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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到头发时,丫鬟把他的头按进水里,冰冷的瓷盆边缘硌得他的下巴生疼。皂角水顺着脸颊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他想抬手擦掉,却被丫鬟抓住手腕,按在盆边。
“老实点!”丫鬟呵斥道,手里的梳子狠狠梳过他的头发,打结的地方被硬生生扯断,宋煜疼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皂角水往下掉。
就在这时,他听到窗外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喊:“煜少爷……”
宋煜猛地抬起头,不顾眼睛里的涩痛,看向窗外。可窗户被厚厚的锦缎窗帘挡住,什么也看不见。他想回应,却被丫鬟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别叫了!”丫鬟用力捂住他的嘴,“再叫,我就告诉夫人,让她把你那个小厮杖毙!”
宋煜的身体瞬间僵住。他看着丫鬟冰冷的眼神,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为了墨竹,他只能乖乖闭嘴,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滴进浴桶里,消失不见。
好不容易洗完澡,丫鬟们用粗布擦干他的身体,然后把他架到梳妆台前。梳妆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脂粉首饰:螺钿妆盒里放着珍珠粉、胭脂膏、唇脂,银托盘里摆着赤金的发钗、点翠的步摇、珍珠的耳坠,每一件都闪着耀眼的光,却让宋煜觉得害怕。
李氏走了过来,拿起一支细细的眉笔,蘸了点黛青,走到宋煜面前,强迫他抬起头。
“娘……我不要画这个……”宋煜小声哀求,“这个味道不好闻……”
“这是上好的螺子黛,多少人想要都得不到。”李氏不耐烦地说道,不管宋煜的抗拒,强行把眉笔凑到他的眉前,“别动!画歪了就不好看了。”
眉笔的笔尖划过眉骨,带着一丝凉意,还有淡淡的墨香。可宋煜只觉得不舒服,他想躲开,却被李氏按住额头,动弹不得。李氏的手很重,按得他的额头生疼,眉笔也画得歪歪扭扭,她不满意地啧了一声,用纸巾擦掉,重新画,反复几次,宋煜的眉骨被蹭得发红,他疼得眼眶通红,却不敢出声。
接下来是涂脂。李氏拿起一块胭脂膏,用指腹蘸了点,往宋煜的脸颊上抹。胭脂的颜色很红,抹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宋煜觉得脸颊发烫,像烧起来一样,他想拿手擦掉,却被李氏抓住手。
“不准擦!”李氏厉声说道,“女孩子就要有女孩子的样子,你要是擦了,墨竹今天就别想好过!”
宋煜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李氏冰冷的眼神,慢慢放下了手。他知道,母亲说到做到,他不能拿墨竹的安危冒险。
最后是点唇。李氏拿起一支小巧的唇脂,拧开盖子,露出嫣红的膏体。她捏住宋煜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把唇脂轻轻涂在他的唇上。唇脂的味道很甜,却带着一丝苦涩,宋煜忍不住舔了舔,被李氏狠狠瞪了一眼。
“不许舔!这是口脂,不是糖!”李氏说道,又仔细地补了补唇线,直到宋煜的嘴唇变得嫣红饱满,像熟透的樱桃,才满意地放下唇脂。
梳妆台上的铜镜被擦得锃亮,李氏扶着宋煜的肩膀,让他看着镜中的自己。
宋煜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中的人,穿着一身素色的中衣,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颊通红,嘴唇嫣红,眉毛被画得细细弯弯的,像两道柳叶。他看着镜中的人,觉得陌生又害怕——这不是他,他是宋煜,是男孩子,不是镜子里这个涂着脂粉的“女孩子”。
“这是谁……”宋煜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这是你啊,我的好女儿。”李氏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你看,多好看。等穿上嫁衣,肯定比你姐姐还好看。”
宋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他想告诉母亲,他不是女儿,他是煜儿,是那个喜欢和墨竹一起捡石子、看月亮的煜儿,可他不敢说,怕墨竹受罚。
就在这时,两个丫鬟捧着一套大红的嫁衣走了进来。
那是一套极其华丽的嫁衣——大红的绸缎上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凤凰的羽毛用金线勾勒,在晨光下闪闪发光,周围还绣着无数朵盛开的牡丹,花瓣上缀着细小的珍珠和红色的宝石,裙摆拖在地上,像一片燃烧的火焰。
李氏接过嫁衣,满意地欣赏着,对宋煜说道:“你看,这是娘特意给你准备的嫁衣,多漂亮。快穿上吧,迎亲的队伍很快就要到了。”
“我不要穿……”宋煜往后退了一步,摇着头,“这衣服好重……我穿不下……”
“由不得你!”李氏脸色一沉,对着丫鬟们使了个眼色,“帮他穿上!”
两个丫鬟上前,抓住宋煜的胳膊,强行把他往嫁衣那边拉。宋煜拼命挣扎,抓着门框不肯走,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不要穿!我不要嫁!娘,你放过我吧……”
“放过你?”李氏冷笑一声,走到宋煜面前,捏住他的下巴,语气冰冷,“你要是不穿,我现在就把墨竹拉出去杖毙!你信不信?”
宋煜的身体瞬间僵住。他看着李氏眼中的狠厉,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他不能让墨竹死,绝对不能。
他慢慢松开抓着门框的手,声音沙哑地说道:“我穿……我穿……你别伤害墨竹……”
李氏满意地点点头,松开宋煜的下巴,示意丫鬟们继续。
丫鬟们拿着嫁衣,走到宋煜面前,开始给他穿。嫁衣的领口很高,穿的时候需要把胳膊抬起来,宋煜的胳膊很僵硬,丫鬟们用力往上抬,他疼得皱眉,却不敢出声。嫁衣的袖子很宽,绣着繁复的花纹,穿在身上很重,像压着一块石头,让他喘不过气。
裙摆很长,拖在地上,走路很不方便。丫鬟们帮他系好腰带,腰带勒得很紧,宋煜觉得肚子发紧,像被绳子捆住一样。最后,李氏拿起一顶凤冠,戴在宋煜的头上。凤冠很重,上面缀着无数颗珍珠和宝石,压得他的脖子都直不起来,凤冠上的流苏垂在脸颊两侧,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一切准备就绪,李氏再次扶着宋煜的肩膀,让他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人,穿着大红的嫁衣,戴着华丽的凤冠,脸颊通红,嘴唇嫣红,眉眼弯弯,像一位真正的新娘。可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新娘的喜悦,只有满满的恐惧和无助,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随时都会死去。
“真好看……真是太好看了……”李氏喃喃自语,眼神里满是得意,仿佛看到了宋家飞黄腾达的景象,“谁能想到,你竟然比你姐姐还像个女孩子。”
宋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嫁衣的绸缎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的声音:“夫人!迎亲的队伍到门口了!虽然宸王殿下没亲自来,但是派了王府的长史来迎亲,咱们得赶紧出去接旨!”
李氏脸色一变,连忙说道:“快!扶着‘小姐’出去!别误了吉时!”
两个丫鬟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宋煜的胳膊,强行把他往外拉。宋煜的脚步很沉重,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很困难。他回头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希望能看到墨竹的身影,可内室的门紧紧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走到院子里,宋煜看到了墨竹。
墨竹被两个家丁按在地上,嘴角流着血,头发散乱,身上的衣服也被撕破了,露出了青紫的伤痕。他看到宋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家丁死死按住。
“煜少爷!你别跟他们走!他们是坏人!”墨竹嘶吼着,声音沙哑,“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救你的!”
宋煜的眼泪瞬间决堤,他想跑过去,却被丫鬟死死按住胳膊,动弹不得。他看着墨竹,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把他拉下去!别让他在这里碍眼!”李氏厉声说道,眼神里满是厌恶。
家丁们架着墨竹,往柴房的方向拖去。墨竹一边挣扎,一边嘶吼着宋煜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宋煜看着墨竹消失的方向,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墨竹是为了他才被打成这样,是为了他才被拉走。他想救墨竹,却无能为力,只能任由丫鬟们把他往大门的方向拉。
大门外,果然站着一队穿着王府服饰的人,为首的是一位中年男子,穿着一身青色的官服,应该就是宸王府的长史。他看到宋煜,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对着李氏拱了拱手:“宋夫人,吉时已到,该请宋小姐上轿了。”
“是是是!”李氏连忙应道,对着丫鬟们使了个眼色,“快,扶小姐上轿。”
丫鬟们扶着宋煜,往花轿的方向走去。花轿很大,是红色的,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四周挂着红色的流苏,看起来很华丽。可宋煜看着花轿,觉得像一个巨大的笼子,等着他进去。
丫鬟们把宋煜扶到花轿前,掀开轿帘,示意他进去。宋煜站在轿前,回头看了一眼宋家的府邸,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希望墨竹能出现,希望有人能救他。
可没有人来。
最后,他被丫鬟们强行推进了花轿。轿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也隔绝了他所有的希望。
花轿里很暗,只有从轿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宋煜坐在轿里,感觉花轿很摇晃,还有一丝淡淡的灰尘味。他抱着膝盖,缩在轿角,眼泪无声地掉下来,落在嫁衣的绸缎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他离开了家,离开了墨竹,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女孩子”,要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花轿慢慢动了起来,外面传来锣鼓的声音,还有人群的喧闹声。可这些声音,在宋煜听来,却像哀乐一样,让他觉得绝望。
他想起小时候,墨竹带着他在院子里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他笑得很开心;想起墨竹在他生病的时候,守在他床边,给他擦汗,喂他吃药;想起墨竹给他做的小兔子布偶,虽然很简陋,却很温暖。
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宋煜抱着膝盖,缩在轿角,小声地哭了起来。他的哭声很小,被外面的锣鼓声掩盖,没有人听见。
第4章 花轿入府门
花轿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沉闷得像敲在宋煜的心上。
他缩在轿内的角落,大红嫁衣的裙摆堆在腿边,缀着的珍珠和宝石随着轿子的晃动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咚”声,可这悦耳的声响,却让他觉得浑身发冷。轿帘的缝隙里漏进些许光,他能瞥见街上的热闹——行人驻足观望,孩童追着花轿跑,小贩的吆喝声、妇人的议论声混在一起,织成一片喜庆的喧嚣。可这喧嚣是别人的,与他无关。
他的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墨竹被家丁拖走时的模样,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嘴角的血迹,还有嘶哑的“煜少爷,我会救你”,像针一样扎得他心口发疼。他不知道墨竹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被打,有没有饭吃,会不会真的像母亲说的那样,被杖毙在柴房里。
“呜……”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砸在嫁衣的绸缎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轿外的锣鼓声突然变得响亮起来,紧接着,花轿的速度慢了下来,最后稳稳地停住了。一个丫鬟的声音在外响起,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恭敬:“宋侧妃,宸王府到了,请下轿吧。”
宋煜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个传说中住着残暴王爷的地方,那个他要被“嫁”进去的地方。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想把自己藏起来,可轿帘已经被掀开,一道刺眼的阳光照了进来,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两个穿着王府服饰的丫鬟站在轿外,一左一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机械地伸出手:“请侧妃下轿。”
宋煜看着她们伸出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可他却觉得那双手像爪子一样,要把他拖进一个无底的深渊。他不敢动,只是死死咬着唇,眼神里满是恐惧。
“磨蹭什么?”一个丫鬟的语气冷了下来,“吉时快过了,耽误了王爷的事,你担待得起吗?”
另一个丫鬟也不耐烦了,伸手抓住宋煜的胳膊,用力往外拉。宋煜踉跄着跌出花轿,脚下不稳,差点摔倒在地。他的裙摆太长,拖在地上,被石板路勾住,撕裂了一道小口,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
他低头看着那道裂口,心里一阵委屈——这是母亲特意给他准备的嫁衣,现在却破了,母亲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又要惩罚墨竹?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妇人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蔑和挑剔。她的目光在宋煜撕裂的裙摆上停留了一瞬,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只是对着丫鬟们吩咐道:“带她从侧门进去,直接去正厅拜堂。”
“侧门?”宋煜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声音很小,带着几分懵懂。他记得,小时候看邻居家姐姐出嫁,都是从大门进的,为什么他要走侧门?
管事妇人没理他,转身就走。丫鬟们架着宋煜的胳膊,强行把他往侧门的方向拉。宋煜的脚步踉跄,裙摆被石板路磨得更破了,珍珠和宝石掉了几颗,滚落在地上,很快就被后面的人踩碎了。
侧门比正门小了一半,门口挂着红色的绸带,却显得有些陈旧,上面的金线都有些褪色了。门内的庭院很大,铺着青石板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树木,枝叶繁茂,遮住了阳光,让庭院里显得有些阴冷。路上偶尔能看到几个下人,他们低着头匆匆走过,偶尔抬眼看向宋煜,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打量,却没人敢说话。
宋煜被丫鬟们架着往前走,他的目光忍不住四处张望。这座王府很大,比宋家府邸大了好几倍,房屋都是青砖黛瓦,雕梁画栋,看起来很气派。可这里的气氛却很冰冷,没有一点新婚的喜庆,反而像一座安静的牢笼,让人喘不过气。
走到正厅门口,宋煜看到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正厅的门槛很高,上面雕着精美的龙凤图案,门口挂着红色的灯笼,却没点燃,显得有些死气沉沉。厅内站着三个女子,穿着华丽的服饰,头上插着精美的首饰,正低声说着什么。看到宋煜进来,她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眼神各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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