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轿厢正中央、背靠着电梯扶手的男人没有施舍给背后的眼神们一个侧影,抬头追随的人们只能从影子里看见几抹带着形状的碎发。
电梯上到四楼,轿厢里的人毕恭毕敬地跟在男人身后,一行人接连没了身影。
迟谕垂下头,血液里的酒精冷淡下来,后颈处的腺体也散掉灼热,他抬手拢了拢自己散落的头发,黑发夹到耳后,在形形绰绰的灯光里掺杂着几缕蓝色的发丝。
指尖碰到发凉的杯壁,被冰块刺激得发红的唇微张,他继续尝最后那杯酒。
最后那杯酒烈得出奇,像在舌尖上泛滥的荆棘。
即使点它的时候侍从犹犹豫豫地提醒过他,这种酒精度数不太适合omega,但迟谕还是点了。
他身体特殊,治愈系的信息素从来不讲道理,他喝不醉,身体的修复功能在那场高烧后也变得格外优越。
慢慢散掉烈酒在舌尖的味道后,时间又走了两刻钟,迟谕往楼上看了一眼,三四楼的平台上依旧安静,只有快步抱着托盘走动的侍从。
他敲了两下桌面,藏在侧方暗处的侍从静悄悄地走上来收走桌上的玻璃杯。
脚尖点地的皮鞋踩到地上,坐了太久,迟谕腿倏然软了一下,他恰时扶着桌子,差些踉跄。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脚底发麻的感受让他不太喜欢。
刚喝完酒的漂亮omega腿软似的站在桌前,吸引了对角线桌上的人。
下一刻,几位身上酒气比迟谕还浓的Alpha迎面走来,轻而易举地把迟谕堵在角落的座位里。
走在最前方的那位金发碧眼,讲着东拼西凑的普通话,费劲似的强行和迟谕搭讪,语气并不礼貌,眼底的贪婪浑浊得像旋涡:“你很、漂亮,想、认识、你。”
迟谕往角落暗处看了一眼,身形强壮的高大beta已经迈了半步出来。
他身边常年配着保镖,是精挑细选的不会被任何信息素干扰的beta,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证迟谕绝对的安全。
沾满酒气的Alpha又往前走了一步,指尖差之毫厘就能碰到迟谕的脸。
迟谕往后退了一步,眉头蹙起,心底微微泛起不耐,他刚要对暗处的beta点头。
目光一恍,在围着他的Alpha们身形的间隙里,霎时,他扫到了一个让他有些诧然的淡薄的目光。
那人臂弯里勾着一件黑色西装,眉眼锋利,眸子幽深,远远的,像是有意无意地注视着这个角落。
在对上目光的前一秒,迟谕瞬间低垂下头,他的长睫扇了扇,红唇微抿,变成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就着摇头的动作,他又往后退了退,脚后跟的硬质鞋面碰撞到大理石墙面,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刚刚一直绷紧的身体收了收,声响一出,脸颊微微泛红的omega更是身形微颤,甚至往角落蜷缩了些。
刚喝完烈酒的棕黑眼眸沾满水色,在背光处看不清晰,眉眼低着,看着更加可怜。
迟谕握着自己的手腕,一时间不知道心底剧烈的心跳声是因为酒精的滞后作用,还是因为对自己卑劣手段的唾弃。
金发碧眼的Alpha凑上前,迟谕甚至恍惚间闻到了他身上传来的呛人的信息素,他低头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连耳朵尖都发红。
清醒的眸子在发丝的遮掩下微微颤着,在Alpha越靠越近的境地里,在他的心越沉越深、闭了闭眼准备对暗处的beta点头的时候。
头顶被挡住的光线霎时洒进来一半。
身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静,呛人的信息素远去,新鲜的空气进入鼻腔,混着高质香薰的味道。
仍旧蜷缩着身子的漂亮omega试探抬眼,瞳孔微颤,如愿以偿地对上了那双深沉如海的凌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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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他只是想让楼灼睡个好觉
那人脱下了西装,服帖的外套挂在他的臂弯,微皱的衬衫领口处,泛着光的银色单链夺眼。
空荡荡的圆柱小瓶挂在Alpha的胸口,像是仔细珍藏的宝物。
楼灼上前一步,身后躬着身的中年男人紧跟着,Alpha狭长的眼扫视了一番刚刚还在围剿omega的几位纨绔,他侧了侧头,眼睛依旧直勾勾地对着前方,即使还带着笑,却冷漠不少,不屑地问:“哪来的人?”
楼家建了这栋楼,一层以下没有规矩,一层以上规矩严明,这类对omega出言不逊甚至产生动作威胁的行为从来不允许出现。
经理额头冒汗,看了看前方的人,战战兢兢道:“是A市最近的新贵,江家江大人的小儿子,刚从国外回来。”
“嗯,”楼灼缓缓地应了一声,紧接着轻声命令道,“扔出去。”
领头的红毛Alpha听见这话怒目微瞪,嘴唇嚅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先一步被肌肉大块的保安捂住嘴,挣扎着的双手被强制背到身后,从二楼一路压下去,再不见身影。
残局被处理地很快,二楼的小角落里回归平静,楼灼身后跟着的人在一个眼神之后接连离开,这一小块地方一下子好似只剩楼灼和迟谕二人。
脸色缓和的经理离开前犹犹豫豫地,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楼灼晲了他一眼,把视线转回去,不急不缓道:“你刚刚介绍过了。”
经理一怔,下一瞬反应过来,忙不迭地一边点头一边退下去。
像是完全没料到楼灼记得这件事。
在楼灼在楼下签完单子之后,走上透明电梯,身旁的经理便恭恭敬敬道:“今天来了位贵客,是个漂亮的omega。”
Alpha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他抚了抚身后的阻隔贴,腺体持续红肿着,今天疼得过分,让他觉得医生说的他时日不多的判断或许有几分正确。
得了回应经理便继续说:“那位在二楼坐着,来的时候没摆架子,只点了几杯酒,还是我看见那张卡才认出来可能是哪家的少爷。”
“哪家的?”
“这,”经理哽了一下,“他没主动说,我们也没敢问。”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楼灼收起靠着扶手的手肘,迈着大步走出去,在进包间之前,他只淡淡吩咐道:“照顾好就行,别让人在这儿受了委屈。”
毕竟是个少爷omega,磕着碰着的小事一不小心就会变成谈判桌的大事。
倒没想到楼灼一语成谶,真让人受了委屈。
刚从楼上下来的他余光瞥见角落里的一瞬,有人站立在那里,单薄的脊背朝向他,像是直觉般的,他停下了脚步。
刚想侧身问些什么,便有人把他的视线挡住,omega高挑的身形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霎时眉头便不可抑地皱起,他看着几个Alpha越靠越近,目光冷下来,身后的人得了指令,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他在远处看着omega脱离困境,看着他重新出现在视线里。
面前的omega像是刚缓过来,耳朵尖和面中都还带着红,眼睛忽闪忽闪地慢慢发颤着眨,唇红齿白,外套敞开着,漏出纤细的白颈。
其实经理并没有介绍迟谕,他只留下了一个无比简单的、广泛的形容词——“漂亮。”
但放在迟谕身上却很贴切。
他长得实在漂亮精致,鼻尖微动时像冬日雪山悬崖边上迎风吹着盛开的雪莲。
楼灼往前走了两步,看见身前omega的身子颤了颤,便停在AO交流的安全距离外,收了审视的目光,浅浅勾了唇角,一瞬间身边的氛围便和缓下来。
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阴影处,然后压着的眉头往上扬了扬,放轻了声音以老板的身份对话:“抱歉,今晚是我们的失职,如果你还愿意来,下次的消费全盘免单。”
迟谕抬眼看了一秒Alpha又垂下,掐着衣角的手颤着,良久,他才“嗯”了一声,以作回答。
这倒是让楼灼有些意外,他抬了抬眉头,没想到眼前的omega这么好说话,省了他不少事。
心情一下变得好了许多,他看着omega仍然垂着头的别扭模样,莫名开口道:“我送你下去吧,当作赔罪。”
迟谕闻言才抬头,沾着水汽的眸子凝神,像是受惊了之后腿软无力,再站起来的时候差些踉跄。
楼灼在一旁看着,却没有任何动作。
迟谕站好了身子,抚平自己发皱的衣角,微不可查地喘息两下,等心跳声静下来,他才轻声答应道:“好。”
下一秒,他又哑声补充道:“麻烦了。”
二楼到一楼的旋转扶梯上,身影纤细的omega在前面一步步走,身后一米以外,颀长高挺的Alpha亦步亦趋地跟着。
眼前的人很瘦,这是楼灼在身后注视迟谕得到的结果。
楼灼站在omega身后,从上方投下的影子差些都能把那人罩个完全,他穿了一件修身的毛绒衫,行走时能见到若隐若现、形状好看的腰腹。
迟谕走在前面,一步一步试图让自己走得稳一些。
但无法控制的,脑海里总有一句话在重复。
楼灼跟在他后面。
这样的认知让迟谕握着楼梯扶手的掌心都发麻。
场所的大老板跟在他身后,一楼大厅里的视线被那些人藏的很好,但是迟谕还是感知到了,许多双眼睛都停留在楼灼的身上,继而转到他身上。
两人就这么走到门口,接待的人立刻迎上来,公式化的笑容刚要显现,就被迟谕身后的楼灼挥挥手止住了。
迟谕刚要开口,见接待退了下去,顿了一下才意识到应该是身后的人的指令。
他回头,对楼灼说:“司机去取车了。”
“嗯。”楼灼漫不经心地答了,从刚刚开始,他后颈的腺体就跳动地愈加快,让他太阳穴的神经跟着一起疼。
但这种感觉和之前发病的时候又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能先放到一边,接着回神对omega说:“那我送你上车。”
迟谕眸子微颤,有些没料到,但转瞬便想到这大概是楼灼作为老板的待客之道,心跳降了些,他只点点头就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司机取车来。
在门外两人独处的空间里,他其实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此时两人的关系还太过生疏,此时也不是该做自我介绍的时候。
今天除了最开始在大厅对上的一眼,其他的事情都是意料之外不该发生的。
迟谕垂着头呼了一口气,只觉得是自己今天运气太好了。
竟然不止和楼灼见了一面,还说了好几句话。
司机取了车来,迟谕走下台阶,朝楼灼用眼神示意,轻轻笑了一下,开口道:“谢谢。”
楼灼站在台阶上,见着低自己不少的漂亮omega向他道谢,看着很乖巧,他知趣地回了一句:“注意安全。”
语音刚落,原本背对着他准备上车的omega身形顿了顿,正当楼灼疑惑的时候,眼前的人又动起来,车门关上,把两人的交流彻底隔离。
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后座上的身形微动,内里坐着的人没有转头。
迟谕闭了闭眼睛,视野看不到的地方两只手的指节绞在一起,倏然,他像是自暴自弃般地伸出白皙的指尖。
鬼迷心窍地,圆润的指甲按下,车窗降下一指的、很狭窄的距离。
雪茶的信息素刹那飘散在空气里,在主人刻意的控制下没有萦绕在车厢内,而是从那道狭窄的通道里掠过,冲向了车外。
车辆启动,迟谕解脱般地关上车窗,在后视镜里看着仍站在门口的人。
目光灼灼,他在心底里不断地说服自己,他只是想让楼灼睡个好觉。
直到后视镜里楼灼的身影彻底变成一个黑点,看不清了,迟谕才转过了头,拿出手机发着消息。
消息发出来的一瞬便收到了回复,像是对面的人一直守着等待着。
答应的话语已经出口,迟谕也从不做后悔的决定。
他决定答应楼母的请求,去做楼灼的药。
从一开始,这场交易就是一朵单方面的、对他而言无法拒绝的罂粟花。
连单单的接近,都让人上瘾。
就像这个时候,他好像已经开始思念那个人的眼神落在他身上的温度了。
*
楼灼仍站在门口,颈后的腺体剧烈颤着,比之前每次发病前都猛烈。
连胸口都泛起热量,最原始的血液开始沸腾。
他久久地看向自己的掌心,刚刚那一瞬的感觉刹那出现,又在风吹后突然消失,让他思念许久的味道飘在空中,像蒲公英似的抓不住。
身后传来逐渐放大的脚步声,不着调的声音越来越近:“哟,等我呢?”
楼灼回过神,带着戾气地往身后忘了一眼,语气不耐:“苏桡。”
“哈哈,”身后长着一双桃花眼的Alpha笑嘻嘻地迎上来,丝毫不惧怕楼灼的可怖语气,拦上他的肩颈,用闲散的语气说着认真的话,“说真的,你想想你的腺体怎么办吧,我说时日无多不是吓你的。”
楼灼笑笑,关乎自己的病情他倒是一点都不上心,还有闲心开着玩笑:“确实,我感觉我病情又加重了,应该是并发的妄想症,我刚刚闻到了谢槐的味道。”
苏桡扶了扶鼻梁上的单框眼睛,嗤笑了一声道:“明天再来我那儿一趟。”
“行啊,反正你治疗室的茶最好喝。”楼灼答应下来。
苏桡气极反笑,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烟雾飘在路边,才狠狠道:“你死了我一定不帮你收尸。”
楼灼倒是没什么表情,晚风吹进衬衫领里,激得紧靠皮肤的银链一阵阵地发冷,他的体温重新让银链变得温热,低哑的声音缓缓道:“死不了。”
“谢槐快回来了。”
他依赖病症的始作俑者,他喜欢思念了三年的人。
快回来了。
第4章 .一模一样的信息素。
隔日早晨八点半,黑色的迈巴赫停在独栋别墅楼下,楼灼从后座下来,漆黑暗亮的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他肩膀上,他言而有信,准时到了苏桡的治疗室。
大清早的,他却没什么疲倦的模样。
苏桡用酒精擦干净自己的办公桌面,一边点着熏香,一边有些新奇地看向楼灼:“你睡得着了?”
楼灼微抬眉头,丹凤眼半敛着,在皮椅上坐下来,外套搭在椅背上,看起来像是他才是这间治疗室的主人。
他习惯性地打了个哈欠,指尖在皮质靠手上点了点,略带着些低讽地回了:“大概妄想症还是有些用,梦里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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