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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笼罩了他。
危机发生迅速,且悄无声息,李秀白尚在打坐当中,他的世界正处于春暖花开的日子。
“小白。”游南音眉目温和,坐在阳光下,面前摆着一张茶几,呷酒,“难得你闭关出来,小有成就,恰逢端午,愿随我去逛逛庙会吗?”
李秀白欣然应允。
寺庙人来人往,十分热闹,游南音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拉着李秀白买下一堆糕点,又去看人斗蛐蛐。
“我有许多年没有如此自在的生活了。”回程时,游南音感慨,李秀白拉住他的手,没过一会儿,便与他十指相扣。
这是一只温暖的手,游南音的手本来就该时这样的,李秀白不想再看他变得那么冰冷与孤独。
游南音回握住他,问:“回家吗?”
李秀白的心一片柔软:“嗯。”
李府一片祥和,李秀白带游南音来到内庭,李若锦和范正卿坐在里头,正等他们吃饭,李秀白向他们行礼,介绍游南音。
“娘,爹,这是游南音,他是我的爱人。”
爱人,这两个词说出口时,李秀白觉得整个人都泡在了蜜罐里,父母笑着接纳了他们。
是他想要的爱,是他完全给予的爱。
心头的睡莲悄然绽放,李秀白从入定的状态醒来,还有些发愣,现实世界里没有父母,也没有爱人,唯有在情感中挣扎的陌生人,他低下头,看见掌心里的金红色睡莲,渐渐红了眼眶。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痴心妄想而已。
虽然看似没有任何危险,爱之域比起其它地域却残酷得多了。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寂,冷意深入骨髓,孤独感好像要将他杀死。
“尊者……”李秀白低声呼唤,他的痛苦无从排解,他比任何时候都想要见到游南音。
没有回音。
“游南音,你在吗?”
李秀白觉得自己等了几百年那样久,却仍然等不来一句“我在”,他不由得发起抖来。
好冷……
游南音,救救我。
他抚摸胸前的玉佩,进入幻境,却只看见无尽的风雪,没有人。
“尊者!游南音!”他大声呼唤,好像在求救。
“你去哪里了?”
玉佩里空无一人,怎么会这样?李秀白心慌了,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就连元神的交融也消失不见。
仿佛这个世界上从没有过游南音这个人。
那人对自己不满意了吗?因为他不能变成唐静中?所以离开了自己?
不对,不可能。
李秀白捧起一手冰冷的白雪,强迫自己冷静。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谁会知道?既然游南音来过秘境,层主大概认识他!
回到现实,金乌火从他的身上疯狂泄出,绕过修行的众人,直取金色睡莲的根部。
气温陡然升高,将池水蒸发,顿时,爱之域水汽缭绕。
李秀白死死瞪着金莲。
“金莲!游南音去哪里了?”
“你知道的对不对?你认识他,我找不到他,就烧了你这片莲池!”
金乌火能烧尽万物,此时已点燃大片莲叶的水下根系,疯狂吞吃着,金莲抖了抖花瓣,那都是它的孩子。
它能保护自己不被火焰点燃,却无法保证其它的花叶。
一颗莲子从天而降,砸在李秀白的脑袋上,顿时,游南音被藤蔓卷走的景象重现。
李秀白的眼睛原来越红,他看见自己的心口被黑藤缠绕,看见那人停了手,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他是为了自己才会被抓走的,李秀白的心脏猛跳。
果然,那人不是在生自己的气。
他会害怕吗?
异火陡生。
火神领域展开,将半边莲池化作火海。
这样大片的领域展开,对元神的负担极大,凭李秀白如今的实力,可以说是在燃烧生命了。
唐静中可以为游南音付出生命,他李秀白同样可以!
李秀白手握纯度极高的金乌火,四周的空间因高温而扭曲,他的神色堪称疯狂,厉声质问金莲:“是你干的?”
金莲左右摇摆花头以示否认,巨大的花瓣晃动,仿佛整片天空都在摇晃。
李秀白的耐心所剩无几:“那是谁?他去了哪里?”
侧面的火苗已经烧着了它的花瓣,欢快地吞噬它的力量,火神之火,它扑不灭也挡不了,金莲赶紧招来一片莲叶,在水面写下“魇魔”两个大字。
“秘境之主?”
睡莲点了点它的巨大花头,李秀白沉着脸收回领域,他心急如焚,整个人进入到前所未有的低气压状态。
甭管什么主,都得把游南音给他吐出来!
“送我去下一层。”
金莲巴不得把这尊神送走,即刻在身下开启漩涡。
李秀白离开后,爱之域的气温过了很久才回归正常,入境处,忽然水面翻腾,冷光一闪,迷雾中倒进来三个人。
鲜红的血液即刻在水中洇开,浓郁的血腥气在爱之域弥漫,一个浑身漆黑的“生物”站在池中,一手拽着上官缨的衣领,一手掐住周慕羽的后颈,踉跄地前进几步,发现没有危险,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跪坐在池水里。
全身的黑色血肉蠕动着,一边淌这血,一边逐渐覆盖上新鲜的皮肤,变成李曼轻的形象,她的脸上先是光滑的,很快,又覆上狰狞的疤痕。
那是她的魔障。
为了从惧之域的海底救出这两人,她不得不与层主战斗,为了喂饱那只章鱼,不惜用上南疆特有的金蝉脱壳之法。
这是她的保命计,以她如今的能力,只剩下一次机会。
她用神识警惕地扫过四周,确认周围并没有什么危险,才勉强松了口气。
爱之域,或许是一个很和平的地方。
李曼轻弯腰捧起池水,擦洗脸上的血迹,上官缨先恢复意识,慢慢睁开眼。
他平躺在水里,任由池水冲刷他的伤口,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不料竟能活下来,看样子,还是被那个胆小如鼠的李曼轻所救。
他们在哀之域相遇,因为李曼轻一直不肯摘下面罩,又是个窝囊废性格,上官缨几乎没给过她好脸色。
上官缨运转功法恢复伤势,第一次看见李曼轻脸上的伤疤,有些惊讶地挑眉。
“你……为什么要救我?”
李曼轻垂下头,不太想被人盯着脸上的疤,她抓了抓自己的衣角,小声说:“为了……赎罪。”
“赎罪?”上官缨诧异,“我们以前认识吗?你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李曼轻停下动作,呆呆望着水面自己丑陋的倒影,好似被无形的压力压弯了腰。
“我错得太多了,欠得也太多,如果你知道,你一定会恨我的。”
上官缨眯起眼,终于能盘坐起来,拿出三颗丹药,一颗给自己,一刻化开给周慕羽,最后一颗递给李曼轻。
“我都不认得你,你能错到哪里去?呵,以前是我错怪你了,对不起,你救我一命,我上官缨也不是什么恩将仇报的人。”
上官缨坦率认错,李曼轻反倒愣了愣,上官缨不满,抬了抬下巴:
“怎么?怕我下毒啊?还是对我有意见?”
李曼轻连忙摇头,接过丹药,将它吞下去。
心口陡然传来剧痛,李曼轻脸色大变,真下毒?
她看向上官缨,发现这人也捂着胸口,痛苦地蜷缩了起来,就连尚在昏迷的周慕羽同样蜷起了身体。
怎么回事?是敌人的攻击?敌人在哪里?
还是要死了吗?就这样没有意义地死去……
意识越来越模糊,李曼轻身体后仰,跟上官缨双双倒进池水中。
【作者有话说】
卡、卡文……吐血三升
第43章 秘境:爱(三)
爱之域回归宁静。
心口莲的生长周期不算短,在养料充足的情况下也需要三到五个月才开花。
三个人中,第一个苏醒的是周慕羽,看见眼前的百里莲池,面露迷茫。
这里是……什么地方?
啪嗒。
有什么东西从胸前掉落,她抬手接住,是一朵蓝色睡莲。
梦境中的美好画面记忆犹新,最后,周慕羽终于想起来惧之域的绝望深海。
自己没死!
她扭头,看见躺在池水中的上官缨,以及一个脸上有大块疤痕的黑衣女孩,从气息上来看,似乎是……
在哀之域遇见的阿轻?
二人的胸口处都生出了植物的绿茎。
周慕羽再次看向手中莲花。
看来一切都与它有关。周慕羽不敢随意移动他们,站起身,往白雾深处走,时不时的,会出现几个人影,同样双目紧闭,胸口生花。
没有一个开花的人。
周慕羽内心有了猜测,这里大概就是爱之域,师父口中“痴人易过”的地域。
自己竟是痴人?周慕羽自嘲一笑,只是从夏家兄妹那儿听说李秀白会来秘境,便也向师父请求出海。
大概也是有些痴吧。
周慕羽停在巨大金莲之下,花瓣层层绽放,露出花芯,花芯巨大,水流涌入,也累积成一汪池水,水面漂浮着无数睡莲,她将自己手里的花放入水流,很快,花朵便顺流进花芯。
巨大的花瓣收拢,莲花根部出现暗流,隐藏着陌生的气息。
那是通往下一层的入口。
周慕羽轻声问:“我能等同伴一起吗?”
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催促,周慕羽欠身行礼,原地盘坐修行,又过了一月,水面泛起涟漪,周慕羽睁开眼,与上官缨对上视线。
这人手里是一朵灿金的莲花,他将花朵送进花芯,返身问:“你醒来多久了?”
周慕羽回答:“一个月。”
见上官缨紧皱的眉头,她抿嘴浅笑:“我在等你们,恶之域最好还是一起过去比较安全。”
上官缨挑眉:“你知道恶之域?”
“嗯,”周慕羽点了一下头,站起身,“阿轻怎么样了?”
上官缨脸色难看:“不怎么样,我觉得她大概率过不了这一层。”
周慕羽沉默,上官缨过了一会儿又说:“在惧之域,是她救了我们。”
正苦恼时,一朵金红莲花随着水流,慢慢漂到二人跟前,他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
这朵莲花隐藏着李秀白的力量。
李曼轻从不是一个内心充满爱意的人,她在利用、慌乱并且充满恶意的环境中长大,她的世界一片荒芜。
干涸的爱意难以滋养出完美的花,心口莲勉勉强强发出一枝细芽便再也难以生长。
它以爱意为食,为了追寻更强烈的爱,开始向更灵魂深处挖掘,穿过那为数不多的爱意,一头扎进那犹如雨后腐烂的泥土般厚重的痛苦里。
“曼轻,你知道吗?娘是因为生下你才走的。”
李非铮蹲在小李曼轻面前,他笑眯眯的,替妹妹擦去脸上的泪痕,“你害死了娘,所以你欠我,也欠爹,你欠我们。”
小小的李曼轻难以理解他的恶意,只是被吓呆了,抽着鼻子,眼泪越擦越多,“对、对不起,哥哥……”
李非铮目光阴郁,拍了拍李曼轻的脸:“我一点都不想有你这个妹妹,没有你,我就不会失去娘,你怎么能安心呆在李家呢?你配吗?李曼轻,这里没有人想看到你,你应该去北方,学点东西体现你的价值。”
李曼轻大哭起来,她不想去北方,她想留在家里,那些北方的修士看上去都那么冷漠,不近人情,可是,她又做了这样大的错事。
最终,她还是抽噎着,被陌生修士带进真元宗。
北方修真界,死亡太过常见,大部分人都是冷漠的,他们一心向道,不会去关心一个小女孩的感情,把她安排在外门,便再无问候,李曼轻只得独自面对复杂的世界。
若只是挑水、跑腿、捏肩捶腿之类的活儿,李曼轻都能完成,可她最害怕的,是陪外门弟子练功。
说是练功,实则为发泄,无法战胜内门弟子的弱者,寻觅更弱者追求优越感,像李曼轻这种又弱又没背景的小孩子最好欺负,就算被打死了最多也不过领一顿罚。
在频繁的折磨下,为了自保,李曼轻封闭了自己的感受,她不会哭,也不会笑,这样一个孩子,唯一目标只剩下活下去。
第二年冬天,李曼轻被司琴捡到了,那是一个大雪天,她刚从比她大四岁的男修手里苟活下来,浑身是伤,躺在雪地里。
她想到了以前在角落里看见的老鼠,她跟它是那样相像,每个人都想踩她一脚。
她想她的哥哥,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娘是因为生下她才去世的。
忽然,她觉得好累,好痛,好像没有一点希望,去世,像娘亲那样去世,或许也不错。
司琴就在这时候走到她的面前,说了什么,但李曼轻没有听清,她几乎失去了听觉。
“小孩,愿意跟我走吗?”
女人的声音仿佛从灵魂深处响起,是娘亲来接她了吗?还是传说中骗小孩子的恶魔?李曼轻愣了愣,迟钝地点了一下头。
就算是魔鬼,她也愿意随她离开,地狱不会比这里更可怕。
然而,司琴不是魔鬼,她是真元宗的首席神尊,她成为了她的师父,李曼轻摇身一变,成了神尊座下的弟子,穿上材质顶尖的修士袍,住进温暖的房间,受到无数外门弟子的羡慕与嫉妒。
没有人敢再欺负她,她的师姐们会保护她。
一切都美好得像做梦一样。
直到十五岁,来自李家的家书打破了这个梦境——
偷窃。
他们要她去偷窃。
李非铮在信中说,他与父亲都很想念她,对她有所亏欠。
他还说,如果她能回家,就能成为真正的李家大小姐,受到所有人的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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