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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辣的味道往她鼻尖钻,怎么也破不开她发怔的脑,血脉的屏障。
“我偷偷存过她的基因,所以有了你。我怀孕的时候她不在身边。我的母亲怨我,不理解我。我的妹妹彼时不在国内,接到消息后赶回来,是我孕吐住院了。”
“怀你的时候你太折磨人了,什么都不好,发育落后,指标不达标,总是让我这儿疼那儿疼,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想过不要你。如果不要你,我可能也不会继续活下去。有了你才有可能找回我的爱人。你确实是我用来唤回她的唯一可能性。那时是我妹妹救了我。”
“没有我妹妹就没有你。没有她,可能也没有我了。你总是问我为什么要照顾她的孩子。我只能这么给你答案。”
晏明琼的双眼没有光。漆黑的一片比深渊还可怕。
她说话的动作也机械了,好像谁给她设定了任务,一定要顶着死寂的情绪完成。
晏辞微不想听了。
她别开脸,看向这间困住裴绮玲的阳光房,终于不止看见了毛线团、画笔,妈妈的温柔,慵懒的阳光和植被。
晏辞微看见了墙上一排排的涂鸦。
裴绮玲是个画家。
她所有情绪都开画来宣泄。那些画是黑色的紫色的红色的。像有人抓着血肉做的墙壁哀嚎痛哭,求饶。
墙壁变成了一尊关住裴绮玲的大佛。佛祖有没有血肉之躯裴绮玲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她情绪发作,醒来都会看见墙壁在渗血。
她画的血,她流的血,她的血。
她流多少血都逃不出去。她把自己变成干尸也只能死在阳光房里。
“她恨我。”晏明琼说这句话的时候也没有情绪。
好像被恨了很多年的人都会变成这副模样。
像可怜的团团,麻木到不得不说服自己这是正常的,这是爱。
“别以为她对你好就是爱你。她一样恨你。我们都是她人生路上的绊脚石,而她真的被我绊倒了。”这句话终于带了点私人情绪。
却说是晏辞微不能接受的话。
晏辞微的水果烟摔在地上。
粉红色的外壳四分五裂,散在地面好像新鲜的血液。
地上也有裴绮玲的宣泄。丑陋的黑线画出一个又一个怪物的脸。
在她看来这些可怖的造物伴她入睡,至少也比看着晏明琼更好。
现在裴绮玲的守护鬼流血了。
晏辞微的血。
“我利用了她的责任感。她想要回来养育你。所以我把她关了起来。刚开始的那几年我们相处很差,她不喜欢我,连带着我也不喜欢你。其实我没想过让你们有接触。她求我能不能每天至少照顾你半个小时。”
之后是很长的死寂。
晏明琼似乎讲完了,看着地面上漆黑的鬼脸,裂开的烟壳,一动不动,静默如死。
晏辞微唇瓣颤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以为至少……裴绮玲有过开心的时候。
她以为裴绮玲是因为爱才留下的。
就像她的团团。团团有无数次机会可以逃跑,但她选择了留下。
就是因为爱。
恨的底色是爱。所以再恨她们也要一直在一起。
没想到是因为自己。
晏辞微甚至想笑。她还以为晏明琼如此恨她是因为什么。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不是在晏明琼和裴绮玲期待下出生的。
她只不过是一样工具。
晏明琼挽回裴绮玲的工具。
晏辞微却咬紧嘴角。
酸痛感快要崩塌。她笑不出来哭不出来。
晏明琼终于动了。
她掏了下衣兜,拿出一张类似演讲稿的东西。
看了一眼,才又说。
“我们最近在办离婚手续。你是我们错误的延续。如果你不想让那个孩子也变成你妈妈那样。那就放她走吧。”晏明琼只想说这个。
她怕自己发火,怕自己理不清楚。怕自己一看见晏辞微就会和她吵架,才写了这么一个演讲稿。
晏辞微把这张稿子从晏明琼手里扯了过来。
方才讲过的内容以更清晰,更直白的方式印在晏辞微脑海里。
晏辞微忽然想起两年前的一件事。
她失去了团团,被晏明琼关在家里。
只有裴绮玲来看过她。悄悄的,躲着晏明琼的耳目,半夜三更敲开她的窗户。
在那么多件坏事发生之后,这是唯一的好。
晏辞微打开窗户迎接妈妈,向她伸出手讨要一个拥抱。
裴绮玲在月光下抱住她唯一的女儿,依旧和从前一样温柔,将晏辞微放在自己的腿上,任她趴着。
“你说……她为什么要和我分手?”晏辞微的迷茫有了去处。
她不管不顾的把它砸向裴绮玲,用出浑身力气来演出,希望得到裴绮玲的安慰。
裴绮玲只是笑着。如水温柔,也似水无情。
她摸了晏辞微的头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也轻柔的像一支歌。
“你希望她成为下一个我吗?”裴绮玲看着晏辞微。
这是她唯一的女儿,却太像晏明琼。
做晏明琼的爱人只有一个结果。
晏辞微不明白。她相往裴绮玲的眼,裴绮玲的温柔,渴望裴绮玲的爱。
裴绮玲在她心中就是最好的存在。
如果安迟叙变成裴绮玲……那,有什么不好?
晏辞微希望安迟叙可以成为她的裴绮玲。
“不好吗?妈妈不幸福?”很好很好的裴绮玲,应该很幸福才对。
那天晚上月光很浅。
轻柔的,成为盖在裴绮玲头发上的纱。修饰她双眼的光点。
裴绮玲的手搭在晏辞微头上,默然许久。
“幸福啊……我只是离ⱲꝆ不开她。”
晏辞微在两年后终于读懂裴绮玲的言外之意。
和晏明琼在一起从来不是裴绮玲的选择。
她不幸福。
她只是被圈养太久,离不开晏明琼了。
晏辞微失了力气。
浑浑噩噩的,走出阳光房。
她回过头,看向在里面对着画作静默的母亲。
第一次发觉。
这间阳光房这么丑。
* * *
晏辞微回到自己的家。
打开门,鞋还在。包还在。安迟叙的味道还在。
晏辞微却不敢放松,疾步走到卧室。
安迟叙还在。
她坐在晏辞微走之前把她放下的位置,整个早上一动也不动。
晏辞微步伐顿了。
前也不是,后也不是。安迟叙肯定听见她回来。却没有转身,依旧木木的看着墙。
安迟叙好像,真的不太开心。
比起工作的那几个月晏辞微观察到的情况,安迟叙呆了很多,偶尔看见她,也得愣着反应一会儿才会有笑。
可是,可是……
可是她那么爱安迟叙。
要她就这样放手吗?
安迟叙反应结束了。
她侧过头看向晏辞微,弯出一个笑。
一个……裴绮玲模样的笑。
晏辞微心跳都被吓停了。
她急忙张望,在卧室的墙壁上看见血,在床上看见嘶吼的涂鸦,在地面上看见鬼脸。
再眨眼,她什么都没看见。卧室是干干净净的卧室。坐在床上等着她的姑娘,也干干净净的。
她的姑娘摆出一个笑。
她在爱她。
像裴绮玲一样爱她。离不开她。
晏辞微几步趔趄,摔上了床,又被安迟叙拉住手臂。
安迟叙轻轻扯了扯,想和她亲密。
晏辞微急忙往后退。
安迟叙歪了下头,不太明白一样。
安迟叙永远是对的。
晏辞微终于承认,安迟叙就是她的裴绮玲。她在用晏明琼对待裴绮玲的方式,无止境的伤害她的爱人。
如果不现在停手。安迟叙总有一天会变得和裴绮玲一样。
不幸福。只是离不开她。
说恨也能一直在一起。都是骗人的。
她们会恨得撕心裂肺,把最后一点爱耗尽,因为没有小孩的责任,早早离婚。
晏明琼也没能做到在恨里长久的关着裴绮玲。
那晏辞微也做不到。
以前晏辞微最怕安迟叙离开。
离开了,世界上就没有第二个爱她的人了。
现在晏辞微怕安迟叙离不开。
离不开,安迟叙会失去笑容,失去光泽,失去她想要呵护的一切。
“……对不起。”晏辞微颤抖着,捧住安迟叙的手,放在脸上。
她该把自由还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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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了(其实不然,因为内容太多,想写完上头了写了整整一天累死过去,一看大纲竟然还有一张车没写,得下一章继续)
恭喜二位分手(好像恭喜很多次了)(但这次是真的!)
接下来晏辞微要消失1-2章,团团要换地图,开始她的养老带娃生活了(?)
如果剧情上有bug记得敲评论区,我去修
第63章 第 63 章 安迟叙,再见。
计划成功了。
安迟叙的掌心贴着晏辞微的脸, 随她一同轻颤。
晏辞微的脸很烫。却没有多少血色,白如鬼影。
眼波也颤抖着,摇曳像潭水折射的光影。潭水幽深, 有藻荇的红。
不见底的深潭带着浓重的悲伤。
像引诱过上百位有情人跌落、分离。
安迟叙看懂了晏辞微的道别。
一声“对不起”, 是她能说出最直白的“再见”。
安迟叙该高兴的。
她忍不了被圈养的日子,惰性的本能又叫她依赖成瘾。
戒断不能的痛苦时刻拉扯着她,要她做下反抗,又把反抗变得微不足道。
她好像那猫儿生气了给主人一爪子。
低头细看,连指甲都没伸, 只是拍了拍。
可这会儿, 她望进晏辞微的深潭。
只觉得自己也是那溺亡的有情人。
被潭水淹没口鼻, 缺氧的感觉怎么可能好。
安迟叙感觉不到高兴。
她的灵魂深处只有空虚, 空虚只有一个人能点燃, 点燃的火会波及她残缺的心脏。
最终烧死她。
和晏辞微在一起她才能幸福。
可离开晏辞微她才能成为一个人。
自由完整的人。
安迟叙深呼吸,心肺都在颤抖。仿佛真的有人将她按在水里。
她保持这份痛苦,稍稍向前。窒息的灼烧感始终漫着她的喉头,原来空虚也是一种火。
晏辞微抱住她。
她张口吻住晏辞微的唇。
安迟叙终于明白自己浸入的是什么。
羊水。
她唯一可以呼吸的深潭。不过是母亲的子宫, 母亲的羊水。
安迟叙在接吻时大口吸着气。要把晏辞微都吸干。
晏辞微双手掐着她的腰, 却没有力气。比以往都更温柔。
也更顺从。
她躺在安迟叙身下,安静的流着泪, 等安迟叙给她宣判死刑。
安迟叙只是舔过她的眼泪。
人从出生开始就不会再尝到母亲的羊水。
十个月的朝夕相处, 一百年的永久分离。
安迟叙舔着晏辞微的泪好像在吃永远尝不到的羊水。
激烈到晏辞微流出更多眼泪。
她颤着手抱紧她的团团。
回应起安迟叙。
安迟叙亲吻她的眼角。她便吻过安迟叙的发梢。
安迟叙第一次发现自己发梢也有神经分部。
感官异常明显,以至于她也颤抖起来。
安迟叙呼出气,稍稍起身看向晏辞微。
她最熟悉的眼如今朦胧成最陌生的模样。
怪可怜的包着流也流不完的泪。
神情满是渴望、恳求。
却有一分克制。
就是这一分克制叫安迟叙愣了去。
她从未在晏辞微身上见过这个词。
晏辞微向来是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
晏辞微想养一只完全属于她的小猫。
于是捡到了安迟叙。
晏辞微想要她们相爱。
于是安迟叙在那个秋日忐忑的跟晏辞微告了白。
如今晏辞微想要安迟叙留下。
她的泪水足够直白。
她的眼神却克制着。
没有说出口。
安迟叙的鼻尖也发酸了。
“妈咪……”她轻唤着。如果晏辞微开口。她会留下的。
晏辞微摇头, 反而给她一个笑。
泪水更多的从眼眶挤出来。
“别,怕。”晏辞微的声音都哑了。
她一定哭了很久,克制了很多。
“做你想做的。”如今她真的是包容的母亲。
不再引导她长大的女儿。
只给她十分之十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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