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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姐姐你记好了。我叫安绾瑶。绾发的绾,瑶瑶的瑶~”安绾瑶还想拉安迟叙低头,给她说“悄悄话”。
安绾瑶。安然牵系,美玉长存。
安迟叙默写了下这个名字。
也不知道安予笙是和谁有的安绾瑶。这名字和安予笙的起名水平不太一样。
寓意挺好的。
不像她这个。迟来的叙述,或者未曾说出口,是很有故事感,但没啥对孩子的期许,也不知道安予笙当年怎么想的。
“我去给你们做饭。迟叙,你给瑶瑶辅导一下功课吧。”安予笙顺手把安迟叙的那带东西放在门口,也没意识到它不属于这个家一样。
不给安迟叙拒绝的时间,戴好围裙进了厨房。
安迟叙默在原地杵着。
她被安绾瑶拉了一把才醒过来,不得不跟着她去书房。
* * *
“姐姐没有礼物给我吗?”做了两分钟作业安绾瑶就不想动了。
蹭到安迟叙身边,眨着杏眼跟她闪闪光。
“什么?”安迟叙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安绾瑶扒着她的手臂,太亲昵了,还蹭她呢。
“姐姐姐姐,回来给我过生日肯定有礼物啊。”安绾瑶的眼满是期许。
安迟叙看着她就像在看自己。可十岁的自己何曾露出过这般直白的眼?
没有人会理她的。
“你生日什么时候?”安迟叙咽下空气。
空气带着糜烂的酸味,尝起来令人作呕。
她不太确定是因为什么,想了想也许是安予笙厨艺不佳,又在做发馊的牛肉。
或者那发馊的牛肉是她伴侣做的。
安迟叙回忆起来,有些分不清哪些来自母亲,哪些来自妈妈。
“九月二十一。很快了!我今年十岁,姐姐呢?”安绾瑶眨巴眼没得到回应,又自顾自的讲起来。
“妈咪去年送了我一套乐高积木。我和沁沁拼了两次,怪无聊的。今年想要相机。姐姐小时候有没有想拍的虫子?我们学校里有一种蝉很漂亮,掉了一地,我捡回来,老师说秋天就见不到了。”
安迟叙深吸一口气。
她只是在听安绾瑶说话。为什么感觉自己闷进了海底?
氧气消失了。她也消失了。
“不要喊我姐姐。”她把答案满满当当写在安绾瑶的口算题卡上,放下笔。
“我们没有那么熟。”安迟叙转身离开书房。
安绾瑶坐在椅子上傻愣愣的看着安迟叙的背影。
她长到十岁。这是她第一次被人冷待。
姐姐不喜欢她吗?
可回家的时候,姐姐还告诉她,她小时候也喜欢玩虫子、捡石头。
她们的石头都有名字。姐姐说她最喜欢的那一块叫小小。
安绾瑶脸上没了笑,转回头又看见桌上写完的作业,晕了脑子。
十岁的脑子想不明白。安绾瑶趴在桌上,第一次尝到闷闷不乐的情绪。
* * *
安迟叙捡起门口的东西。
她租的房子和安予笙的家隔了两个单元楼,在同一个小区。
她被耽误一天,要回家收东西了。
安予笙恰好在这时端着一盘菜走出了厨房。
“诶你这孩子。好不容易回来,出去干什么?你在这边还有朋友?”安予笙看见安迟叙的动作,急了,放下烧茄子就往安迟叙的方向走。
去抢安迟叙手里的袋子。
她第二次抢赢了。抢完嘴里还念念叨叨的。
“你这孩子从小就是,不爱说话,也不知道来帮妈咪端菜。”
手心突然一空。
安迟叙把袋子拿了回去。这一次没让安予笙扯动。
“怎么了?”安予笙抬起头,其实有点不敢看她接近一米八的女儿。
她才一米六五不到,根本不知道安迟叙怎么长到这么高的。
高大的女儿,成熟的女儿,十年没见的女儿。安迟叙叫安予笙本能的惧怕。
惧怕着什么安予笙也说不出。
好像安迟叙会举起拳头抡向她,又好像她快忘记的争吵会一道一道的还在她身上。
多可怕。这是她叛逆离家出走十年的女儿。
安予笙下意识摆起防备的姿态。
她最熟悉暴力,也理所当然的嗅到它的前奏。
“你以前做过几次饭?”安迟叙却根本没有动怒。
她眼神太静了。是冰封的湖面。怎样的狂风都掀不起波澜。
无光的深夜把湖水变得深邃不见底。对视一眼,安予笙都感觉直面了深渊。
安予笙回避了对视。
“说什么胡话呢。我不做饭你小时候吃什么?”安予笙自己也想不起来了。
隐约记得她好像给安迟叙做过饭,春秋游之前她熬夜把一道道菜装入保温盒。
一眨眼,又好像是她前妻负责做饭,那时她工作太忙,总没想过会被裁员,每天加班到很晚,到家时安迟叙都睡了。
哪一个记忆是真的,安予笙分辨不出来。她便想,一定是前者。她不是那样坏的妈咪。
“可能不吃吧。”安迟叙竟笑了一声。
小时候总是妈妈做饭。那个记不清名字和脸的女人做饭很差劲,大部分时候都是把公司油到不适合小朋友胃口的菜带回家翻炒。
偶尔会自己做,食材还不新鲜,在冰箱里放了一个多星期的那种,和坏掉只差拿出来切。
安予笙有几次会赶在返点回家?安迟叙都没有这样的记忆。
从小学到初中她晚上都饿着。
学校食堂再不好吃。初中时安迟叙也学会中午多吃一顿,晚上就当没有。
安予笙回不上话了。她想举例子反驳,记忆到了嘴边忽然滑走,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嘴角讪讪的笑也放下。呆得和安迟叙一模一样。
两个相向的人面对面看着彼此不做声。眼睛都不眨。
“我还有东西没有收,就不吃了。”安迟叙收回眼神,乏味的提上袋子。
开门、离去、关门。
她如今最擅长的事,自然也做的一气呵成。
安予笙默了一会儿又转回厨房。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照旧给女儿做饭。
“瑶瑶——吃饭了。”做好之后,安予笙也只打了两碗饭。
她端上桌,安绾瑶才从书房出来。
步伐哒哒的,脸上慢慢爬上以往的笑。
安予笙坐下之后又起来,想去打第三碗饭。她的大女儿回来了,她们应该一起吃的。
“妈咪,姐姐呢?”安绾瑶抱着饭碗,吸了吸鼻子。
“我好像惹她生气了。她不在吗?”安绾瑶不知道安迟叙生气的原因。
她想道歉。老师教了做错事的人都要道歉。
“……别管她。你吃你的。”安予笙不耐烦的坐了回去。
安绾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口。塑料袋没了。
难道姐姐也惹妈咪生气了?
还是妈咪惹姐姐生气了?
不管哪一种,她们都得道歉才行。
安绾瑶撇撇嘴拿起饭碗,一顿饭吃的不是滋味。
* * *
无论妹妹,还是许久未见的真母亲。
都不是安迟叙想象中的模样。
安迟叙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干硬的床垫咯得她腰痛。
她不该不吃饭,但今天没有胃口。
安迟叙闭上眼沉入宁静。
窗外传来小朋友嬉闹的声音。
安迟叙眨着眼睁开,换衣服去跑步。
她不得不承认。
她幻想过和血亲重逢的场景。
也许,安予笙会在养育安绾瑶的过程中意识到她以前有多差劲。
也许,安绾瑶是个可爱的妹妹,她们的关系会和别的一起长大的姐妹一样好。
可现实从来不会像她的设想。
安迟叙慢慢跑着,特地挑了远离小区的路,怕撞到下楼玩的安绾瑶。
安予笙好像意识不到她从前有多差。
好像两年前道过歉,所有的事都翻篇了。她也就忘了个干净,再见到安迟叙,便拿出母女的模板。去演戏。
而安绾瑶……
安迟叙的情绪更复杂。
安绾瑶没有恶意。
她只是,被养的太好了。
也许她也在期待自己是个好姐姐,她们会很亲密,没有分开十年的嫌隙。
也许她这十年的人生里用这样的方式对待任何一个陌生人都成功了,所有人都开始喜欢她。
安迟叙吸了吸鼻子。
她知道她不快的点在哪儿。
安绾瑶比她开朗活泼。比她讨人喜欢。
她在安绾瑶的年纪沉默的像个哑巴,被安予笙和老师反复呵斥都不喜开口说话。
有事想求人就只会支支吾吾的站在人面前。被骂一顿就会自己缩到角落哭鼻子。
安迟叙不喜欢这个妹妹竟然只是因为她太耀眼。
其实对妹妹来说很不公平吧。
安迟叙简直要嘲笑自己。这算什么成年人,亏得她多吃十五年饭。
嘴角的弧度扯到一半就松了回去。
跑步吧。
安迟叙想提速,腿沉如灌铅。
跑步吧。
安迟叙放空了大脑,只管让本能拽着腿迈步。
最后她跑的太远,太累。跑出去一个小时,在原地迷路。
安迟叙仰头看着天。c市污染更重,云层密布成难看的黄褐色。
没有星月的夜晚,安迟叙也只能仰头。
她没有别的东西可看。
慢慢的倒下去。安迟叙躺在街上。
旁边往来的人或许注视她一眼,或许根本没看见。
她任汗水流到地面,任泥泞染了衣襟。
最后笑出一声。
今夜无雨。
现在真的不会再有人接她回家了。
她要成长,只能自己站起来。
自己走回去。
* * *
安迟叙回家倒头就睡了。
半夜睁开眼,背后还披了件衣服。
心跳骤停的瞬间安迟叙清醒了,然后才反应过来是她怕自己着凉,昏迷前给自己拉了个大衣。
安迟叙洗漱完倒回去重新等天亮。一页一页的回忆录从她指尖流淌。
起床时,安迟叙浑身痛得要散架。她打开手机看见发红的圈,和安予笙的消息,捂着脸呼出一口气。
再试试吧。
安迟叙太空虚了。
她整个人都写满了晏辞微。现在她成了没有晏辞微的空壳,爱消失的那一刻,她也仿佛死了。
她成了一个病人。缺爱的病人。
病急乱投医。
安迟叙来到了安予笙家门口。
“我最近还没有工作。我来送瑶瑶上学吧。”安予笙不值得她再付出心思。
可安绾瑶不一样。
万一,她们能成为很好的姐妹呢?
万一……安绾瑶能给她爱呢?
安绾瑶是那样一个小太阳,总能把爱播撒给身边的人。一定也能给她。
安迟叙面对安予笙没什么表情。
安予笙看她这副模样就发怵,心又想着要和她搞好关系。
生了病之后她工作不如以前忙,本来有时间照顾安绾瑶,这会儿却也犯懒,将她交给了安迟叙。
安绾瑶牵着安迟叙的手,今天没被甩开。
走在路上,安绾瑶小心翼翼的看向姐姐。总觉得气氛不太对。
“姐姐,你昨天是不是生气了?”她也是个性子直的。扯扯安迟叙衣袖就发问了。
“我惹的吗?姐姐,我跟你道歉。”安绾瑶歪着头,其实也不知道该因为什么道歉。
“不是你的问题。但真的,不要再喊我姐姐。喊名字吧。”安迟叙调整着情绪。
“好吧……那我喊你安迟叙。安迟叙~我们今天要上美术课,你知道吗?噢对你比我大这么多,肯定上过。你们那会儿的美术课是什么样的啊?也会剪纸吗?”
“……会。”只是安迟叙不学。她平日听课就不怎么认真。
经常坐那儿脑子就飞了出去,灵魂离开教室,想着天马行空的东西。更别说美术课,安迟叙完全没有它的印象。
“那安迟叙帮我吧,我忘做美术作业了……我,我给你我藏的糖,你不要告诉妈咪。”
安绾瑶露出小尾巴,把一叠红色的纸塞到安迟叙手里。
还有一颗糖。
茉莉味的糖。
她们是姐妹,都喜欢这个味道。
安迟叙接过,带着安绾瑶坐在学校门口。
她是真打算帮安绾瑶逃作业。她最知道做作业多无聊。
刚动手。
红色卡纸就变成了蝴蝶。
风掀起她的衣摆和发梢。
裙摆扑在安绾瑶的身旁,安绾瑶伸出手来抓着玩。
蝴蝶随着风飘摇。安迟叙一不留神,它就飞上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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