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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死地盯着那药碗,黑黢黢的药却格外刺眼。
他并不想喝这碗药,却由不得他的意愿,不得不喝药。
崔元嘉像是失去了浑身所有的力气,往后踉跄几步,跌落在椅子上,双手仍在发抖。
他说谎了。
他其实并不好。
阿芙蓉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影响,没有胃口,吃不下东西,就算吃了也吐,腹泻不止,经常四肢止不住的颤抖,半夜里会四肢痉挛,甚至觉得身上偶尔会出现从骨髓里冒出来的那种酸痛感。
他也睡不好觉,久久无法入睡,好不容易睡着,常常夜里却又会惊醒,时常总觉得身边有很多看不见摸不着的人,头发也大把大把地掉。
他已经许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还有一点……
崔元嘉的瞳孔一暗。
可能别人感受不出来,但是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心里最能清楚明白。
他近来几天状况时好时坏,其实并不是太医院开的药方有效。
崔元嘉总怀疑府上有人给他继续下阿芙蓉,而且他直觉那个媒介就是那碗药。
可是他没有证据。
他吩咐他的心腹去查,却没有查到任何线索。
药渣没有问题,吃食也没有问题。
他也曾经自己断过药,将那药全倒在了花盆里。
结果还没等到第二天,当天他就浑身痒得不行,明明裹着厚厚的被子,却还是冷得发抖。
硬生生熬过去后,他的手腕已经被他自己咬得血肉模糊。
他认输了。
第二天老老实实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将药喝尽。
熬过那一次并没有让他的斗志变得更强,反而让他更加忌惮。
但是哪怕后面他老实喝药了,却偶尔还是会出现那种情况。
崔元嘉回过神。
侍女还静候在一旁,他的视线落在药碗上。
半响,他嘴皮抖动几下,道:“放下吧。”
药碗与桌子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侍卫还站在原地未动。
“滚出去。”
崔元嘉闭上眼,语气却已经平静。
侍卫们见此,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侍女也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屋内只剩下崔元嘉独自一人。
崔元嘉望着药碗沉默许久,最终一饮而尽。
熟悉的感觉蔓上来。
他的动作变慢,反应也变得迟钝,周身似乎被幸福感包围,轻飘飘的感觉簇拥着他。
鼻尖有些发痒,他伸手不停抓挠。
口中吐出含糊不清的话语,困意漫上心头,注意力开始涣散,呆滞地望着某一处开始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崔元嘉的神志终于恢复了一些。
肌肉骨骼疼痛,冷汗直直冒出。
崔元嘉打了个抖,神经质地揉搓着自己的手臂。
下一刻,他猛地开始干呕。
第85章
沈原殷身着朝服,立在百官之首,脑袋微微低垂,眼睛却些许上扬,目光无声无息地落在高位上的和锦帝。
昨日和锦帝突然精神抖擞,不复之前的病样,但按理来说了是不想上朝的,也不知道为何今日便上朝了。
和锦帝看着还有些病气没有彻底消散,怏怏的神情出现和锦帝脸上。
沈原殷收回了视线。
他心里有数,和锦帝今日上朝大概是皇后做的事,不过皇后是怎么说服的和锦帝就不得而知了。
皇后和崔元嘉还有戏要给他表演,想必这出戏没有和锦帝恐怕演不下去,所以才想方设法的要让和锦帝上朝。
崔元嘉今日也来了,这是距崔元嘉回京因病卧府后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面。
今日好像许多朝臣都嗅到了气氛紧绷的不对劲,没有任何派系的臣子默不作声地站着,眼观鼻鼻观心,都沉默无比。
“陛下,臣有本要奏。”
一臣子突然从队列里走出来,如此道。
“前段时间陛下龙体抱恙,命丞相暂管朝政,并将玉玺都交由了丞相暂管。”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道:“陛下龙体抱恙,臣等自然忧心不已。然玉玺乃国之重器,依法理当由皇子担任。若交于丞相,则有违‘君权不可旁落’,望陛下三思!”
此话一出,周围一片寂静无声。
有臣子偷偷用余光去瞟前方的丞相,却发现丞相面不改色,甚至……
臣子在心底琢磨了一下。
甚至眼中似乎还带有笑意?
沈原殷的确眼中含笑,仿佛被议论的不是他自己,他就像一个局外人一样,旁观着这场闹剧。
真是傻子。
“臣附议!”又有一名臣子走出来道。
后面陆陆续续又出来了好几个人,而沈原殷始终不动于衷,和锦帝也未曾开过口有过举动。
直至无人再出来附议,也无人说话。
见和锦帝迟迟没有表态,这个事仿佛就冷在了当场,崔元嘉突然有些心慌。
于是他向一旁的郡王使了个眼色。
在现在这种莫名紧绷的气氛当中,郡王其实也有一点不敢起奏,但一想到白花花的银子,他一咬牙,站了出去。
“陛下,前两日丞相再度提出用筹集银子作为军饷,臣等并非不愿为军需效力,只是臣府中才奉内务府之令,将府中大半数存粮捐给边关驿站不久,眼下又让筹钱,臣府中实在是拿不出来了。”
“况且,”郡王冷眼瞥着沈原殷,可沈原殷未曾搭理他的视线,这让他更加恼火,语速加快加重道,“先前已经募集过一次军饷,早已凑齐送往幽崖关,为何才过不久便又要筹集银子?”
郡王顿了一下,大声道:“丞相,可否给个说法?”
和锦帝终于动了,浑浊的眼球转了几圈,最后落在沈原殷的身上。
含糊的声音随之传来道:“丞相。”
和锦帝卧病在床许久,他的声音并不清楚,甚至模糊不清,可在场的人似乎都听懂了隐藏在话语之下的意思。
崔元嘉心中暗叫不好。
和锦帝这是并不打算追究沈原殷的行为。
沈原殷回眸,恰好对上崔元嘉的眼神,随后他挑衅似的挑了挑眉角。
而后他回过头,语气平静毫无波澜地道:“臣启陛下,边关战事在即,今粮草虽已筹集,然幽崖关寒冬将至,将士御寒衣物,保暖物资等军资尚缺许多。”
“敢问郡王,”沈原殷略微侧身,将目光投射向了郡王,语气冷淡地问道,“幽崖关战士人数众多,若不提前筹备,待到寒冬真正来临时,如何能够得如此多的物资?筹集不到过冬物资,战士如何备战?如何打仗?”
话题中心顿时集中到了郡王身上。
郡王有些不知所措。
崔元嘉这时又咳嗽一声,暗中提醒其他人。
崔元嘉今日目的并不是为了银子,而是为了将沈原殷手上的玉玺抢过来。
玉玺和代理朝政这事不能由他作为皇子身份提出来,否则就会有嫌疑,所以必须由其他人提出,他再顺理成章。
与郡王联手,不过是为了多一个盟友,一起对付沈原殷罢了。
眼下见郡王已经没了作用,崔元嘉便对郡王的慌张视而不见,转而提醒其他人了。
郡王支吾几句,却又无法反驳,众目睽睽之中,他也不敢特别明显的去看崔元嘉,只好咽下这口气。
“丞相深谋远虑。”郡王笑得很勉强,脸色难看地退了回去。
其中一个臣子收到了崔元嘉的眼神,可臣子有些犹豫,在原地纠结了一会儿。
“咳咳。”
崔元嘉突兀的咳嗽声在殿内的寂静中十分明显,仿佛要响彻大殿。
臣子知道这是崔元嘉在催促,他长吁了一口气,正打算再次出列时,却在下一刻,听见了丞相的声音。
“陛下,臣蒙陛下信任,代理朝廷重任在肩。玉玺乃皇权象征,臣终究是臣子,手持玉玺,难免遭同僚非议。”
沈原殷话语顿在此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神色各异的其他人。
每个人的神情都不一致,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在他面前一眼就能看破。
沈原殷收回视线,接着道:“臣望陛下收回玉玺,将玉玺交由二皇子暂管才是最合乎情理。”
崔元嘉闻言一愣,明显没想到沈原殷竟以退为进,主动提出归还玉玺,并还让他掌管玉玺。
崔元嘉尽力克制住脸上即将露出的笑意。
沈原殷余光看着崔元嘉抽搐着的嘴角。
真是个傻子,废物又傻。
“行了。”和锦帝忽然在高位沉声道。
和锦帝看着下面的众人,心思各异,特别是他那个好儿子,小心思明显得他都能够看出来了。
和锦帝冷哼一声,道:“朝政继续由丞相代理,玉玺也由丞相暂管,幽崖关过冬的物资听丞相的,尽快筹备。”
幽崖关如何和锦帝并不怎么在乎,甚至也不想因为筹备物资而减少日常的开销。
可崔元嘉太放肆了,真当他看不出来么?
联合郡王官员一起,不就是不想掏银子,想要掌管玉玺么?
要不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郡王他多多少少也会罚。
和锦帝看着这些人,心中疲惫不已。
这些人心中全是算计,全是想着自己手中拿捏着权势。
和锦帝的目光扫过沈原殷,顿了下来。
还好,还有丞相是一心一意的,从不曾背叛他。
半响,和锦帝道:“朕乏了,退朝吧。”
一场早朝下来,崔元嘉等人非但没有得到想要的,还反而让沈原殷手中的权势更加稳固。
崔元嘉郁闷地站住不动,郡王在他旁边神情不爽地问着什么。
崔元嘉不耐烦极了,正想要离郡王远一点,下一刻,身边却有一抹熟悉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他恨恨地盯着那个背影,怒火仿佛在胸腔中翻涌。
崔元嘉一言不发地站着,气得腮帮子紧绷,后槽牙死死咬住,连太阳穴的青筋都跟着突突跳动。
沈原殷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却没有丝毫的在意。
他目不斜视,径直向远处走去。
回到丞相府时,岚梅苑和书房早已烧好了地龙,打开门的刹那,满身的寒冷顿时消失散尽。
沈原殷慢条斯理地剥开一颗糖,唇齿吞没了糖果,糖纸再度叠好。
他的两指之间夹着糖纸,踱步走向书桌。
杂乱的书桌角落,被清出了一小片空地,上面放着两个木盒子。
沈原殷熟门熟路地打开其中一个盒子,将小正方形糖纸放了进去,又打开另一个木盒子,从里面的糖果堆中抓了一把出来,装进荷包里。
原本已经空荡荡的荷包变得鼓鼓囊囊,荷包被沈原殷妥善收好,紧接着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混乱的书桌上。
书卷乱七八糟堆在一起,墨迹未干的笺纸揉作一团,在满桌狼藉的情况下,干净的角落里放着木盒子的地方便变得特别显眼。
沈原殷收回视线,回归正事,道:“安贵人那边注意些,说不定皇后哪天就要去找安贵人麻烦,或是背地里做一些小动作……别让皇后或者宫中其他人的手脚伸到安贵人宫中去。”
“包括七皇子,看好他的安危,别出差错了。”沈原殷吩咐道。
“是。”
待竹木走后,沈原殷抬手翻了几下书桌上的东西。
他本想要找个东西,却迟迟有些翻不到,便觉得有些烦躁。
明明前段时间还很整齐,这才多久便又变得如此乱。
上次那么整洁还是……
沈原殷思绪猛然一顿。
崔肆归整理书桌的画面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许久,沈原殷垂下眸。
他又从荷包里拿出一颗糖,吃进嘴中。
酸酸甜甜的味道如此引人入迷。
糖刚接触舌尖,是清冽的酸意先跳出来,裹着果香在唇齿间打转,没等回味完,清甜就慢悠悠漫上来,萦绕在他的鼻尖。
视线落在糖纸上,沈原殷难得有些放空了思绪。
迟来的情绪波涛汹涌般终于蔓上了心头,恍惚之间,他好像明白了现在他心中所想。
他好像……有点想崔肆归了。
第86章
夜色渐深,崔肆归带着十几人步履轻声的往沙琅山内圈而去。
道路一旁的树林里似乎有一些浅浅的动静一直伴随着他们,有一名士兵犹豫着道:“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崔肆归瞥了一眼林子,停住了脚步,他想了一会儿,还是吹出口哨。
士兵跟着停住,脸上有些不解,随后林子里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们紧紧抓着手中兵器。
斑斓的皮毛突然从夜色中出现在他们面前,虎瞳随意地看了他们一眼,而后缓缓走向崔肆归的面前,肉垫踩在树枝上,轻微的声响随之出现,它的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它跟在我们后面。”崔肆归解释道。
这老虎看着就皮毛厚实,身形硕大。
既然这老虎是四殿下养的,又如此健壮,若遇到危险,这老虎就可以单挑许多人了。
士兵们顿时放下了心。
崔肆归拍了拍老虎脑袋,低声道:“去吧。”
老虎瞳孔里带着一些对崔肆归拍它脑袋的不爽,却还是听话的再次隐入山林。
没多久,他们便到了沙琅山的内山口。
夜幕中月亮高悬于空,零星几颗星星点缀在天幕中,月色下群峰的轮廓若隐若现。
深山里万籁俱静,只有微风轻轻拂过树梢间时发出的沙沙声。极偶尔的时候,还能听到远方传来的动物低吼声和鸟群的叽喳声,声音回荡在山谷,向外传荡开来。
他们只燃了一个火把,崔肆归和狄钰都一致认为沙琅山内山是最有可能种植阿芙蓉的地方,若当真如此,那这地方便有可能是有云常国的人守在此处的。
崔肆归怕光亮惊扰到那些守卫,于是便下令只点了一个火把,且这火把光芒十分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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