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知道你这么开心我就打实心儿的了。”
“你傻啊,那戴着得多沉。”
夫郎一口一个“相公”叫着,一面往外走一面秀那金镯子,封季同听着他俩的对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郁屏从来都是叫他大名,连个姓都不舍得丢。
生分,还是太生分了。
在原地站了会儿,思来想去还是走了进去,看来今天是带出来多少就得花掉多少。
天不亮就出门的人,回去还没赶上午饭,封季同将马牵进院子,屋里的人听见响动便走了出来。
郁屏看见板车上空无一物,便问:“不是买东西去了嘛,出去好半天了,你都买了啥?”
“没现货,要过阵子才能去拿。”
“在外头吃了没?”
封季同捏了捏袖袋,想着要先说点什么再把东西拿出来。
“还没。”
郁屏见他魂不守舍的,怕是饿狠了,也不再追问,只说:“那你洗个手,我把饭菜给你热热。”
开春后翰音便不在家,十天半个月才从学堂回来一次,襄哥儿和海生自打成亲后也不多喜欢往封家跑了,来也就是在菇棚做事。
这会儿淼淼正带着泱儿午睡,客厅就剩他俩。
封季同走了一天的路,体质旺的人就爱出汗,郁屏见他吃着饭,有些灰头土脸的,便又去拧了把热毛巾过来给他擦脸。
“把头抬抬,脸上灰擦一擦,一会儿都掉碗里了。”
封季同停止咀嚼,仰着面享受有夫郎的待遇。
郁屏有时照顾起人来,总是不经意的让人心头一暖,就像现在,对着封季同这么个糙老爷们儿,给他擦脸时都是小心翼翼的,下手轻却又仔细,脸凑过来时,只看见那双明亮的眼。
先前准备好的话一句都没说,封季同一把握住郁屏的手,然后变戏法似的从袖袋里摸出镯子。
等郁屏反应过来,手腕一阵冰凉,低头一看,整个人都楞住了。
“这是……金的?”
不能怪他没见过世面,奶奶有点儿金首饰都藏宝似的从不拿出来见人,生怕被人偷了抢了,来到这里也是,村里没大户人家,能戴得起金首饰的见都未见过。
封季同显然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难道不应该和县里碰见的那个夫郎一样,开心之余然后软着声叫他一句“相公”?
“嗯,金的。”
纯古法打造的手镯外表光洁,没有篆刻花纹,也没有任何坠饰,郁屏手腕白皙,骨骼圆润,与这镯子倒是相配,戴上去后给整只手增色不少,并且尺寸也刚刚好。
封季同心里虽失落,却还是庆幸拿了现货,若是定制,没个十天半月都看不到成品。
许是郁屏反射弧过长,摸着手腕打量好半天才一点点展露嘴角。
他喜欢这种简单却厚重的物品,金子也可作为家底用以传承,比中看不中用的钻石讨喜多了。
封季同看到他从眼底流露出来的喜爱,失落感减去大半。
他都这么开心了,这次应该不会再连名带姓的叫自己了。
郁屏挨着他坐下:“怎么想着给我买这个?”
“就看见了,看着挺好,就买了。”
他也只能这么回答,总不能说一是看别人戴着好看,二是戴的人嘴甜,会说爷们儿爱听的。
郁屏心里开心,但不会说好听的,只是凑近了,然后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好看,我以后每天都戴着。”
反正没人的时候他总喜欢这么挨着封季同,要么把脑袋搁对方肩上,要么用衣袖把十指交握的手藏起,动辄握个好半天。
在郁屏这里,小动作顺其自然,不比甜言蜜语来得直白,至于封季同心里想的,他是从来没往那上面靠过。
耳鬓厮磨了一会儿,封季同失落落的心仿佛是被填满了……
吃完饭,还是觉得有些不甘心,于是闲话家常般问道:“我记得你与屠夫家夫郎是一个村的,往常他俩在一处,他是怎么叫屠夫的?”
郁屏一直不喜欢连笙,觉得他眼界小,有时候嘴碎起来比菊香婶还欠骂,所以一直以来都没怎么关注过。
“叫名字呗,还能叫啥!”
“那襄哥儿是怎么称呼海生的?”
郁屏有些疑惑:“不就叫海生!”
是啊,至少是叫海生,不是金海生。
封季同缕缕挫败,仍旧不死心:“总不可能谁都是叫名字,总有不一样的。”
郁屏回想了一下邻里们两口子之间的称呼,菊香婶喊他家男人老东西,隔壁婶子喊她家的刘楞子,金水叔喊海生他娘婆姨……
好像每个人都不一样。
“是没几个直接喊名字的,取个外号什么的反倒听起来亲厚些。”
守得云开见月明,郁屏总算是悟了,封季同点点头,心心念念的那句“相公”看来马上就能听到了。
“所以你以后也别叫我全名,换个别的。”
郁屏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绕了一大圈,他是不喜欢自己叫他全名。
可不叫全名又能叫什么?
今日又是送镯子又是讨论称呼,怕不是去县里看见了什么,一直旁敲侧击不明说,大抵是肉麻到了他们大老爷们难以启齿的地步。
光天化日,饭桌正对着院门,郁屏习惯的往外头瞅了一眼,没见有人来往这才放心。
封季同气息禁欲,这是郁屏初次见他最直观的感受,这种人在日常生活里严肃乏味,缺少情调,直到后面一点点了解,才发现那只是假象。
反正自两人坦诚以来,郁屏最喜欢的就是两人独处时,看着封季同身上的“禁”在自己的手里一点点松动,然后彻底被“欲”侵占。
熟能生巧,现在他已擅长,并且享受这个过程。
郁屏没有风花雪月过,但不代表他是个感情白痴,两人相处久了,许多事情不掰开来说也能意会。
就拿现在来说,封季同想听什么,所能承受的范围在哪里他手拿把掐。
玩兴正浓,便不去想后果如何,郁屏直接将那只戴着镯子的手从封季同领口探进去,手心炽热,金镯冰凉。
他先是不动声色,缓缓将脸靠过去,眼神清澈得似注入一汪清泉,一歪头,脸上有无辜,像一直误入狼窝的小羊羔,踩着粉白的羊蹄向狼王示威。
他又想干什么?
封季同头皮都要炸了。
每次都能玩出新花样,每次都让他彻底失控。
等脸快贴着脸了,郁屏才停下手里动作,垂眸后往对方颈窝吹了口热气。
“嗯……”
拖着长长的尾音,似在考虑要不要说。
封季同不知道他憋了什么大招,反正难为情的绝对不是郁屏,他全是装的。
果不其然——
他一抬眼,近距离与封季同对视,唇齿微张:“情……”
不是他所想的那两个字,不至于让他情绪激昂,但肯定不止如此。
郁屏用气声补全后面俩字。
“哥……哥……”
封季同吊起的一口气久久没吐出来,脖子肉眼可见的涨红。
手还没抽出来,肌体的温度已经到了烫人的程度,胸膛快节奏震颤,就像在压制即将喷发的火山。
完了,狼王要开荤,快跑。
第三十七章
还是白天,郁屏把人撩拨完就要跑,可还没出后院就被封季同逮了回去。
倘或是夜里,少不得要被折腾散架。
眼见泱儿他们就要醒了,两人只点到为止,事后郁屏才想起这金镯价值不菲,封季同出手这般阔绰,怕是手里那点钱都要花没了。
于是才穿好衣服,他又上下其手地在封季同身上一通乱摸。
封季同把他的手摁住:“我都怕了你了。”
情/潮尚未消退,郁屏鼻尖还有细密的汗珠,闻言他冲封季同翻了个白眼:“想什么呢,我是看看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封季同出门连碗茶都没买来喝,除去花的,身上统共就剩下几个铜子,他尽数摸了出来,然后放进郁屏手掌心:“就这点儿了。”
郁屏扫了一眼,随后说道:“大男人身上没点钱也不像话,一会儿淼淼醒了,我让他给你点儿。”
原是担心他没钱用,封季同了然一笑,说道:“你等我一下。”
然后就去翻从军营带回来的包袱。
里面只有几身军制服,封季同摸索一会儿后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袋,接着将里面四块小小的金元宝倒进郁屏手心:“先前封右将时朝廷给的赏赐,统共五两黄金,我今日花了一两,余下四两给你收着。”
郁屏手心一沉,随即眨了眨眼:“怎么这么多?”
以往他赚钱的劲头有多大,花钱的劲头就有多大,看着手里四坨沉甸甸的金元宝,建楼的心思都有了。
封季同理了理刚才被他弄乱的衣襟,漫不经心道:“是挺多,都快赶上我一年的俸银了。”
郁屏疑惑道:“俸银?可你不是解甲了吗?”
“没有官职但品级还在,只要品阶在,就每年都有。”说着又把郁屏胡乱系好的腰带解开,准备帮他重系。
腰带拉着后腰往前一带,郁屏鼻尖又蹭到了封季同的下颚,新生的胡茬有些扎人,郁屏揉了揉鼻子,忽而有些愁眉不展。
这一出神,就是好半天。
封季同见他没了反应,便问:“想什么呢?”
“想每年这些钱要怎么花……”
封季同没忍住,粲然一笑,随后大手覆在他脑后,揉了揉郁屏有些松散的发髻,眼底都是宠溺的光。
“那你好好想想,看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郁屏抿了抿唇,一时间想不到这钱要做何用,于是作罢:“算了,让淼淼收着吧,成天让我看见它,我都发愁。”
家里的银钱都是淼淼在管,之前为了让淼淼学会管家,郁屏还花了心思教他认字记账,菇棚的收入也是经由他的手来分配,虽说年纪小,但做事一丝不苟,从没出过纰漏。
这一世,郁屏对金钱的渴望不再强烈,也只是初来时日子稍过得紧巴些,现如今,封家在村里已经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富户。
村里的人惯爱酸郁屏,说他这样还成天想着种地,钱都被他给赚完了。
但凡听了这种话,郁屏就拿他爷爷常念叨的话回他们——不论吃多吃少,人不干活就得废。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四季更迭过后,再细数这一年的经营与回报,这里头的乐趣可比硬邦邦的银块鲜活。
淼淼可没郁屏那么洒脱,他是个实打实的小财迷,四两黄金给他的乐趣也只是短短一瞬,在得知大哥一天花了多少钱后,小脸立马就垮了。
“哪有大哥你这么花钱的,屏哥手里那镯子如何收得起一两工钱?你就不能多问几家,非得在他那里买?”
年纪小,不识货。
封季同心里这么想,但没宣之于口,他这弟弟今后也不知道会许什么样的人家,这么会过日子,怕是弟婿的日子不会像自己这么好过。
反观郁屏,半句不中听的都没说,不仅如此,还担心他身上会没钱用,人和人一做比较,才知道自己多幸运。
淼淼抠搜起来无差别对待,往常郁屏花钱大手大脚也要被说道,两人被念叨得耳朵都麻了,相互使了个眼色,然后借口上山遛马遁了。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淼淼忍不住嘟囔道:“成日黏黏糊糊的,连喂个马都要一起。”
说完还一脸小失落,最近襄哥儿也不常来,二哥又在邻县学堂,家里就一个泱儿陪他玩儿,属实是闷了些。
年纪轻轻,就有了孤寡老人的惆怅。
话说郁屏两人牵着马到了后山,将马绳随手往树桠上一系就不管了。
不远处正是海生之前独居的小屋,坐落在半山腰上,郁屏见了,忽而想起第一次见海生,对方走路时的神态。
该怎么说呢,面容阴戾吓人,矛盾的是身上又有种傲劲儿,那条腿既是残缺,又是一种他引以为傲的荣耀。
而上一世的郁屏,活得遮遮掩掩,从来没有挺直过脊背走路。
他还记得自己前世的样子。
视线从小屋收回,扭转过头的瞬间,他看见封季同深远的目光落下山下的高坪村,就这么一个侧脸都让他内心震荡。
他喜欢封季同,喜欢他身上的一切。
他自信了解他的全部。
可是封季同又喜欢自己什么?
他曾经的阴郁,小心翼翼避开别人视线时的卑微,被压得抬不起头是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灰暗,在重生那一日,这一切都随着原身这副健全的身体而丢弃。
如今再回头望一眼,那三十年是一座炼狱,四周围起高栏,在他至死都冲不出去的那座炼狱里面,地上、墙上,都是他为奔赴希望而留下的污秽。
血肉模糊的双脚,一步一个印子。
至死都冲不开的炼狱,终究还是被他逃了出来。
只是三十年的过往不可能说抹去便抹去,心中残留的毒素时不时让这癔症发作,瞬间让他否决掉陷在福祉中的自己。
“封季同……”
沉浸在完满与惬意中的人,忽而听见有人用冰冷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封季同转过头,看见方才还高高兴兴的人突然就挂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
“你怎么了?”
郁屏垂眸,他原本想问封季同是否了解自己,不是现在的他,而是隐藏在这副皮囊里最灰败的那瓣亡灵。
这句话终究还是被他咽了进去。
封季同心中茫然,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这时的郁屏就像一个摇摇欲坠、即将落地的瓶盏,哪怕自己声音大些,对方都有可以碎裂。
“我不是你几年前娶进门的人。”
封季同即刻接言:“我知道。”
26/45 首页 上一页 24 25 26 27 28 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