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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些?”
“好奇就去看看,你的护照不是可以去旅游吗?”谷以宁看他一眼,拢了拢大衣随意说,“但别找我做旅行攻略,我没太多印象。”
莱昂手里摸着他的眼镜,又问:“你在那儿待了那么久,没去过什么旅游地吗?比如……爬爬山,看看古迹。”
“不记得了。”谷以宁很自然地说。
“台北的寺庙是不是很灵?”莱昂低声说,“哪一座更好?佛光山还是凌云寺?”
谷以宁不愿提:“没听说过。我也不懂这些。”
莱昂却只问他:“你不懂也不信,那为什么还戴着这个手串?”
“这个?”谷以宁抬手看了看,“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这是长辈送的,是一个祝福。”
“这个祝福不是已经生效了吗?你已经忘了奚重言。”
“是啊,是已经忘了……”谷以宁声音越来越低。
莱昂却还在咄咄逼人:“你记忆力那么好,出了名过目不忘,见过面的学生都会记得名字,背起电影史所有年代都分毫不差……有那么容易忘掉吗?”
谷以宁不明白他在追问什么,还在认认真真解释:“我说的忘掉是指放下,不会刻意去想,但不是记忆抹除,这个词在不同语境下有不同的指代。”
莱昂在他的认真中落败下来,像确实对中文并不熟练的外国佬一样,虚心说好的,学习了,谷老师。
他的手机在衣兜里轻轻震动着,Jasmine很热情,发来照片和往昔回忆,其中一张是谷以宁跪在观音莲座前,于香火笼罩之中,虔诚闭目静拜。
她说谷老师初到台北,最感兴趣的就是寺庙佛塔。
其中缘由她自然不会与这个素未谋面的“博士生”多讲,只说如果需要,她可以帮忙去观音山拍些素材。有位师父一直记挂谷以宁,偶尔会在脸书问她谷老师的近况。
谷以宁闭了闭眼,最后一抹落日的余晖从他的脸上散去了。
他那年观音前是求什么?是为亡故之人求往生,还是为自己求解脱?那些愿望实现了吗?
奚重言静静地看着他,语言凝固在空气中,他像猴子捞月,在水的另一头,离深潭下的月影仍隔着千万尺距离。
“对了。”谷以宁睁开眼,说到长辈他想起来——
“那天在医院的刘阿姨,就是奚重言妈妈,他叫我去家里吃饭。”他想了想,好像还是不太理解刘春岑的要求,却仍照做,对莱昂说:“她想邀请你也去,嗯,你就当是感谢你对我的照顾?老人家很热情,如果你下周末有时间……”
“有时间。”
他像是终于摸到了水面,急忙伸手。
“我有时间,我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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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smine/胡女士:是胡蝶的女儿,六章在潭洲电影节和谷以宁喝咖啡的好朋友
第36章 重生
东桥里三号院,九十年代初的机关单位小区,比谷以宁住的芳苑里还要老旧,但因为几年前统一翻新过,反倒有种欲盖弥彰的新。
莱昂提着一盒精装巧克力礼盒,站在门口的那棵柿子树下,看了一会儿冒出嫩芽的树干,谷以宁的车便进来了。
不出意外,谷以宁看到巧克力后除了皱眉没有其他反应,并出于好意告诉他,在国内拜访长辈一般不会带这种高糖零食。
“说不定她很喜欢呢?”莱昂说。
没等摁门铃,门从里面打开了,刘春岑真如他所说,很喜欢那盒巧克力,她摸着包装上的粉色蝴蝶结,站在玄关失神片刻,竟然没如往常一样拉着谷以宁赶快进屋。
“干妈?”谷以宁叫她一声。“您怎么了?”
刘春岑捋捋额前碎发,抬头时笑容爽朗,却没看送礼物的莱昂,而对谷以宁说:“没什么,我很喜欢这个礼物,谢谢你们。”
“喜欢就好。”
谷以宁熟络地换鞋进屋,鞋柜前已经摆好了两双拖鞋,他常穿的那双是灰色的,换好后,谷以宁便随着黄兴去厨房帮手。
剩下旁边另外一双拖鞋,大一码,耐克的黑白色运动款,白色鞋面边缘泛黄,很旧却很干净。
刘春岑目光寻寻觅觅留在拖鞋上,视线里出现棕色头发,男孩坐在换鞋凳上,低头脱了运动鞋,穿上那一双,尺寸正合适。
他抬头对刘春岑笑笑,刘春岑这次没躲开,怔然看着他。
他笑着问:“做了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饺子。”
“什么馅儿啊?”
“韭菜。”
“放了虾仁?”
“有。”
“一猜就知道。”
他笑着站起来,刘春岑随着他的动作而抬起头,嘴唇紧紧抿着,用力深吸了好几口气:“快,快去洗手……洗完手一起来包。”
“马上就来。”
“他哪里会包饺子。”谷以宁从厨房端着馅料出来,随意接了一句,又问刘春岑:“今天怎么这么丰盛?黄叔叔说您要好好露两手,就连饺子都是两种馅……”
刘春岑慢慢从玄关挪到客厅,好像没有听见似的,谷以宁又叫了一声:“干妈?您是不是不舒服啊?”
“嗯?”她这才把视线从洗手间的背影,挪到餐桌旁,对谷以宁柔和笑笑说:“没事,没事。”
“两种馅啊……”她扶着椅子坐在桌旁,“荠菜素馅是你喜欢的,韭菜……招待客人嘛,就多准备一点儿。”
谷以宁笑了笑,在餐桌上摆好面板和擀面杖,“说的也是,让小朋友尝尝您的手艺。”
刘春岑笑了声低下头,手里仍摩挲着那盒巧克力,等洗手间的人走出来她又随之抬起,怔怔看着对方走近,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在对她说:“巧克力要不要先放起来?不是说一起包饺子吗?”
刘春岑茫然递给他,他自然而然接过,拉开冰箱上面的橱柜放进去。
谷以宁在摆桌子,头也没抬地发出质疑:“你不会包就不要捣乱。”
“我捣乱?让你看看我的手艺才对。”
莱昂坐在刘春岑旁边,拿起一张饺子皮,左手捧着面皮,右手舀了馅料放进去,他动作不快,显然有一些生疏,但是一下一下捏着,慢悠悠地,顺利地,捏出来一颗形状完好褶皱漂亮的饺子。
桌旁两人目不转睛,像是见证了一个重要时刻。
刘春岑从他手掌一路看上去,扫描一般从头到尾将他看了一遍,盯着那双浅色的瞳孔,像是无声在寻求一个答案。
谷以宁发出困惑的声音:“你怎么会包饺子?”
“可能因为我比较厉害吧。”莱昂笑了笑,对刘春岑偷偷眨了眨眼。
刘春岑眼睛跟着他迅速眨动着,她背过身,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的脸,换了几口气,说:“我,我要出去一趟。”
“怎么了?”谷以宁问,“需要买什么吗?我去吧。”
“不,不用。”刘春岑已经站起来,“你,你不知道在哪儿。”
“还是我去吧。”莱昂擦了擦手,说:“我陪您去。”
刘春岑看着他,重重点头,“好。你跟我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刘春岑在前面低头下楼梯,逃一样越走越快,走出楼道,到了夜色渐暗的小区空旷处,她却膝盖一软,差一点跌坐下去。
只差一点,因为身后的人迅速跑过来,双手扶住了她。
“怎么了?低血压?”
刘春岑被扶着坐在花坛边缘,看男孩弯腰在她衣兜里摸了摸,准确无误地拿出药盒,倒出两颗药递给她。
她看着这张全然陌生的脸,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伸手去接药,却发着抖,又把药片掉落在了地上。
这是最后一次试探,她几日来翻来覆去,查过监控、无数次反复对比药单上的字迹、向谷以宁旁敲侧击问过莱昂的来历……最后下定决心把人再叫到面前来,再看一看。
若是巧合,她就当上天送了这样相似的一个人到她面前。
可事实是连巧合都无法解释——春联、巧克力,饺子,药,所有说话的语气动作和表情……
她已不知道该信什么不该信什么,要不要将那个匪夷所思的猜想问出口。可如果都是错觉,如果自己也变成了思念成疾的疯子,面前这个小孩儿,该怎么看她们这一家人呢?
内心交战的这一时片刻,面前的人已在她的膝前半蹲,仰着头看她,像是在等着发问。
“孩子,你,你到底是谁啊?”
随着这句疑问,奚重言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七年过去,那一个字的音节早已锁在他的喉咙里,再打开时仿若生了锈,只能哑声吐出一个气音:“妈。”
刘春岑发出一声惊呼,狠狠咬住自己的手指,然后转而紧紧捂住嘴。
眼泪顺着她的指缝不住地流下来,奚重言抬手想帮她擦,却被刘春岑一巴掌挡了回去。
接着,一拳锤在他的肩膀上,刘春岑由惊转悲,由悲转怒,一下又一下捶打着他。
奚重言不吭声地挨着,七年来,他从期待到胆怯,从胆怯到踟蹰,无数次传递信号都毫无回音,到终于能够回国,反而近乡情怯,既渴望被认出,又害怕期待落空。
这一下下的捶打像是让他落了地,生了根,像是第一次拥有了这具肉体,用这个身体感受到了痛,有了婴儿的第一声啼哭,继而真真切切地重新活了过来。
“……妈”
奚重言闷哼一声,还是忍不住躲了下刘春岑的拳头,强挤出一个嬉皮笑脸:“这里有伤,换个地方打行不行?”
“你,你!”刘春岑说不出话来,却停下手,扳过来摸着他的肩膀手臂,恨不得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一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
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亮灯的窗,“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七年前的夏天,我有忽然有了意识,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这个身体上,他受了重伤,年纪很小……这些,等我找个时间再一五一十讲给你好吗?”
刘春岑抹着眼泪,把他拉起来坐在自己旁边,从头到脚再看了一遍,仍是不敢相信:“你是真的吗?”
奚重言还能怎么证明呢?他把母亲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腕上:“你不是认得出来吗?”
小时候刘春岑自学护理,学到中医脉搏,就拿着奚重言的手腕摁来摁去。
小学生的奚重言问她这是做什么用的,是不是像摩斯密码,跳一跳会发出电报?
刘春岑说是,她能读懂电报,在说——你是奚重言,我的儿子,现在很健康。
“身体不是我的,但是这里是。”奚重言让她摸自己的脉搏,“你儿子,很健康。”
刘春岑眼泪掉在他的手腕上,“可是,七年,七年啊,你怎么不早点来找我?”
“我找过。”奚重言苦笑一声:“你看看你的手机里,是不是拉黑过好几个法国的电话,微信有没有一个叫X的联系人?”
刘春岑早就不记得自己拉黑过多少境外号码,奚重言给她打电话,第一次时控制不住情绪,开口就叫了妈,刘春岑二话不说当作诈骗电话便挂了。
再后来无论他用什么方式开口,换了好几个号码,叫“刘女士”,说“先不要挂”,都被反诈意识极强的老太太迅速拉黑。
然后他便放弃了,转而加了微信。
但文字又能证明什么呢?害怕再次被当作骗子拉黑,他只好随便编了个社区志愿者的身份,让自己躺在刘春岑的联系人里,在朋友圈看看她的近况。
“我一开始只顾着想要联系您,后来才意识到自己这种情况,三言连语根本解释不清,只会被人当作疯子。”
奚重言说:“我的身份又是受监护的未成年,没办法离境,就想着等到满十八岁回国,见到你们再慢慢解释。可是又过了几年,我看到您过得越来越好,我反倒……”
“好什么好啊?”刘春岑眼泪再次啪嗒啪嗒掉下来,她又在奚重言后背拍了一巴掌,“我怎么会过得好?”
“妈……我错了。”奚重言忍不住哽咽,抱住她,额头抵在她肩膀。
刘春岑的巴掌停下来,变成轻拍,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
她慢慢冷静下来,想到自己这几日的猜疑不安,问他说:“所以春联是你来贴的。”
家里有丧事,七年之内都不能贴春联,这是刘春岑老家的习俗。
奚重言父亲去世时她便是这样做的。之后奚重言再去世,春联又停了七年,今年春节前她本来想过要贴,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奚重言好像还没走多久,也或许是觉得如果不贴,奚重言就不会走得太久。
总之这面墙就又空了起来,邻里之间都只以为她不喜欢,不会有人来多此一举,而至于这个习俗,就连黄兴都不知道。
她一开始觉得是巧合,后来才想到,也许是有人记得。
“嗯,因为你那时出去旅游了,我来这里等过好几次,都没等到,所以只能做这种事提醒您。”奚重言抬起头,又笑了下说,“提醒您别只顾着度蜜月,记着你儿子已经死了七年。”
“你!”刘春岑忍不住再给他一巴掌,“还笑!那我回来之后呢?你怎么不来找我?”
奚重言摇头笑了下,低声说:“我怕你认不出我。”
“怎么可能啊,我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刘春岑说,“你在医院留给黄叔叔的字条,是故意给我看的吗?你的字我怎么可能认不出?还有巧克力,我当然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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