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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是我?”
“什么?”
“为什么从小到大都是我。”
灯光从头顶倾泻,长睫落下一片阴影,挡住他眼眸中的落寞。季雨泽坐在餐椅上,蜷成脆弱的曲线:“一直以来我都在走你安排好的路,为什么到了现在还不放过我?是我做得不够好吗?还是因为做得太好,让你没法摆脱控制我的感觉?”
“季雨泽你这个混账东西,你现在翅膀硬了,敢这么——!”
“我不想走你的老路,不想让喜欢的人受委屈,也不想伤害另一个无辜的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当爹的需要仰头看儿子。
过去季雨泽过于乖顺,连说话的姿态都谦卑,以至于季文铧总有错觉,误以为儿子是独属他的完美作品。
面具一旦撕破就再也无法复原,挺直脊背才能看见更开阔的前景。
“如果真的什么都瞒不过您,那您也应该知道她的墓园地址。怎么样,打算去看她吗?连季侑安都选好了花。”
“……”
季雨泽对他的反应嗤之以鼻,优越的身材比例几乎把头顶灯光都挡住:“周末我不会回来的,不会见谁谁谁的女儿,也不会结婚。我喜欢池皖,和他是恋爱关系,就算要分开,也是他来亲自告诉我。”
“但你不用费力去找他了,有一点你说得没错,他确实是那种不折手段达到目的的人。所以,就算有天他真的不爱我了,我也会用钱、资源、人脉,用尽所有利益交换,让他留在我身边。”
“Rememberme,thoughIhavetosaygoodbye.”
“Rememberme,don'tletitmakeyoucry.”
“ForevenifI'mfaraway,Iholdyouinmyheart……”
平缓的旋律缓缓流淌,干净温柔的吉他混合男人轻声哼唱,音响带来强烈的空间感和沉浸感,池皖盘着腿坐在地毯上,四周是散乱的纸张,上面零零散散写了些关键词和灵感,switch随手放在桌边,和显示大纲的ipad挨在一起,笔记本电脑的蓝光淡淡反射在他脸颊。
单曲循环一次又一次,池皖敲键盘的速度逐渐加快、加快、加快,然后……
啪。
空格键被重重拍下,池皖仰着脖子把手臂举过头顶,伸了个巨长无比的懒腰,然后才放松般瘫下来:“哎哟我天,累死了……”
音乐暂停的瞬间,整个客厅恢复寂静,电视里无声播放着播放寻梦环游记,从内容来看,这应该是重复的第二遍了。
“该回来了吧。”池皖看了眼时间,慢吞吞爬起来,准备给季雨泽煮点东西。
四十分钟前,季总发来消息说自己喝了点酒,头疼得难受,浑身不舒服,订了个巧克力蛋糕让池皖帮忙签收。
“……”
看着几分钟前送来8寸蛋糕,池皖抽了抽嘴角,不知道的以为谁过生日呢。
“红枣,冰糖……”
池皖一边嘟囔一边在冰箱里找东西,打算简单煮个小米粥。
也不知道季雨泽喝了多少,有没有吐,胃疼不疼。池皖靠在水池边淘米,思绪飞散。
砰砰!砰砰!
拍门声猝然响起,池皖吓一哆嗦,水花溅到他侧脸。
“指纹错误,请输入密码。”
滴滴滴滴滴。
“密码错误,请重试。”
刚走进玄关就听见电子门锁的提示音,显示器里季雨泽像无骨动物一样粘在墙上,手指一个劲在门锁上按,不知道在干什么。
池皖一阵无语,迅速开了门:“怎么喝成这样?”
“池皖!”无骨动物和墙体剥离,张开双臂就朝池皖身上倒去,“我好难受!”
“哪儿不舒服?”
池皖下意识撑住他,手上水都没干,头发飘散淡淡的洗发水清香。
强烈的安心感扑面而来,季雨泽彻底放松自己,任由池皖驮着他小步往沙发边挪,边挪还边说浑话。
“池导演,你身上好香。”
“……”
“我香不香?”
“……”
“导演!我香不香!”
“香香香,香死了!”池皖费劲地喊,“不是说回家吃饭吗?你应酬去了?”
“有你的地方才是家。”季雨泽埋在他脖颈间,说话声音很闷。
池皖被他吐出的气息弄得一阵颤栗,条件反射夹紧脖子,把人扔到沙发上。
他松手了,无骨动物没松手,下一秒,池皖又很快失去重心,裹进季雨泽怀里,两人一起缩进柔软洞穴。
“抱着你好舒服。”季雨泽喃喃自语,手臂用力收缩,差点把池皖挤死。
“……松手。”
“好香好舒服。”季雨泽还在用力,“池香香,你好软,还想看你穿裙子。”
“滚啊!”池皖毫不留情赏他一巴掌,“喝了多少?”
季雨泽被爆打之后终于舒服了,不敢再犯贱,老实回答:“没多少,一瓶红酒吧。”
“你长能耐了啊。”
“我开心。”说话间季雨泽又搂上池皖,下巴无意识蹭着他脑袋,“恭喜池导。”
“恭喜我什么?”
“恭喜你实现理想,加油!要坚持你的道路。”
“说什么呢……起来,我去煮小米粥。”
“不要。”
“那先吃点蛋糕?”
“不要。”
“那你要什么?”
“池皖。”
“嗯?”
“我们一直在一起吧,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
“我会给你一切你想要的,给你铺路,给你支持。”季雨泽垂下眼帘,深深看着他,语气几近恳求,“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和我分开。”
【作者有话说】
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第65章
道路两旁的景色在快速逝去,笔直的沥青路延伸至远方,隔离带中植被葱郁,拉出一条条连绵模糊的翠绿。
天顶雾蒙蒙一片,光被厚重云层挡住,寒风阵阵,是阴霾。
没有直通潭县的飞机,如果季雨泽没跟来,池皖和季侑安肯定得转大巴过去。
而现在——
埃尔法优越的减震功能和先进的隔音技术带来了舒适的乘车体验,池皖换了个姿势,思绪终于从窗外收回。
他侧头看向右边。
今天不上班,季雨泽没怎么打理自己,穿一件设计简单的栗色毛衣,外套搭在腿上,双手抱胸,正闭目养神。身体随着呼吸自然起伏,头发柔顺地趴下来,挡住额头的同时也削弱了他原本的锋利。
倒是有种人畜无害的可爱。池皖心想。
“不睡会儿?”突然,季雨泽开口,没睁眼。
“不困。”池皖歪着脑袋看他,“你额头上长眼睛了?”
季雨泽笑了:“某人目光太炽热,我感觉到了。”
“……无语。”
“白天不睡,晚上也不睡。”季雨泽懒洋洋看他一眼,“池导彻底把睡眠进化了?”
“谁说的,我睡了。但是昨晚睡之前刷到个新闻,一下不困了,你猜是什么?”
“什么?”
“你猜。”
“你前男友死了。”
“???”池皖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不知道季总这酸味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他解释道,“先不提死不死,严格来说,我没有前男友。”
“嗯。”淡漠的反应下是极度克制的嘴角,季雨泽扯回正题,“所以你看见什么了?”
“我之前签的那家公会好像出事了。”池皖一副天道好轮回的表情,“作恶多端踢到钢板了吧,吃几年国家饭就老实了。”
包括那个一直威胁他的晴哥和所谓的法务部。不知道哪位英雄收集了一大堆证据,以合同诈骗罪、强迫交易罪等多种罪名直接把负责人送进监狱,总之,池皖跟着得利,违约金的事一笔勾销。
生活似乎在朝着好的方向转变。
没有人再骚扰他了,池仲生消失,大晨变得安静,就连季清临也离他很远。一夜之间,周围的嘈杂全都没有了。
本是残喘凋零的野草,在季雨泽的庇护下竟重新长出血肉。
道路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蜿蜒,天空更暗了些,从两侧摇曳的树枝来看,外面是狂风。
隔音板将前后排划分开,氛围灯在昏暗中闪烁,池皖就这样盯着季雨泽出了神,静静等候他的回应。
而季雨泽只是移开视线:“是吗?好事。”
“就这样?”池皖逗他,身体重心往季雨泽面前倒,“好冷漠,季总。”
季雨泽不躲,轻轻往前靠去,和池皖接吻。
“你没和我说过公会的事。”只是蜻蜓点水般,触碰的下一秒就离开,季雨泽把玩着池皖的手,指尖缠绕,“有很多事我都不知道。”
池皖一愣。
“其实你自己都没意识到,池皖,你不是喜欢向别人求助的类型,你会默默忍受,直到事情解决。”
“我……”
仅晃神的刹那,平稳行驶的车辆便完全停了下来。
坐在副驾驶的季侑安敲了敲隔板,他的黑眼圈很重,也许一夜无眠:“到了。”
没有人注意到雨是什么时候落下的,风一停,乌云就大片大片聚集在上空。冷雨滴滴坠落,像无数颗细小石头朝脸上砸——有点疼。
四周是开阔的,错落有致的墓碑一排又一排,一圈又一圈,延伸到远处天空。山峦隐在雨雾里,环抱无数亡魂,人站立其中,显得如此渺小。
工作人员走在最前面,三人沉默地紧随其后。
没有人说话,也许是因为大家都觉得雨打在脸上很痛。
过不了一会儿,那阵刺痛消失了,池皖好奇地抬头,想要寻找雨的踪迹。
“看路。”
手腕被握紧,季雨泽的叮嘱在耳边响起。池皖循声望去。
风吹乱季雨泽的头发,原本柔顺的刘海顺着风的痕迹乱飘,雪白剔透在飞舞。
下雪了。
碎絮指引方向,停留在墓园中的某一方。
到现在池皖才知道蓉姨的名字:卢香蓉。
墓碑上是她和小季侑安的合照,与她怀表里嵌的照片一致。这样漂亮的皮囊,终究融解在日复一日的风霜中。
季侑安从抵达潭县那刻就彻底缄默,他拒绝与任何人眼神交流,也不主动说话,没有人知道他在回忆里如何惩罚自己。
池皖捧着花静静看向墓碑,一时也不知作何反应。
萧萧风雪为沉默烘托深彻的忧愁。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擅自订了百合。”最终,是季雨泽先开口,他弯腰,认真将花放在碑前,郑重地说,“一直以来都辛苦了。”
池皖也紧接着将白玫瑰放上去:“也许你不记得我,阿姨。我们在宴会上见过一次,谢谢你替我指路。”
季侑安还是不说话,右手死死捏着花托,指尖都泛白,左手藏在衣服口袋里,一直不拿出来。池皖猜测那里面放着卢香蓉的怀表。
季雨泽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挽上池皖的胳膊,说:“我们去那边逛逛。”
“噢,好。”
池皖毫无准备,被季雨泽拖了个踉跄,又很快稳住。他牵上季雨泽的手,几步一回头。
季侑安像座风干的雕塑,连呼吸的起伏都不清晰。
两人一直往前走。
霜雾凝结在湖面,枯槁的荷叶藏身其下,雪倾斜着飘过,这里很快被染上素白。
亭子在人工湖边孤独地静坐着,亭柱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它是一个被遗忘的守护者,只有路过的飞鸟知道它的存在。
现在,池皖用眼睛记下了它的模样。
寒风抖擞而来,把池皖吹进亭内,他在长椅上坐下,将注意力移向远方。季侑安的身影在风雪中凛然。
“他变了很多,和我刚认识他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迟来的成熟。”季雨泽并不否认,只说,“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池皖侧目望向他。
“如果成熟的条件是必须经历无法承受的痛苦,那成长与否,还重要吗?”
说这话的时候季雨泽并没看向季侑安,他的眼神和雪飘走的方向同频。池皖觉得那冰冷的、死去的湖水横亘在他们中间。
“我不知道。”池皖沉沉地说。
季雨泽无所可否。两人在风雪中沉默。
池皖静静观察他,许久后问道:“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又一道寒冽席卷,季雨泽往池皖身边靠了靠,冻僵的手指藏进他羽绒服里侧:“前几天我和老爷子吃饭,给他说了地址。”
“他会来吗?”
“不会。”
“……”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他对卢香蓉究竟是什么感情,为什么把她留在身边,又完全无视她。他们之间有爱吗?爱被现实打败后,就只剩下仇恨了吗?那为什么他们又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是因为季侑安在中间链接他们吗?可季侑安并不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
池皖头一次看见季雨泽露出这样的神情。他的眉头始终纠缠在一起,不会很深,只有淡淡的痕迹,说话的速度很慢,仿佛说出口的每个字都经过雕琢。他似乎有一大股情绪要泄出口,可是喉咙太窄,语句太多,那些东西缠成死结,日日夜夜窒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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