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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吗?
西初还记得自己跳下祭坛的时候,火舌迅速舔了上来,当时是疼的,很疼,疼到她希望自己早些昏过去,早些死去,便不会疼了。可一睁开眼,她身处在火场之中,掉下来的粱木,火在她的身上肆意跳舞着,浑身都是疼的。
再之后……
西初轻轻摇了下头。
七皇女低声说了句:“笨蛋。怎会不疼呢,西晴蕾被毁容的那个晚上叫的可凄惨了。”
西初露出了个安慰的笑容,对她说着:奴婢这一身的烧伤已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但是人还小,不记得事,如今长大了,也不记得那时到底疼不疼了。现在是真的觉得不疼了,不是假话,不是欺骗殿下的假话。若是疼的话,奴婢便告诉殿下了。
七皇女还是沉默,她低垂着眼,一只手紧紧拉住了西初,她道:“当日我与西晴蕾均在台上,母皇选择了她,而非我。若是意外见着了她,便离她远远的。”
西初点头:嗯。
第90章
女帝自打回宫后便一直没有上朝, 对外称二皇女受伤过重,她身为人母也该照顾一下女儿,此举一出, 朝中自然有人夸赞女帝是个慈母。
她慈不慈西初不知道,西初知道二皇女是真的垃圾。
正如七皇女所说的那般,女帝选了二皇女而非七皇女这件事让二皇女心生怨恨, 西初已经听到好几个宫人被二皇女打了的消息,被打的宫人也不敢闹,闹到散夏那里, 散夏也不管, 便说些挨了主子的打是你们的荣幸。
西初听到的时候也很想让散夏去尝尝这份打。
西初听到事情的第二日便想和七皇女说的,但七皇女不在长乐宫,西初见不着她。
又过了几日,听说女帝广发求医帖, 从宫外请来了个神医为二皇女医治。
西初有幸见了一眼, 那神医初进皇城不久, 迷了路,到了长乐宫门前。那日西初正巧从宫门前路过, 被喊住问了路,西初一开始也不知她是谁,见她对上自己一张烧伤脸还没有半点异样,便给她指了路。
那人走了几步又返回喊住了西初,问她可是个哑子?
西初不解,但还是对她点了点头。
西初感觉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像是审视, 但又没有什么敌意,只是平静地打量, 饶是这样,被盯的久了,西初也忍不住萌生了点退意,神医却在她就要提步走人时说:“过些日子我为你瞧瞧吧,就当是今天你为我指明方向的报酬吧。”
末了她又说:“你定是个坚强的好姑娘。”
西初茫然。
等七皇女从长老院回来,西初与她提起今天的事情时,七皇女有些意外,她说:“我和秋长老离宫便是去寻她,秋长老说她虽年轻,可师承名师,我的腿并非是她所能医治的,但她今日既然说了要给你看看,想来应是有法子能治好你的。”
七皇女说到后边时整个人都有了些喜意,这些日子来七皇女一直都很忙,女帝不上朝,大多事只能由长老院出面,秋长老正慢慢教导着七皇女长老院的事情,现下遇到这种情况自然是会让七皇女练练手。
这几日西初见到的都是匆匆忙忙的七皇女,她的眼下带着些倦意,分明还是个孩子如今却像个大人般,整日奔波劳累。
正是出于这种繁忙状态中的七皇女现在却很高兴。
因为她的事情。
因为她的哑病似乎能够医治了。
世间有着许多事情,有时候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便能让人觉得自己是被爱着的。
正如现在,因为她的事情而操心着的七皇女让西初感觉到了这一点点心中被填满了的幸福感。
七皇女盼着她好。
这些日子二皇女倒是没出来折腾长乐宫中的人了,听说神医入宫后她便搬去了栖凤宫,与女帝同住,搬去的那一日二皇女身边的人还特意跑来长乐宫耀武扬威了,那日七皇女也在,那宫人刚趾高气扬说了两句,转眼见着了七皇女的人影便熄了火,连忙逃了。
神医这几日都在宫中,偶尔会从长乐宫中路过,有时候西初会遇见她,有时候遇见她的并不是西初,她是个心善之人,见着人身有一点毛病便会停下来与她说上两句。
宫中人知晓她的身份,自当将她的话铭记在心。
“我听说二皇女也才十来岁,先前给她诊治时,瞧着倒像是个三十多岁的,这宫中倒真容易使人变老。以前听师父说,宫里头虽有着滔天富贵,可却不如寻常百姓幸福,那时我以为指的是后宫中的后夫们,如今见了二皇女方知,就连这自小锦衣玉食的皇女们也有着许多的烦恼。”
神医偶尔遇见西初时会与她说上两三句话,也不是什么看病的话,就只是些闲聊,大概是因为西初是个哑巴,听了也没法到处乱说,让人心中莫名有种安心感。
听着这话,西初讶异,她也有一两年没见过二皇女了,但几年前见着二皇女的时候,二皇女看着也就是个孩子模样,比起七皇女来,二皇女像是营养过剩,长得是要比同龄人年长一些,可没有那么快衰老吧?
不过倒是有听说过古人老得快,因为寿命也不长,比起现代人的八-九十寿终正寝,古代人能活个六十岁都算是长寿了。
想到了这个,西初就想到了现在整日操劳的七皇女,七皇女还是个孩子,要是也跟二皇女一样长得着急怎么办?
西初晃了晃脑袋,将自己脑中可怕的想法丢开,但之后见了七皇女却还是忍不住叮嘱了几声。
神医在宫中待了一月,最后一次见她时,听她说二皇女的伤快治好了,等治好了二皇女的伤,她便来长乐宫一趟,替西初看看这哑病,西初很是感激。
又过了三日,西初并没有等来神医的医治,等来的是神医离了宫的消息。
彼时西初正在吃饭,旁边的宫人多少有得了神医的医嘱的,正感慨着神医这便离宫了,还有些舍不得,她们这些人平日里生了病很少能被太医诊治的,若不是主子喜欢,便是要自生自灭,得了病能否活下来全看老天愿不愿意给条活路。而这宫外来的神医却没有半点架子,不管是宫人还是侍卫,只要问了便会答,也不是敷衍的回答。
洲漠是知道神医对西初许过的承诺的,听到神医离宫了的消息,她忍不住又生起了点嘲讽,“你看看你,将人家当恩人来看待,人家哪有意要医治你啊,全是看你个小宫女傻里傻气的,骗你好玩。”
洲漠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在很多时候,她的讨厌足以掩盖她的好。
西初生气地扭过头,一点都不想搭理她。神医愿意为她医治那是人家心善,就算是不愿意了,那也不能背后说别人不好。再说了,那样子的人又怎么可能说话不算数,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才顾不上她这边匆忙离宫的。
“我听栖凤宫当差的小姐妹说呀,这个神医其实是沽名钓誉,压根就治不了二皇女的病,她前几日不小心进了栖凤宫内见着了正坐在镜子前的二皇女,二皇女半张脸比我们宫中的还要恐怖,根本就不是治好了的模样。”
“她前些日子还跟我说要多注意饮食,我身体有些虚,那她说的岂不全是瞎话?”
“那当然,若真的有本事,还给你这个小宫女看病?人家厉害的全是只为王孙贵族看病的。”
那头坐一块的宫女们又在说着闲话,西初感觉这长乐宫中的宫女之前整日被二皇女寻仇也不见得全都是二皇女的锅,也有她们这张管不住的嘴的锅。
西初没想再听下去,抓紧吃完了饭,立马走了出去。
几日后七皇女回宫,将西初喊到了回云殿中,一脸沉默地看着她。
西初不明,心里略有不安,紧张地与七皇女对视,七皇女别过脑袋,她说:“神医死了。”
西初:……?
七皇女接着说:“她没能医治好西晴蕾的伤,母皇将她放出了宫,离了京在路上遇见了山匪,死了。母皇前日得知消息后,便下令围剿匪徒。”
说到这,七皇女忍不住看了眼西初,劝慰着:“你莫要难过,将来我定会寻到一个能够为你医治的大夫。”
西初摇摇头,她没觉得有什么难过的,比起她不能说话,反倒是神医没了一条命让她难过许多。神医或许真的是她们口中沽名钓誉之人,她或许真的没什么真才实学,可这一个月来和西初相处的那个人是真的,她并不是那种会骗人的人。
西初忍不住抓了下七皇女的手,她仰头问着:陛下之前也被烧伤了吗?
七皇女一愣,她连忙捂住了西初的嘴。
西初怔愣,目光落到了七皇女的眼上。
七皇女没有松开手,她盯着西初的双眼,认真叮嘱着:“这话不能说,西初,凤女是西晴的根基,不管母皇是真是假,这话都不该从你口中说出。”
说完了话,七皇女又觉得自己太过惊慌失措了,她忍不住自嘲笑了下,“是我过了头,你又说不出话,旁人也不知你想说什么。”
祭祖时发生的事情,七皇女不曾与第二个人提起,这么多人她只与西初说了,或许是因为西初可信,又或许是因为她觉得哪怕自己说的再多,西初都无法与第二个人提起,因而便觉得西初很是安全。
她旁敲侧击过,从秋长老那里得来的答案,全是母皇上了凤女台,受了火灼之刑完好地从台上走了下来,她是天定的凤女。凤女不惧火,母皇也应当不惧火才是,可母皇烧伤了,传出来的消息虽是西晴蕾的,可那日她瞧的分明,烧着的是母皇,西晴蕾是后来才被烧的。
母皇回宫后便躲了起来,不愿见人。
她一开始也不曾想过。
为西晴蕾寻求的神医并非是为了医治西晴蕾的。
神医并非是无能之人,她医好了“二皇女”可却从不知道自己医的其实是西晴最尊贵的女帝。
这事太过巧合了,巧合到七皇女找不出借口来为她的母皇辩解,巧合到七皇女无法告知西初神医到底为何失了约。
她只能告诉西初,神医正是那些流言里传的那样,是个假神医。
第91章
神医一事在这宫中并未惊起太大的波澜, 她像是一场短暂的风,无人记得她何时来的,无人记得她何时走的, 在这个偌大的皇城中,每天都有着人生也有着人死,这只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
比起这事来, 让人记忆深刻的反倒是那伙伏杀了神医一行的匪徒,那是一整个村落的匪徒,女帝派兵围剿时, 带兵的将军传回消息, 称那是一整个村庄都在行匪,女帝大怒,将军杀光了那一个村子的人,半个活口都不曾留。
对外自当是称, 盗匪猖狂, 将军镇压有功。
除此之外, 便没有其他的话了。
西初会知道还是因为七皇女带回来的公文上写了这事,比起在宫里头流传的将军威武的佳话, 写在公文上的反倒是将那个假象剥了开,露出了藏在后面的黑暗。
那一个村子的人,有老有少,并非是匪徒的村落,只是将军找不到匪徒,便将这罪名强压到了那村子上, 长老院的探子查出了点东西, 但相关的证据被毁的一干二净,因而也只能写在公文上作为报告, 并不能当做实质的证据来反驳女帝的决策。
西初第二日再去寻那封公文想要确定其中写着的一些事情时,已经找不到了。
七皇女后来与她说,那封公文被烧了,因为没有证据,那封公文便是对女帝的妄断,是会诛九族的大罪。
七皇女变了很多,人更加成熟了些。
西初就这么一点一点看着她长大,看着她从先前那个有些傲娇总是将自己的心事放在脸上,让人一猜便猜得到她在想什么的七殿下,变成了现在的这个逐渐稳重,话里挑不出半点刺的七皇女,未来的长老院五长老之一。
权势动人,西初不知道七皇女以后会不会变成像女帝那样子的人。
她总是有点慌乱的。
二皇女的伤并没有好,宫中的太医都道并无法去掉二皇女身上的伤疤,二皇女整日在宫里头大吼大叫的,听说在她宫里头当差的宫人每天都要遭受二皇女的好几次打,甚至二皇女见到了宫人们完好的脸时都会生气地将其划花。
或是用刀划,或是用火烧……
西初只是听着便觉得骇人,她一开始觉得许是夸张了些的流言,直到有一日她瞧见有二皇女宫的宫人来了长乐宫当差,便知那并不是夸张了的流言。
那甚至是往小了去说的。
二皇女心生嫉恨,见到年轻貌美的宫人总会动手剥其脸皮,又或是在脸上烫个刺青,再剥下。
手法残忍,却无人治她。
后来听说是二皇女的生父,林贵君听说了这事训斥了二皇女之后,二皇女才收了些手,但打骂宫人还是常有的人。
可似乎是因为有了之前的剥皮一事,二皇女身边的宫人甚至会因为二皇女只是打骂她们而心生感激。
西初觉得可悲。
转眼间,又是一年。
西初又从七皇女那里得到了一个铜板。
这仿佛成了每一年的习惯,同时也成了西初慌乱的心的一颗定心丸,七皇女还是过去的那个七皇女,七皇女再怎么变化依旧是那个小小的会对她说殿下会护着你的七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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