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不丁听见袁亭书的声音,姜满本能地发抖,默默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的频率。但随着袁亭书脚步声靠近,他的努力全白费了。
如预想中的一样,袁亭书坐到床边,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捧起他的左手抚了抚:“不喜欢?”
“戴着不舒服。”
“那我叫人换一种更适肤的材质。”话是这样说,袁亭书还是我行我素。戒指最终回到了姜满手指上。
姜满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笑:“袁亭书,你是听不懂我说的话,还是你听完都射出去了?”
“很少见满满这么生气。”袁亭书语气如常,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眼下只是姜满在闹少爷脾气,哄一哄就过去了。
“安诩死了,你还有闲心跟我花前月下,”姜满讥笑道,“你嘴里的喜欢和爱究竟有几分重量,有姜撞奶一根毛重吗?”
卧室里静寂一瞬。
眼睛瞎了之后,姜满最害怕安静和空旷的地方。刚才那番话没过脑子就冲出口,怕是又戳中了袁亭书的心脏。
袁亭书不高兴了就得折腾人,他心里的恐惧更多一分,思忖着说点什么找补回来。
“昨天我确实打算抽死你。”袁亭书终于缓缓开口。
姜满瞪大了眼:“那你——”
“我舍不得。”
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
姜满张着嘴巴,准备好拿来顶呛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反应过来袁亭书说了一句什么话之后,他心尖蓦地发软。
不过只软了须臾,“吱呀”的摩擦声便传进耳朵。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曾亲眼见过的场景在脑子里放起走马灯。
指尖挤入手套,宽阔指节滑入时发出“噗嗤”闷响。通用型号的医用丁腈手套宽而平,但袁亭书手骨修长,轻易撑出了有力的轮廓,戴在手上丝毫不显臃肿。
“你要干什么!”猝不及防被翻了个面,姜满的头和脸埋进枕头里。衣摆被掀了上去,不好的记忆伴随疼痛而来,他慌张叫喊,“再弄我会死的!”
身后的动作并未因“死”这个字眼而停。
也是。袁亭书昨天实实在在想抽死他,怎么会因为床上这点腌臜而停手。毕竟他没听说过谁真的被操死。
“安诩跟你这么多年,你只拿他当顺手的刀用,你难过是因为没找到下一把好刀。”姜满又怕又怒,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姜撞奶每天腻着你讨好你,你一不顺心还要安乐他……你这种人根本没有心!”
后背一冰。
像是一大瓶薄荷水倾倒下来,冰感浸透皮肤,毛孔瞬间收缩了。
“嘶……”姜满不禁呻吟出声,“你在干什么?”
后背又凉又痛,袁亭书手劲极大,按压在鞭痕上,一下重似一下,将他碾得皮开肉绽才肯罢休。
“满满,你说的都对。”袁亭书平静地说,“我舍不得抽死你,是因为没找到下一个合适的斐济杯。”
胸腔骤然炸开一阵刺痛,仿佛一整架夜叉擂裹着逆须钉碾了过去,随着呼吸来回绞动。
姜满冷冷勾起唇角,他蠢到家了。
到现在他还会被袁亭书的vv只言片语蒙骗,到现在还对袁亭书抱有隐秘的期待,被玩死了也是他活该。
温热感从按压处蔓延,皮肤之下似有细小火苗窜动。热力渗透肌肉,鞭痕附近的酸胀被化开,皮肤表面留下一层油润的暖意。
冰与热在皮肤层附近交替,姜满在不太深的爱和不彻底的恨中浮沉。
到了年底,时间快得像摁下加速器。
最近几天管家频繁出入别墅采买,姜满在家没事做,管家拎回一样年货,他就帮忙做“进口”检查,最后挑出一袋芒果干和剥好的夏威夷果回了卧室。
管家拿几副春联在大门和各个卧室门口贴,姜满过去捻了捻:“写的什么?”
“是先生写的,”管家笑呵呵念道,“财如晓日腾云起,利似春潮带雨来,横批,日进斗金。”然后换了一张纸,“这副是——”
“李叔别念了。”一听是袁亭书写的,姜满就觉得晦气,“别贴我屋,贴他书房去。”
“这是满少爷和先生两人的卧房。”管家强调说。
管家身上有种和年纪不符的开明。当初袁亭书把姜满领回来时,他以为是个小女孩,心道袁亭书三十有二,终于开窍了。
却不想,姜满是个彻头彻尾的男孩。但他几乎一瞬间就接受了袁亭书的性取向,没有多言一句。
他毕竟年近六旬,带着点传统家长的思维,时不时就在私底下跟袁亭书讲他们那个年代的“夫妻之道”。
到姜满这里也一样。
“夫妻没有隔夜仇,进一步头破血流,退一步海阔天空。”李叔苦口婆心劝道,“满少爷,先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哪里做的不好,您就跟他提——”
“李叔,您吃芒果干吗?”
李叔摆摆手:“这是特意给您买的,我这牙口儿吃着费劲。”
“哦。”姜满嘴里嚼个不停,“您一会儿干什么?”
“去喂锦鲤。”
“冬天也有鱼?”
“有啊。”管家笑了,“院儿里那是深水池,池底有加热棒和增氧设备,寒冬腊月也不结冰。”
姜满在家待得发闷,说:“我也想喂鱼。”
于是姜满裹好外套在一楼等,管家贴好春联,一老一小去了水榭。
姜满接过一小把鱼食往水里撒,小瞎子什么也看不见,竖起耳朵听了好半天,没听见水里有动静,问管家:“来吃了吗?”
“来吃了,毕竟节气到了,鱼不如暖和的时候有活力。”
“来吃就行。”姜满笑笑,眼睛里多了些光亮。
“——你倒有闲情逸致。”那道声音冷不防传来,尾音惯常带着三分上扬的笑意,落下来却透着寒,“日子过得不错。好好活着。”
北风卷着肃杀的冷意吹来,姜满冻得直发抖。
管家挡在两人中间打圆场:“先生回的正好,年夜饭都备好了,就等您回来开饭了。”
餐厅的大圆桌第一次摆得满满当当,基本是葱烧梅花参、松鼠鳜鱼、佛跳墙这些复杂的菜式。
姜满摸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谭白凤端给他一小碗餐前阿胶羹。
他一边吃一边听,饭桌上除了谭白凤之外,还有肖霁川、顾卓诚、刘远山一家,和几个他完全没说过话的男人,应该都是袁亭书的心腹。
只是今年少了安诩。
那些人敬酒谈笑,逗刘远山儿子玩,聊古董聊生意,聊隔壁龙虎会今年出了多少乱子。姜满扶着碗慢慢吃,他融不进去,更没人主动搭理他。
如果安诩在就好了。
鼻子酸了一下,手背突然被碰了碰,姜满摸到一块螃蟹壳。
“可拿稳了。”谭白凤提醒道,“里边是剥好的螃蟹肉,用三合油拌好了,直接吃就行。”
姜满微怔。
他小时候不会剥螃蟹,洛冉也是用半个螃蟹壳当碗,装着剥好的蟹肉给他吃,他吃完了还要玩剩下的螃蟹壳。
眼眶再也包不住眼泪,姜满撇了撇嘴,小声说:“谢谢谭阿姨。”
年夜饭一直吃到晚上十一点半。
早在三个小时前,姜满就已经吃饱了,但他不敢先下桌。那些人走后,他才起身离开。
想起今天是除夕,姜满打开电视播到央视综合频道,传出一阵热闹的歌舞声。超大液晶屏的光在他脸上变换,客厅里灯火通明,那张小脸却像冰块一样。
没有表情,没有动作,是只没有生气的漂亮娃娃。
座钟整点报时,“当——当——”的每一下拖得老长,砸得姜满寒毛直竖。
“走吧。”
袁亭书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拎来一件外套往姜满身上披。
姜满心悸:“去哪?”
“出去。”
安诩走后,袁亭书对他再没有笑脸,说话时要么冷冰冰,要么阴阳怪气,他尽量避着,不主动招惹。
可一到晚上,他还是免不了床上的一通折辱。
“今天过年,别——”
“穿好了出来。”袁亭书懒得给他系拉链,径自走了出去。
姜满垂下眼,摸了摸身上的外套,薄的,凌晨出门不够抗寒。他去楼上衣帽间找一件厚实的羽绒服穿上,摸出羊绒围巾和毛绒帽,出了别墅大门。
袁亭书看见他,顺手把帽子摘掉了,语气不悦:“不许戴这个帽子。”
姜满脑袋一冷:“帽子怎么了?”
“上车。”袁亭书推他进后座。
车子开出别墅几公里,姜满反应过来了。那帽子是他出院时安诩给买的兔耳朵毛绒帽。
心脏又被刺了一下,姜满转向窗外,沉默地掉眼泪。
第26章 别在这儿浪
没人告诉姜满要出门做什么,他相当于在黑暗中飞驰,虽有汽车作为包裹的外壳,但他没法从中获取安全感。
密闭空间内袁亭书的体温和香水味侵略感极强,一呼一吸间姜满越发反胃。上车后半小时,他忍无可忍喊司机停车。
推开门踉跄下车,顾不上周围有没有人,弯下腰就吐。年夜饭吃得很杂,这会儿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袁亭书透过车窗瞧一眼,叫副驾的刘远山下去看看。
刘远山如临大敌,犹豫两秒要不要帮姜满拍背。最终没拍,隔两步远,递去一瓶矿泉水:“漱漱口。我去买晕车药。”
“不、不用……”姜满喝一口水,缓过来了,“我不晕车,我是恶心他。”
“谁?”刘远山一颗榆木脑袋,但又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回过神来清清嗓,“不吐就上车吧。”
姜满在前面走,刘远山在后面张开手虚虚护着,也不敢扶。好在姜满顺利摸到车门,钻了进去。
刘远山如释重负回到副驾,让司机开车。
开了一个多小时,司机停好车:“袁总,到了。”
身边的人应声而动,姜满心脏提溜起来,慢腾腾往外面挪。干冷空气吸入鼻腔,似冰晶在粘膜上轻擦。
“这是哪儿?”
没人应他。
北风阵阵,枯树枝碰撞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脑子里自动匹配到《寂静岭》的电影画面,冷风钻进衣领,姜满打了个寒战。
袁亭书和刘远山走在前面大步流星,姜满打开盲杖app在后面紧赶慢赶。脚下是硬质挂着土灰的石板路,行过五十米,到了扁平低矮的石阶。
鞭伤没完全恢复好,冬日里人又懒散,姜满身上没什么力气,在石阶上越走越慢,逐渐听不见袁亭书的脚步声了。
前面谈话声停了,袁亭书回身催促:“快点。”
“我走不动了……”白花花的雾气从嘴里涌出来,姜满被冷空气呛咳一声,“你慢点走。”
却蓦地被人揪起衣领,半拖半拽地往上拎。他换腿的频率赶不及袁亭书走路的速度,两步一绊“跑”上了石阶。
终于到了一处平地,膝盖窝被人踢一脚,姜满猝不及防跪在地上。先是一阵痛麻,而后湿寒徐徐渗进毛孔,附着在膝盖骨上,窜遍全身。
“干什么!”
后颈施加一股力,姜满不得不前倾身体,额头重重磕在地面,撞得他脑袋发晕。
“我带他给你赔罪。”袁亭书说,摁着姜满又磕一次,命令道,“祝他新年快乐。”
姜满恍然大悟,这里是安诩的墓。
姜家家规有“体弱不祭扫”这一条,所以姜满甚至没去过他父母的墓,祭扫之事皆由姜项北代劳。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来墓地,还是在除夕夜的凌晨一点。恐惧是跗骨之蛆,姜满怕得浑身发僵,眼皮都很难抬起。
见他没反应,袁亭书加重力道:“说话。”
“安诩哥……新年快乐……”尾音又轻又飘,说出来的瞬间就散进了风里。
一个冰凉的硬质物猝然抵进唇缝,袁亭书语调冷硬:“敬他。”
酒味冲鼻,姜满捂住嘴巴:“我的胃不能——”话没说完,被袁亭书捏开了嘴。
辣意在舌尖炸开,顺着嗓子往里窜,食管辣得发麻,一团火被咽进胃里,“轰”的烧了起来。
姜满呛出一大口酒,脸上和眼睛里全湿了,他把袁亭书的手往外推,大半酒液顺着脖子流进了衣领。
他眨着那对琉璃珠,湿漉漉“瞪”着袁亭书。路灯下,姜满刘海里几抹红丝藏不住了——磕破皮了。
袁亭书手微顿,有那么一瞬间,他像是要放下酒瓶。但还是灌完了。
姜满软趴趴歪倒在一边,撑着石板要把肺咳出来,呼出来的气全是酒味,一下一下,反复灼烫着喉咙。
他比以前老实多了,连哭都不敢出声,只压抑着小声抽噎。
脚步声在身后去而复返,一个毛绒织物罩在姜满脑袋上。但给他戴帽子的人手法过于粗鲁,帽檐蹭着额头的伤,疼得他呜咽一声。
袁亭书触电般推远他:“别在这儿浪。”
额头很疼,姜满犹豫着问:“流血了吗?”
“死不了。”袁亭书回答说。
“——袁总。”不远处,刘远山向袁亭书招手。
“跪好了。”袁亭书踢姜满的腿,“跪满一小时。”
“……好。”姜满说。
袁亭书挥挥手,带刘远山走远了些:“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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