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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小记忆力就很好,被丢了也哭着找回了家,嚎啕大哭着说:“我错了,别丢我,我错了,别丢我……”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错哪里了,就像沈母和沈奶奶只知道养他是累赘,不知道丢孩子犯法。
第二次,沈母趁他睡着,抱着他,把他丢的更远。
一路上他其实都醒着,忍着眼泪,努力记住周围的路标,记住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上下了大雪,四岁孩子的脚印在雪地里留下浅浅的一串,他这次回到家没有大哭大闹了,蜷缩在门外面,把冷冰冰的手缩在袖子里。
第二天沈母开门的时候,他头发睫毛上全是雪,已经成了个小小的雪人。
沈母到底养了他四年,心中有母子情,抱着他大哭出声。
他用冻僵的手臂死死抱着沈母:“别丢我,别丢我!”
沈母和沈奶奶到底是不忍心了,商量着,不丢了,把他送人,看看有没有好人家要小孩的。
一个远房的亲戚同意收养,打算过来把他接回家里,在路上的时候,他又跑了。
谁也不知道一个四岁的孩子竟会如此执拗,更不知道他是怎么回的家,像一只怎么打都不跑的小狗,就算被打的再惨,最多只会哀哀嚎叫两声,就继续蜷缩着守护家门。
那时候,家里正在吃午饭。
他脏兮兮的吸着鼻涕站在门口,忍着眼泪,不敢进门。
沈奶奶、沈母和弟弟都看见了他,一时间惊愕无比,随后百味杂陈,最终,当家做主的沈奶奶松了口,叹了口气:“进来吧。”
他这才进屋。
沈奶奶给他舀了一碗小米粥:“饿了吧。”
沈母道:“他不爱喝的,我去给他弄点别的。”
小孩好似终于找到了自己被丢弃的另一个原因一样,抢过碗,大口大口往下咽,沈母吓的抢碗:“烫啊!该烫出泡了!”
可是她竟没抢过,小孩喝粥的样子像个发狠的小狼崽子,喝完才松手,眼睛又红了,耷拉着脑袋,哽咽着,吧嗒吧嗒掉眼泪。
“我喜欢喝小米粥,最喜欢喝的就是小米粥,我再也不挑食了,奶奶,妈妈,别不要我……我会很乖很乖……”
沈家人都喜欢喝小米粥,就他不喜欢,他如果喜欢了,那他就是沈家人了。
沈奶奶半晌才说了句:“饿久了,什么都吃了。”
他终于被留在了这个家里,谁也没再提过把他丢出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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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沈疾川回到家。
“哥,你怎么才回来,路上有什么事吗?”沈承宗打着哈欠从他卧室出来。
“没,多在学校留了一会儿,做题。”
“噢,”沈承宗不疑有他,掀开饭桌上的藤编罩子,“小米粥、鸡蛋、腌萝卜。还是温的,哥你快吃吧。”
沈疾川不想浪费他好意,吃了鸡蛋,将腌萝卜放进小米粥里一搅合,准备一口气喝完,谁料刚喝一口,就有小米粒卡住了嗓子,他猛地将碗推开,剧烈咳嗽了起来。
他咳的面红耳赤,眼泪都出来了,很是狼狈,吓得沈承宗给他拍背:“哥!你没事吧。”
好不容易平息下来,沈疾川抬头,看向桌子上那碗粥。
嗓子火辣辣的,他竟觉得那粥都变得难以下咽,叫人犯恶心。
沈承宗:“哥,你怎么了?”
“不知道,”沈疾川愣愣半晌,低下头,掌心擦过眼角咳出的泪,他也有些纳闷的低声说:“可能……”
许久,才说了句。
“可能是这次,不饿了。”
第5章
学生们的期末考试很快结束。
愉快的寒假马上到来。
这三天,沈止每日接受沈疾川和周老板的投喂,体重虽然没涨,但他每晚都把沈疾川留下吃饭,沾一沾年轻人的人气,看起来气色好了些。
沈止是在放假当天的下午,听见沈疾川的敲门声的。
沈疾川带着早就做好了的那五张综合题,“沈哥,我做完了,你看一下。”
他当然知道自己以前的做题水平,这试题的难度根本难不倒他。
不过沈止还是认真批改了一下,然后露出赞叹的神色:“只有一道选择和一道大题略有失误,其余全对。”
沈疾川笑了笑:“能帮上沈哥的忙就好。”
“嗯。”
沈止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推到了沈疾川面前:“看看,没问题的话,我就聘你当做题工了。”
沈疾川有些傻眼。
这么正式?
他翻开合同细看,和之前沈止跟他介绍的差不多,他就负责做题,然后向老师——也就是沈止,反馈那些题有陷阱,那些题很有价值,那些题有多种解法等等。
看到最后的时候,沈疾川忍不住睁大眼:“我还有工资?一个寒假,六千?!”他看向沈止,“沈先生,您没搞错吧。”
都换上敬称了。
沈止端着杯子喝了口蜂蜜水,笑说:“你给我打工,怎么会没有钱。高三生的时间多宝贵,这么点还算少了。”
他放下水杯,手肘撑在桌面,手背抵着下巴,抬眸困惑道:“怎么,不愿意帮我的忙了?”
“不不不,我愿意,”沈疾川连忙摆手,“但是这钱是不是太多了,不,我的意思是,您不用给钱,我抽空做,不耽误事的。”
哪里有这样的大好事!他做题复习,还有钱拿。
寒假就二十来天,祛除过年,打工的时间就更少了,以前他寒假的时候,能挣个三千就很多了,六千对他来说是一笔巨款。
沈止:“小朋友,你给我当做题工是很辛苦的,不是你想的抽空做做就行,签下合同之后,你几乎全天都会耗在这里,比上学还要忙碌。”
原来这么耗费时间。
那看来沈先生给他的那五张试题只是小打小闹了。
见他还没下决定,沈止便低下头看了眼自己还肿着的脚踝,很是不经意地叹了口气。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受伤不太方便,出去寻找别的合适的做题工很费时间。我雇佣你也有私心,想让你平日帮我做做饭,拿拿东西。”
毫不意外,他说完,就在沈疾川眼中看见了愧疚的神色,于是指尖按在了合同上,摇头说:“既然很为难,那就算……”
“没有为难!”沈疾川啪一下摁住合同,拿起笔爽快签上自己的名字,“我只是担心这是沈先生可怜我,觉得我是穷学生,想帮我一把。”
他将签好的合同一转,端正放在沈止面前,飞快转变态度,拿出对老板的姿态,笑容灿烂:“我厨艺还不错,那这个寒假就打扰了,沈哥。”
沈止低下头,指腹在他签名的字迹上摩挲了下,几秒后,同样笑说:“是我麻烦你了。不过,工作的事尽量保密吧,我不喜欢出门,也不喜欢让很多人知道我,更不喜欢和其他陌生人打交道。”
沈疾川:“放心。”
他懂,有些题目估计是内部的,不能外传。
“那就好,”沈止递给沈疾川一百块钱。
“你回家跟家里人说一声,然后买点菜,我等你晚上回来做饭。”
-
沈疾川风风火火的回家。
把寒假作业等一大堆东西从书包里倒出来堆放在椅子上,留了张字条在桌子上,又马上风风火火的准备出门。
恰巧碰上了刚回家的沈承宗。
沈承宗:“哥,你干嘛去?”
“正好你来了,”沈疾川飞快交代,“我找了个工作,比较忙,以后估计就没法在家里吃饭了,给你留了小纸条,你晚上看着和奶奶随便吃点什么。”
沈承宗:“不是,哥你……”
沈疾川已经骑车飞远了,没听见他说什么。
“什么工作啊,连吃饭的空都没有,”沈承宗推推眼镜,眉头轻轻皱起来。
哥哥不太对劲,他以前放学回家吃饭总是吃很香,这几天却让他不要准备他的晚饭了,似乎是在外面吃过。
他进屋,看见了桌子上的小纸条,又看了眼椅子上乱七八糟的书和寒假作业。
算了,帮哥收拾下吧。
沈承宗抱着这些死沉死沉的书,费劲打卡沈疾川的卧室,将这些书整理归类,打开书桌下面的柜子准备放进去。
一打开柜子,里面塞满了乱糟糟的卷子。
“这么多卷子,哥怎么全塞这儿了,真是……”
他头疼的将这些卷子都拿出来,准备帮忙整理一下,不料这些卷子拿开之后,露出了柜子最里侧放得整整齐齐的两摞书。
沈承宗稍微一想就明白了,诧异:“哥在藏书?什么好东西不肯让我看。”
他伸手抽出来几本书,略微一看:
《安妮李斯特的日记》、《死于威尼斯》、《草叶集》、《同□□》封面泛黄,不知道是从哪里涛来的,有的还有拼凑剪切的痕迹。
“……”
反应了几秒,沈承宗眼睛蓦地睁大。
他猜到了什么,赶忙将柜子里的其他东西也拿了出来。
《沉寂》、《云彩的天空》、《爱乐刊——帝冕之下》……薄书、厚书、新的旧的,甚至还有各种杂志。
他快速扫过,无一例外,全是男人和男人,缠绵的、含蓄的、露骨的。
啪嗒。
一封信从这堆东西里掉了出来。
如果说前面那些东西,还可以用‘哥哥阅读面广’解释,那这封信便毫无疑问的坐实了沈承宗的猜测。
:尊敬的杂志社编辑幽幽,你好。
我又来信了,希望不会打扰到你,这次不是表达对你们选品的喜欢,而是我发现,我是个同性恋者,最开始我觉得这是种病,但我查阅了很多资料后发现,并不是……
沈承宗大脑嗡的一生。
后面写的什么,沈承宗已经不在意了。
他目光死死盯在‘我是个同性恋者’这几个字上面,片刻后,他觉得有些惊恐和反胃。
沈疾川,他哥,喜欢男人?
恰巧,外面传来一声:“承宗?奶奶回来了。”
沈承宗这才猛地回神,然后慌乱地将这些书和杂志原模原样摆了回去,连同那些用来掩饰的卷子也塞在柜子门口堵住。
他啪地关上柜子,像是关上了一扇禁忌之门。
沈承宗深吸一口气。
“我在家,来了,奶奶。”
-
因为出租屋厨房里没有抽油烟机,所以只能打开窗户通风,让炒菜的油烟气散出去。
沈疾川在厨房炒菜,他这个人,其实很不爱谦虚的,有时候压着性子跟不熟的人客气一两下,很快就会原形毕露。
“沈哥,我炒菜你放心,口味一绝!”他左手颠锅,右手翻炒,手边各种调料应有尽有,跟指点江山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一样。
小将军身上校服还没脱,新买的黄色小熊围裙掐出腰间的弧线。
沈止靠在厨房门口,欣赏靓丽的风景线,心情极好。
总算是将人诓过来了。
他道:“小心别烫到手。”
沈疾川却道:“你还是去坐着吧,沈哥,我看你站着我都心惊胆战的,怕你再摔一下。”
这几天晚上都在这吃,沈疾川心细,观察几次,大概估摸出来沈止的口味。
只有清淡的食物能让他多吃几口,大米饭和馒头都能接受,唯独讨厌小米粥,而且整体吃得不多。
沈疾川想起两人刚认识的时候,他说自己是来这边休养身体的。
胃口差,营养吸收不到位,身体怎么也养不好的吧。
等饭上桌,总共四样菜。
沈止心情好,菜是‘自己’做的,当然合他口味。
“吃完做题,十点结束,有什么问题及时说。”说完,没听见动静,沈止抬头,发觉沈疾川正盯着他的脸出神,他一愣,“我脸上有米粒?”
“噢,没有,”沈疾川吃饭的动作慢了下来,“那个,沈哥,你来这里休养,家里兄弟姐妹放心吗?”
沈止:“我没有兄弟姐妹。”
沈疾川:“哦哦,那父母长辈放心吗。”
沈止:“我也没有父母长辈。”
沈疾川呆住。
看他这呆子模样,沈止忍不住笑出声:“我在福利院长大的,是孤儿。”
在沈疾川说话前,他补了一句:“没有被冒犯到,我不觉得有什么。”
是孤儿?
也是被抛弃的?
沈疾川实在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那个被压下去的想法再一次从心底涌出。
“其实我也是被捡回家的小孩,嗯……一九九几年那会儿,我就被丢在火车站那里,哦,听我奶奶说,那天还下了大雪…我是说,”沈疾川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静,但语序已经开始混乱了。
他用力捏了一下筷子,两秒后,才抬起脸,看着沈止那张冷淡疏离的面孔,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我的意思是,我们两个长得这么像,或许有什么关系呢。”
他自以为将自己的紧张掩饰的很好,其实在沈止眼中,他的紧张就如同将心脏剖开放在桌子上跳动一样明显。
沈止眉梢轻轻挑起。
的确。
他知晓沈疾川,只要这个时候他点头,凭着这张脸,再伪造出一份亲缘关系鉴定书,这小子便会坚定的将他划入自己的保护圈内。
和一条忠心耿耿至死不渝的狼狗一样,任圈里的人踢打辱骂,也要护着、守着。
——只要,赏赐一般,丢给他一点关爱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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