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一句话不说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不可理喻?”
“我可没这么说。”
“我听见了,你在心里说的。”
“……”
“这步你自己散吧,我回去了,今后我出来你别跟着,免得一脸不耐烦。”
郁屏说完就快步往回头,留下封季同一人在月色下凌乱。
他从来没认真对郁屏生过气,偶尔见他耍耍性子只觉得可爱,可近几日真的太过反常,封季同不禁想到若往后一直如此,自己要如何应对。
怕的还是自己会失去耐心。
在原地站了好半天,封季同才慢慢往回走,临近自家院子,听见郁屏在逗泱儿,欢声笑语一片,唯独没他的参与。
这一刻,他觉感觉自己像个被自家夫郎厌弃的男人。
夜里进屋,郁屏还是没搭理他,只有睡熟后贪暖才会挤进他的怀里,封季同半宿不成眠,一直在想郁屏的反常。
这种反常似在哪里看到过,但因为记忆久远,才抓到一点头绪就又断了,这半宿封季同从月亮想到自己巡检的差事,在不解和困惑中渐渐睡去。
后半夜母亲入梦,亲自给他解惑。
梦里,父亲耷拉着脑袋在母亲面前,似做错事的孩子任凭数落,原是母亲行动不便许久未洗头,笨手笨脚的父亲过去帮忙梳洗,不想头发越梳越打结,最后竟是梳子死死缠住头发,废了好大的劲才取下。
画面一转,一家四口正在吃饭,母亲才吃两口就愤然落泪,说自己竟能把饭煮得这么硬,肚里的孩子没长牙,这让孩子怎么吃,父亲全程闷不做声,等到母亲不哭了,这才心甘情愿端着饭去到厨房,然后重新又煮了菜粥。
这些原就不是梦境,是母亲怀淼淼在肚里时真正发生过的事情,这些记忆深埋在封季同的记忆里,然后在这个毫无头绪的夜里以梦的形式展现。
这个梦很长,长到足可缓解对双亲的思念,当然也很真,当封季同睁开双眼时,清明的眸子里尽是喜悦。
在此之前,封季同没有特别期待过这个,可随着预感的愈发强烈,他已经按耐不住要给孩子起名了。
看郁屏这个样子,铁定是自己都没察觉,封季同急于求证,刚睁眼就出门请人去了。
稍好些的大夫都聚集在县里,以往村里人为图方便,都是在邻村的土医生那里看病拿药,严重的未必能治,但给怀生的哥儿断个脉还是够用的。
封季同快马将人请了过来,然后轻言轻语的去唤郁屏起床。
郁屏睡得正实,突然被叫起难免会有起床气,即便喊醒他的人语气温柔,并帮他穿衣,郁屏也难给他个好脸色。
“你到底要干嘛,这一大早的。”
早间天凉,封季同还特意给他多披了件厚衣裳,“我请了大夫过来,你让他给你切个脉。”
郁屏双眼迷离:“我又没病,切什么脉。”
封季同语气温柔到极致:“不是病了,是别的,先让大夫看看,一会儿再睡。”
郁屏只是没有怀的经验,但这并不代表他蠢,看封季同那喜上眉梢的样,怕不是要当爹了吧。
“你是说……我有了?”
封季同这才给他系好腰带,“我猜想是,所以才把大夫请了过来,是与不是,一会儿就知道了。”
郁屏眼球震颤,仿佛晴天霹雳过身。
他内心仍旧是个男人,哪怕整日与另一个男人交颈相靡,哪怕现在这副身体是个哥儿。
能生孩子的哥儿。
这些他一早就清晰明了,即便早早想过会有这一日,可不经准备就告诉他有了,如何能接受?
不是都说哥儿不好怀生?他和封季同才在一起多久,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有。
杀了天,杀了天……
郁屏脚后跟狠狠抵在地上,抗拒出屋接受诊脉,封季同只当他和自己一样乐傻了,随即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先别高兴太早,一切还得等大夫探过脉再说,若是我猜错了,岂不是空欢喜。”
高兴个头,最好是空欢喜。
郁屏抗拒无效,被封季同连拉带抱带到正厅。
别看土郎中胡须发白,眼神却好得很,见郁屏眉心的孕痣颜色发深,两眼乌黑,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郁屏颤巍巍的把手伸将出去,同时不放过土郎中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他等待着,祈盼着,但郎中并没有给他太多时间做无用功。
才搭上脉,郎中便欣慰点头道:“估摸着有月余了,难为你们发现的早,有些哥儿快三个月了还浑然不知。”
说着就将诊脉的绢布拿下,连同郁屏心头最后那点指望一起收进诊箱。
封季同按耐着激动付了诊金,并为自己不能骑马将人送回致歉,土郎中毫不介怀的笑道:“无妨无妨,你俩先乐着,老夫就先告辞了。”
这是封季同最顾不得礼数的一次,郎中还没走出院子,他便拉着还处在懵怔中的郁屏进了屋。
郁屏好半天回不过来神,封季同说了什么也没听进去,只看着他来回走动,一刻都停不下来。
怀是怀了,可要怎么生?郁屏脑子里全是这个问题,现下他甚至能感觉到肚子里小生命的存在,像地里隔夜就出芽的菜苗,春风一来便疯一般的肆意生长。
捂都捂不住……
但心里又不全然是震惊和抗拒,这个新生命将会成为一根斩不断的线,把他和封季同长久的牵绊在一处,往后他们是至亲,是对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郁屏悲中生喜,喜中生忧,孕期本就被情绪牵制的他早已不能自控,他双手垂落,胸膛起伏一点点加重,最后竟不遮不掩的嚎啕大哭起来。
一边哭还一边骂:“封季同你个混蛋,你就不是人,你以后都别挨着我……”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崽子:可没那么容易的爹当
第四十四章
郁屏这通脾气一发不可收拾,新生命的到来让他惴惴不安,所有错处都算到了封季同身上。
以至于封季同想要安抚都无从下手,干等着他发泄完,然后倒了杯水进来,试好温度才递到他嘴边。
封季同不愠不火,用安哄的语气说道:“先喝点水歇会儿,我今日哪儿都不去。”
郁屏难以抗拒他此时的温柔,缓缓将声收住,然后就着封季同的手将水一口喝净。
“你不用管我,去上你的差吧!”郁屏抽了抽鼻子,一脸别扭。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孕期综合征,情绪反复难以自控,一点就炸,炸完就好,每当郁屏冷静下来,再看到封季同那张承受过暴风雨却又无怨言的脸,心里既愧疚又无奈。
他觉得自己矫情极了。
封季同见他情绪渐渐平复下来,这才大胆将人拥住,摸着郁屏的后脑静静安抚,“有不痛快的地方就发散出来,别忍着,再不行就咬,我皮糙肉厚的不怕疼。”
说着就把郁屏的脑袋摁到自己颈窝处。
嘴唇贴着对方那条最鲜活的动脉,青年男子滚烫的血液在极速循环,连带周遭皮肤也变得滚烫,这份热度将其主人的味道发散出来,此时盘旋在郁屏鼻尖,莫名让人心安。
郁屏张开嘴,不假思索的咬了上去。
封季同身体一震,像是被人掐住命门,却又不是因为疼痛。
刺痒湿热,被冷落数日的身体无法承受这种撩拨,封季同加快呼吸的频率,试图将自己调整过来,毕竟才知道郁屏有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心里没一点底。
郁屏却不像会停的样子,双目紧闭,呼吸急促,身体正一点点变热变软,无骨似的挂在封季同身上。
“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郁屏整个人的状态都已经不对了。
“不行,不能乱来。”
封季同将人用力抱紧,顺带禁锢住他的双手,脑袋向后,尽量不让自己被郁屏碰到。
郁屏没触碰到想要的东西便攒着劲挣扎,好半天过去都没能得逞,双眉紧皱,表情既难耐又着急。
“为什么不让我碰你?”
封季同脊背冒着冷汗,看郁屏这样子,怕是才哄好就又要发作,可他不愿冒险,只能如实说道:“我怕伤到孩子。”
郁屏这才如梦初醒,在封季同的禁锢下愣了好半天的神。
是啊,他就要做爹了,不能再乱来了。
郁屏脸上净是兴致被扫的颓丧,他垂眼看了看自己肚子,“那是不是等于生他之前都不能乱来了?”
封季同见他清醒多了,也不再将人抱那么紧,同是一脸沮丧:“我也不清楚,改天问问吧!”
“你是不是虎?这种事怎么好向人请教的。”
可不是,甭管问谁,都会觉得封家夫郎欲求不满,身上有了还尽想着折腾。
郁屏舔了舔嘴唇,食指勾着封季同的腰带,然后一点点将人带到床沿坐下。
靠在封季同的肩头,表情失落的跳转话头:“你才上一天任,今天不去能成嘛?”
“不碍事……”
若是早知郁屏身上有了,封季同也不至于这么着急赴任,至少要等到孩子安稳落地,这每天一半时间不在跟前,总有些不宽心。
郁屏自然也希望自家男人能时刻陪着自己,可他不是自私的人,无法全然不顾及对方的感受,他向来稳重不曾玩忽职守,如今为了顾家第二日就翘班,心里这道坎肯定难过。
“去上差吧,你在家这孩子也不可能一日就下来,后面日子且长着呢,你去外头奔点银钱,等孩子下来还能买头上好的奶羊。”
封季同心思微动,几乎被说服了,“你自己在家成嘛?”
“郎中都说有月余了,这一个月我不还是该干啥干啥,你不用操心我,放心去吧!”
在郁屏的极力劝说下,封季同这才恋恋不舍的赶马出门了。
淼淼一大早就被郁屏的哭闹声吵醒,在正厅巴巴的听了半天,具体也没听个真切,随后大哥出来,只撂下一句“你要做叔叔了”就离开了家。
淼淼捋了捋辈分才知这句话的意思,旋即跑到郁屏那间屋子,求证道:“是真的吗屏哥,我真的要当叔叔了吗?”
被个孩子这么问着实有些难为情,郁屏心里的坎还没过去,就要面对亲朋好友的祝福和关切,一时间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应对,总归是觉得怪。
在小的面前,郁屏向来只展现好的一面,坏脾气都留给了封季同,所以这会儿面对淼淼,他习惯性挤出一丝微笑:“是真的。”
“那你怎么一大早发那么大脾气,是不是大哥说什么不中听的惹你生气了?”
闻言郁屏有些羞愧,瞬间就涨红了脸。
转而解释道:“嗐,我那是高兴过头了,你别放在心上。”
淼淼宽心的凑上前去,并在郁屏身边坐下:“那就行,若大哥真惹你不快了,我帮你一起说他。”
看着郁屏依旧平坦的小腹,淼淼倒还急上了,“改天得空了,我把泱儿之前穿的衣服拿出来洗晒一下,有些不能穿的还得改动改动……”
淼淼絮絮叨叨的说了一通和封季同一般无二的话,眼底满满都是对未来大侄儿的期待,郁屏不动声色的听着,看着那张还没长开、带些婴儿肥的脸,实难想象这么稳重的话竟是出自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之口。
封家这几个都是无可挑剔的好,如今看来,自己之前欣然接受这个新身份,又把他们当做家人看待,其实不是对命运的俯首称臣,而是被牵引,说白了自己只是作为回馈方来回应他们的好。
那种举目皆至亲,所有人都把他放在心上的感觉,已经将他前世的破洞修补完善。
而这个时代、这副身体对他思想造成的撕裂感,只能一点点去调整,这种调整不是让他同化,而是保持自己原有的个性,又去欣然接受这一世所拥有福利的附赠品。
生孩子就是其中之一。
封季同为能经常在家陪伴,与值夜的巡检换岗,常是连着上一整日的差,这样一来就不用每天都去县里,隔一日去一次即可。
渭水县近来除了盗窃倒也没什么要案,封季同守夜到三更就能在睡房休息到第二天辰时,他睡眠本就不多,有这么些个时辰也够养足精神的了。
家里的重活再轮不上郁屏,加之对气味敏感,连个饭都不能做,情绪还是时好时坏,直到三月后才恢复正常。
两世都不曾养尊处优过的郁屏,闲散得骨头缝都发酸,每日最大的任务就是晃悠,从村东晃到村西,偶然碰见同辈的夫郎,难免被拉过去闲话家常。
以往郁屏很少同这些人打交道,主要是没太多话题,现在却不一样了,怀生过的夫郎以过来人的身份向他分享经验,告诉他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这样一来使得心里没底的郁屏安心不少。
最近常与郁屏走动的是根生叔大儿子家夫郎淮安,岁数不比郁屏大多少,现如今已怀生过俩,一个女子一个哥儿。
不觉间就到了初夏,天气转暖身上的衣物也愈见单薄,郁屏的肚子一点点显怀,小家伙成日在里面手舞足蹈,一点不叫人省心。
感知到生命的鲜活,郁屏这才有了即将为人父的喜悦与觉悟。
这一日午睡过后,郁屏同往常一样领着泱儿去找淮安消磨时间,淮安大女儿与泱儿差不多岁数,凡是去了都在一处玩儿着,不用大人看管。
淮安见家里清净了,于是拉着郁屏去到里屋,看样子是有话要说。
原是早间那会儿他去池塘浣衣,听见屠夫他娘在数落连笙,说孩子落地三四个月了,他还懒散在床上,家里一个铜板的活儿都不做,成天等着人将饭端到床上。
淮安同是身为哥儿,自然不会听老屠夫家的一面之词,于是说出自己的见解:“打从笙哥儿怀了起,招娣婶逢人便说是个儿子,为此还特意请神婆看过,这欢天喜地等了十个月最后也没能如愿,自是看笙哥儿哪哪都不对。”
说起来郁屏是有些时间没见着连笙了,只听说他生了个闺女。
郁屏没被重男轻女的思想荼毒过,殊不知好些人家都有皇位要继承,这话落到他耳中,自然难以理解。
“招娣婶自己也是女人,怎么是个孙女就不待见了,连笙这人虽说嘴碎,但以往在远门村也是出了名的勤快,我娘还时常拿他来数落我,说他懒,我是半点不信。”
31/45 首页 上一页 29 30 31 32 33 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