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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秒后,沈疾川判断说:“我跟诊所大夫学过几招,骨头应该没问题,就是扭了。”
实在不行就得去借钱赔付,也不知道这个被他撞了的青年好不好说话。
沈疾川一边拧眉想着,一边抬头:“那……”
余下的话消失在喉间。
黑伞下,两人第一次对视,撞人的,被撞的,表情皆是一瞬空白,紧接着惊愕无比。
他们两个人的长相,相似程度起码八-九成!
只不过一个人青涩,很少年气,一个人成熟,满眼沉静。
如果不是年龄对不上,说他们是双生子,几乎不会有人怀疑。
沈止的惊愕是装的,沈疾川却是真的。
少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呼吸竟逐渐急促起来,抓着沈止的手腕越来越用力,直到沈止喊疼才猛然回神:“抱、抱歉。”
他控制住情绪,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位…哥……先生,我先带你去诊所。”
“嗯,”沈止被扶着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一手撑伞,一手轻轻探进雨衣里,隔着衣服,触碰到了沈疾川的体温。
十七八岁的小男生火力最旺盛,淡淡的暖意从衣服下透出。
沈止感受到了少年时期自己身上的热气,漆黑的长睫垂下,嘴角一点点缓慢勾起。
*
进诊所前,沈止将自己的口罩戴上了,沈疾川的判断没错,他脚踝是扭伤。
诊所医生看诊开药的时候,沈疾川手忙脚乱的,还时不时盯着沈止发呆。
他不是毛毛躁躁丢三落四的性格,只是自从见到了这个跟他长相如此相似的人之后,他心脏就仿佛被海啸来临前波涛汹涌的浪潮冲击,喧嚣起伏,无法平静。
——沈疾川是沈家捡来养大的孩子。
那是1994年。
沈家,当年一家四口。
沈爷爷、沈奶奶,沈父沈母,旁的亲戚都在外地。
家里都是壮年劳动力,吃喝不愁的,但就是生不出来小孩,老人愁,小夫妻俩也愁。
都快放弃的时候,夫妻俩在车站捡到了个刚出生不久的小男孩。
他们打问了一圈,都不知道这孩子是谁的,就确定这孩子是被丢弃的了。
当时审查并不严格,夫妻俩觉得这小孩是老天赐给他们的,高兴的托关系给小孩上了户口,养在自己家里,取名叫沈疾川。
没想到才过了两个月,沈母就怀孕了,生下了个男孩。
还好,家里也养得起两个小孩,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算不是亲生的也很好。
可是沈疾川四岁的时候,沈爷爷和沈父违规开大车,货物超重,车翻沟里去了,两人当场死亡。
因为是违规超重,也没有多少赔偿款,家里的情况一下子就跌了下去。
八岁的时候,沈母病重离世。
十五岁,沈奶奶得了阿尔兹海默症,时不时犯病,指着沈疾川哭骂:“丧门星!丧门星!”
沈疾川明面上从没对这三个字表露出难过,奶奶骂他的时候,他就沉默着不说话,等奶奶骂累了,就无所谓的笑一笑,扶着她回家。
他很早就挑起了养家的担子,一边学习,一边打零工照顾奶奶和弟弟。
累到极点的时候,沈疾川会坐在屋檐下,抬头看着狭窄逼仄的天空。
交错的挂衣绳和高高的电线,像是墨蓝色夜空上的随意涂鸦线条,将他的人生分割成七零八碎的拼接图,他有时候会想,他最开始的那一块拼图在哪里?
……把他丢掉的亲人,还在世上吗。
所以当他看见沈止那张和他几乎一样的脸的时候,他便如被人当头打了一棒,他迫不及待想问,你是谁,你叫什么,家里还有其他亲人吗?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家里曾经丢过一个小婴儿?
直到从诊所离开,在送人回家的路上,他才渐渐将情绪平复下来。
“到了。”
沈疾川停下自行车,抬头一看:“你住在书店?”
“二楼的出租屋,我暂时落脚的地方。”沈止没跟书店老板寒暄,拿着从诊所开的药,让沈疾川扶着他从侧边的楼梯上去。
啪!
灯打开,昏暗的室内亮堂起来。
沈止摘下口罩,脱下外面的羽绒服挂在衣架上,单腿跳着去拿了两条干净的毛巾,一条搭在自己脖子上,一条递过去。
“谢谢你送我回来,擦擦头发。”
“是我撞了你,刚才在诊所你也不让我付钱,我送你回来是应该的。”沈疾川略显局促。
“哪里,是我不小心,不关你的事。”沈止轻笑。
沈疾川的目光又落在他的脸上。
这种注视,想让人不在意都不行。
不等少年开口,沈止主动道:“你好,正式介绍一下,我叫沈止,山川行止的的止,海市人。半个月前来到这里,主要是为了工作和身体静养,今天出门本来是打算买点糖炒栗子,没想到迷路了,还遇见了——”
他视线扫过少年的脸庞,吐出剩下的话:“真是不可思议。”
沈疾川不知道这话怎么接,结结巴巴应和道:“是、是啊……”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打了自己一巴掌,将翻涌的冲动全都团吧团吧压在了肚子里。
理智一点。
长得像而已,说明不了什么,他们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张嘴就问对方家里情况、父母是否曾经丢过小孩这种隐私问题,实在太过冒昧。
他就站在屋里,也不坐下,双手垂在大腿边,怎么看怎么局促,沈止主动说:“麻烦帮我烧壶水?衣柜上层放着新衣服,也得麻烦你帮我拿出来,我需要换一下。”
“好,”沈疾川注意力被转移。
水还在烧,热水壶发出嗡嗡的工作声,衣服是睡衣,沈疾川给他放进了卧室里面,将他搀扶进去,就自觉出门回避。
沈止捏着干净柔软的睡衣,忽然想起来。
——他十六七岁的时候,刚发现自己是同性恋者。
惶恐了一阵之后,又不敢去医院或者心理诊所,那段时间还跟身边几个好兄弟疏远了。
后来偷偷买了些BL小说、悄悄上网了解、给报刊写过信,得到了很正面的反馈,加上自我调节能力不错,才渐渐摆正了心态。
但平时还是会避讳些的。
偶尔有生理需求,也都是对着镜子,看着自己,进行简单粗糙的手工作业。只是时日久远,他已经记不太清,年少时的自己在镜子里羞涩的视线和潮红的脸。
沈止熄了把人叫回来帮他换衣服的心思,颇为遗憾。
虽说他觉得小的伺候老的没什么,可对沈疾川来说,他确实是陌生人。
沈止将身上衣服换下来,丢进脏衣篓里,又避着掌心和脚踝的伤,慢吞吞穿上睡裤睡衣。
第3章
换好衣服,沈止从卧室出来。
沈疾川依然站在客厅靠近门口的位置,一点也没乱走乱看,一见他出来,就上手去扶。
沈止撑着他,坐到沙发上。
沈疾川给他倒了一杯烧好的水,“先生,水很烫。”
“听起来别扭,”沈止说,“我叫沈止,你可以叫我沈哥,或者直接叫哥也行。”
“沈哥,”沈疾川从善如流,“医药费你没让我付,但我得陪你误工费。”
“之前不是说了吗?”沈止轻点着烫人的水杯外壁,指尖被烫的轻微发痛也没停,“我来这里是休养身体的,办公也是居家办公,哪有误工费。”
沈疾川还想说什么,沈止便接着开口。
“你要是真过意不去,想做点什么,我还真有个忙需要你帮,跟我的工作有关,”沈止脸上浮起为难,“可是有点麻烦……”
沈疾川连忙说:“沈哥,你说就行。”
在他的再三催促下,沈止才犹豫道:“我正在帮朋友开发一个线上刷题软件,需要大量高中题库,也需要真人解题做题的数据,在做题的过程中点出易错点。”
“我看你身上穿的是这里高中的校服,你要是愿意在寒假帮忙刷题,提供数据的话,算是帮我大忙了。只是,我不清楚你成绩怎么样,要是到时候错题太多,也不行。”
帮忙刷题做题而已,这种帮忙就跟呼吸一样简单。
至于成绩如何,沈疾川不知道题的难度,话也没说太满,毕竟教育资源受限,他只是在这所学校排名前三,换成其他顶尖学校就不好说了。
“我高三了,成绩还行,”沈疾川谨慎道。
“这样,我给你一份题,你这几天做一做,等放寒假了来找我,”沈止说,“如果过关的话,我就用你。”
这算是提前高考刷题冲刺了?
沈疾川点头,心里在盘算,要是寒假刷题的话,他出去打工时间肯定会减少,赚的钱也会少。
实在不行就去上夜班,他可以压缩睡觉时间。
沈止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并未多说,见此行最终目的已经达到,便将早就准备好的题交给他,一点都不拖泥带水的送他出门。
阴雨冷风。
沈疾川带着五页综合题站在楼下。
今天下午短短两个小时发生的事情有点多。
先是撞了人,然后发现撞的人跟他长得极其相似,就怀疑人家跟他有血缘关系,再是送人回家,被发了一沓测试题……
沈疾川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
稀薄的雨后雾气缭绕在空气里,屋檐还有雨珠从蓝铁皮防水棚上滴落。
二楼出租屋的窗户紧闭着。他突然想起,前几天晚上放学,他骑着自行车往这边看,似乎有人站在那窗户后面写写画画。
那天窗户后的人,是今天遇见的这位先生吗?他在写什么呢?
不过不管怎么说,今天遇见的沈先生是个好人,不然他指定要赔上一笔钱的,也还好今天是周天,否则上学早就迟到了。
沈疾川去找书店周老板说了几句话,然后小心收好那几张题,掌心随意擦去自行车座上的冰冷雨水,冲入雨雾。
他去菜市场买了鸡蛋,回到家,就看见奶奶柯朝兰坐在堂屋屋檐下的马扎上择菜。
“奶奶,怎么坐在外面?”
柯朝兰抬起头,一笑:“承宗他爹,你回来了?”
这几年奶奶虽然生活自理没问题,也能正常交流、还能接活做工,但认人却糊涂,经常将他认错成别人。
沈疾川没有纠正她错误的称呼,只应了声,“您进屋吧,我来做饭。”
沈承宗也在家,撩开堂屋的帘子喊:“哥回来了?”
柯朝兰脸一沉,骂道:“没大没小!叫什么哥,叫爹!”她拧着沈承宗的耳朵,“去做题,好好学习,学出来孝敬你爹和你奶。”
沈承宗一脸吃痛。
沈疾川忍不住笑:“你陪着奶奶,饭等会儿就好。”
也没来得及换身衣服,回屋放好试题就进了厨房。
清炒小白菜,火腿肠炒鸡蛋,粘稠小米粥,两菜一汤端上桌,已经晚上七点了。
沈疾川还在想今天的事,吃饭的时候很沉默。
“今天回来的晚,是找到工作了吗?”沈承宗咬着筷子,担忧,“是不是不太顺利。”
沈疾川回神:“没去找,放心,家里钱给你交竞赛班是够的。”
只是他接了沈先生的活,寒假兼职赚的肯定少一些。
“那交了竞赛班的钱,下学期的书本费、学费是不是不太够了?”
“吃菜,”沈疾川没否认。
沈承宗咬了下唇,试探道:“要不哥你寒假还是去汽修厂那边兼职?虽然那边有几个人很恶心,但钱给得多。”
他一提起汽修厂,沈疾川眉头就嫌恶的皱了起来。
但是确实,竞赛班花去两千,过年也要花钱置办些年货,光他一个人在寒假打工赚钱,攒下来的钱,明年上半年应该不够用。
沈疾川思索:“承宗,你竞赛班应该不是全天上吧。”
“上午8点到11点,下午2点到6点。”
沈疾川咽下喇嗓子的小米粥:“你成绩也还行,再过半年就高三了,去给初中生补习绰绰有余,要不你放学之后,去做两个小时家教?”
“是我之前教过的小孩,你来接手,补课费就少要一些。这样我就能去别的地方多赚,咱们兄弟一起攒钱。”
沈承宗高兴道:“好啊!”很快又犹豫,“不过竞赛班会布置作业,我家教两小时回来,时间不一定够用。”
老太太捧着碗呆呆听了一会儿,忽然抹起眼泪来。
沈承宗吓了一跳:“奶奶,怎么了?”
柯朝兰心疼得不行:“我们没用,你才多大,就要出去干活赚钱,你还是个小孩子。”
“……哥,”沈承宗无措地看过来,“哥,你哄哄奶奶。”
“哥!你又叫沈疾川那个死东西叫哥!”这一嗓子怒喝陡然飙升,近乎尖啸,柯朝兰红着眼怨恨道,“都怪那个丧门星,自从捡了他养,家里只办白事了!别提他!别给我提他!!”
“要不是为了养他这个捡来的,你爷用得着违规开大车赚钱?车会翻吗?你爷死了,他还不安生,又把你妈克死了,丧门星,**的玩意儿,脏心烂肺,猪狗不如!”
饭桌上氛围凝滞而窒息。
沈承宗惶恐的看着她,又看向沈疾川。
沈疾川沉默地给老太太顺气。
奶奶在他还小的时候,很精明的,后来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她总是记混一些事,经常将他和沈承宗认反,或者将他认成他那死去的养父。
又或者分不清现在的年份,沉浸在亲人去世的伤痛中,情绪暴躁且极端化。
清醒时,奶奶对他虽然不跟对承宗亲厚,却也是关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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