家的天仿佛总是阴沉沉的,四周树木的枝丫笼罩,丝丝缕缕的阳光勉强照耀进来,把人的影子拉得狭长。
人和人之间隔着距离,他总是看不清霍衢的脸,只记得他巴掌打在脸上的滋味,火辣辣的疼。
嘎吱。
霍宴池推门的动作打破了屋里的宁静。
霍曜阳身下的摇椅随之一停,他侧身望过来,四目相对,已经猜到了霍宴池来干什么。
他躺在象征着霍家至高无上权利的摇椅上,脚下踩着霍衢家主的画像,眉眼间的细纹给他添上了几丝岁月的痕迹。
霍宴池唇角勾起讥讽的弧度,霍曜阳也就只能在霍家空无一人时,装成高高在上,人人都臣服于他的样子。
突兀的笑在空旷的屋子里炸开,霍曜阳捂着心口闷咳了几声,笑声才停下来。
“你现在回来是干什么,宣战吗?”
霍曜阳自以为掌控了一切,他把玩着一枚精致的打火机,幻想着管家随时告诉他,老东西已经不在了,回家是他的,只不过咔哒咔哒的声音在无端的沉默里显得刺耳又聒噪。
“霍宴池,霍家的一切都是我的,当然你要是能跪下来求我,我可以考虑施舍你一点东西。”
“留你个全尸怎么样。”
霍曜阳分明是笑着,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
啧,大言不惭。
“我回来是想告诉你,再过几天,霍家,霍氏,包括你梦寐以求的东西我都要拿走。等你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求我的时候,我可以考虑施舍你一根搜掉的骨头。”
“什么意思。”霍曜阳的表情变了,他强忍着怒意从摇椅上站起来,脑子里的那根弦崩断了一样,嗡嗡嗡翁的疼。
他揉着眉心,眼底满是疯狂,“那个老不死的死了,还是他醒了,你见过他了。”
沈君澜暗自心惊,怪不得霍曜阳总是胜券在握的表情,他比一般人要聪明的多。
“不,不可能。他现在应该是死了才对。”
管家的电话一直处在忙音的状态,良久之后才接通。
“小少爷,您交代的事情我恐怕做不到了。那会病房突然冲进来一群人,老爷醒过来了,全是人,我没法下手。”
霍曜阳咬牙切齿道:“霍宴池去过了对不对。”
废物,废物——
手机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霍曜阳揉着眉心,开始复盘那天晚上的情形。只有一个可能,霍衢醒着,他当时就醒着,而后立刻联系了霍宴池。
呵呵呵,嘴上说着最喜欢他,实际上要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霍宴池,骗子,该死的骗子。
“霍宴池,那要怎么办才好,是不是你死了不就可以了。”
霍曜阳歪着脑袋,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一个人也是杀,两个也是,都杀了就好了。
“你真可怜,二十多年还是再捡我不要的东西。霍家所有人的宠爱我不要了,你当成宝贝,这些身外之物我弃之敝履,你哪怕是杀人都要得到。”
“霍曜阳,但凡你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事业,就不会只跟在我屁股后面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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