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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咚咚跳着。
对方轻轻笑了一声,“……可以。你以后便跟着我。”
第5章 回忆(二)
越靠近东边的地方,白昼也就越长。
常泽走了很久,走到双脚麻木,头脑混沌,而前面的人依然优哉游哉,不见丝毫疲累。
常泽快支持不住了,咬咬牙,怯怯地叫了一声:“师父。”
“嗯?”折丹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走不动了。”常泽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他觉得自己好像很没用,明明流浪了那么久,还是跟不上师父的脚步。
折丹半跪下来,四目相对:“师父背你?”
他在常泽面前半蹲下来。
常泽有些迟疑,既觉得冒昧,又有几分难以严明的心虚。
“来。”
折丹抓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肩上。
常泽的身体骤然腾空——稳稳地落在不算宽阔的脊背上。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手不知道放哪,又不敢用力,自己悬着一颗心,紧张得浑身冒汗。
“放松点。”
前方声音传来。
常泽小声答道:“好。”
高处的风似乎更轻快一些,从散落的长发间流出,钻进了常泽的鼻子里,有一股幽幽的香气。他不知道这是路边的花香,还是师父身上的味道。
“阿泽,放松点。”
常泽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师父在叫自己。他把常泽这个名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咂摸,品出了一股别样的味道。
他有了名字,有了师父。
“师父。”常泽轻轻唤道。
“师父在。”
“师父。”
折丹把头侧过来,侧脸碰到了常泽搭在肩膀上的手。
常泽猛然一缩。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他惊恐万分。
一双手按住了他单薄的后背,也钉住了他即将四分五裂的魂魄。
折丹宽慰他:“别怕。”
常泽不动声色地点头。
然而这条路实在是太长了,又或许是他的精神过于贪图安逸,总之他逐渐失去了意识,头靠在了师父的背上,静悄悄地睡着了。
折丹双手向上一抬,将常泽稳稳托住。
待常泽醒来时,已经是日薄西山。
他们又到了一处山巅上。这一座山比东山更高,潮湿的水汽拍打在他身上,放眼望去,尽是白茫茫一片。
常泽手足无措。
那条充满着无尽桃花雨的路,仿佛就像一场空荡荡的绮梦,梦醒了,唯有冷汗涔涔。
常泽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
忽而脚下一空。
云雾在周身翻涌,他的身体急速下坠。
一根粗壮的藤蔓卷住了他的腰身,将他向上卷去——
常泽惊魂未定,在崖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这才看见,原来在他方才所躺之处的背后,是一棵高耸入云的参天大树。
密叶层层叠叠,如伞如盖。
折丹就斜靠在最底部的枝干上,正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常泽轻轻唤了一声:“师父。”
他走到巨木粗壮的树根下,抬手摸了摸粗粝的树皮。
笃笃。
庞大的树根中央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常泽怀疑自己听错了,绕过虬结隆起的树根,绕到了树的背面。
只见树根处有一个巨大的树洞,参差的霞光落在树洞的中心,一只青色的大鸟正窝在其中,长长的喙有一搭没一搭地啄着树根。
常泽仓皇看了一眼,就把迅速把视线移开。
“这是小青。”折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以后你想去任何地方,都可以叫小青驮着你。”
常泽疑惑:为什么要去很多地方?
但还是点点头。
那根粗壮的深绿的藤蔓又出现了,卷住他的腰,将他轻轻放进了大鸟的羽翼旁。小青垂下头,亲昵地蹭了蹭常泽的脸颊。
他的身下有一块巨大的虎皮,柔软浓密的长毛让他有些飘飘然。
折丹什么也没说。
但常泽知道,这一个树洞和一只青鸟,就是师父的栖息之地,现在又多了一个他。
月升日落,繁星在侧。
常泽把脸埋进虎皮之中,隐约能够嗅到一丝大树的木香,沉静而辽阔,伴随着沙沙的树叶喧哗声起起伏伏,好似在海浪之中,又似在母亲的臂弯之中。
常泽翻了身,却睡不着,眼睛望着树枝上缠绕的碧绿藤蔓,藤蔓不知何处而生,沿着树干一圈圈向上攀援。
常泽想起,他将坠崖时,就是藤蔓把他拉了回来。
树是什么树?藤蔓是什么藤?师父又是什么神仙?
师父在哪里呢?他会睡觉吗?
他有太多的疑问,于是爬了起来,两只手抓着树皮起伏的纹路,脚下一蹬,借力便向上攀去。
大树枝干向四面八方延展开去,越往高处走,视野便越发开阔。
漫天星斗如流沙般向西涌去,明月高悬,月华如练,大地如银。
不知爬了多久,常泽十个手指渐渐渗出血来,沿着树皮的纹路缓缓下渗。
直到他看见月下枝头那一道青衣背影。
一道青色的流光倏忽消失在月色之中。
常泽踩上了那一根树枝。虽也只是树枝,却比他从前见过的树根更加粗壮有力,几乎像一条小路一样曲曲折折地通向前方。
他有些犹豫,心中的疑问却一瞬间化为乌有。
远远地,折丹指了指身边的位置。
常泽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把两只手藏在身后,“师父。”
折丹瞥下一眼:“怎么不叫小青背着你上来?”
常泽摇摇头:“小青睡着了。我可以自己上来的,我很会爬树。”
“怎么学会的?”
“以前有老虎追着我,我跑不过,山里树多,就只能往树上爬。”常泽补充道:“其实我也跑很快的,但比老虎还是差一点。”
折丹抓住了他的手腕,“这是会爬树吗?”
十根手指血迹斑斑,手心、手背乃至细细的手腕都遍布着各种旧伤。
常泽有些不解,爬树不都是这样的吗?
嘭!
一掌骤然拍在常泽的背后,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折丹,身体不受控制地急速坠落。
折丹眉目之间了无笑意,只有一双幽深的眼睛毫无感情地盯着他。
常泽心中泛起了凉意,总觉得这样一双眼睛分外眼熟。然而此时已无暇思考,因为他即将摔个四分五裂。
既无情意,又何必给他这一天半天的美梦?常泽心中的委屈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嗖!
他被稳稳吊在了半空。
常泽放弃了挣扎,直接闭上眼睛:“师父。”
一只手轻柔地搂住了他的腰。
他们朝着山后飞掠而去。
在常泽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停在了一方明镜般的水泽边。
折丹:“衣服脱了,进去。”
常泽不明所以,却还是照做了。
水面无风,凉意却刺骨,一阵一阵往四肢百骸里钻。
常泽抱紧了双臂,上下牙齿止不住地咯咯颤抖。
折丹右手光芒一闪,左手手腕便出现了一道明显的伤口。
几滴金色的血液从中溢出,轻飘飘地滴入了湖水里。
湖水骤然沸腾起来。
“憋气。”
常泽尚未反应过来,已经被一只手按进了水里。
淹溺的恐惧顺着耳朵往身体里钻,他下意识地开始在水里挣扎起来。
“咳咳咳——”
甫一出水,常泽立即咳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这里的山名衡天,树名若木,湖名镜湖,能疗愈外伤。”折丹漠然道:“以后,不要让我再看到你身上流一滴血。”
此时常泽才发现,他食指的外伤都已经完全愈合,看不出来一点痕迹。
师父竟然愿意伤害自己来救他。
常泽心中颤动,眼眶乍红:“师父,你的手……”
折丹伸出手来:“会好的,你看。”
果然光洁如新,没有一丝伤痕。
折丹向天边唤了一声:“小青。”
巨大的青鸟破空而来,乖顺地停在镜湖边上,往折丹身上蹭了蹭,又伏在常泽面前。
常泽低着头坐到了鸟背上。
青鸟长鸣一声,扇动着巨大的翅膀,在山林里刮起了阵阵大风,让镜湖的水面都泛起了涟漪。
常泽向后看去,折丹依然站在湖面之上,镜湖风声未息,水波荡漾,却没有一滴水沾上他的衣襟。树影婆娑,风声萧萧,那一道身影越来越淡,如同一片流云、一颗星子一样渐渐淡出了视野。
他忽然觉得师父在夜里比白天要疲惫得多。
不过片刻,一人一鸟已经回到了树洞之内。
小青又把头埋进了羽翼下,舒服地睡着了。
但常泽却睡不着。
从前他一旦闭上眼,脑海中都是血淋淋的幻象。
今天那些幻象统统消失了,只有一只流淌着金色血液的手腕。
那只手腕白得近乎透明,青色的筋脉一颤一颤,让源源不断的血液从伤口处涌出。
那只手拂过树干和树叶,落在他的头顶和背后,又抓住了他的手。
他们向着渺远的天际飞去。
折丹走进树洞时,一人一鸟都已经沉沉睡去。
常泽蜷缩着身体,也窝在了鸟的羽翼之下,只占据了虎皮的一个角落。
折丹走上前去,把虎皮翻过来盖到了人身上。
这是一个凡人,是畏水、畏冷,既不能飞也不能摔的小徒弟,就像钦山上大片大片的白玉一样,虽然是石头所化,却格外美丽又脆弱,甚至只听见风声便碎了一地。
作者有话说:
给这座山改了一下名字~
第6章 回忆(三)
自那一夜之后,常泽一连多日都没有看见折丹。
他从树顶爬到延伸开来的树梢上,一坐一整天。小青有时靠在他身边,有时飞进云端。常泽只能看着它垂下的尾羽。
他问道:“小青,师父去了哪里?”
小青睁着懵懂的眼睛,冲他长长地叫了一声。
这一天,山上罕见地下了一场雨。
常泽从山后的树上摘了红彤彤的果子,用前襟一围,抬眼便看到了满头的乌云。他立即撒腿开始往山顶跑,然而上山总比下山难,雨飞快地落在了树叶上草丛里,也落在了他身上。
扑通!
他被一棵忽然壮大的野草绊倒了。
方才这草还不能没过脚踝,现在被雨一淋,已经有小腿那么高了。
常泽急急忙忙护住了衣兜里的果子,惊奇地盯着猛长的野草和果树。
一只手从身后将他捞起。
正是几日未见的折丹。
常泽扭头看去,只见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师父的脸上,顺着锋利的下颌线一路流淌,湿淋淋的长发如斗篷般披在身上,两人都分外狼狈。
几个呼吸间,他们已经躲进了树洞。
折丹捏了个术法,两人身上的雨水一扫而空,连衣裳都变得干燥了。
常泽忽然想起了他拜师的初衷,问道:“师父,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学术法?”
折丹瞥了他一眼:“你要学术法做什么?”
“我想变得强大,能够保护我自己。”常泽咬咬牙,继续道:“还想和你一起出去,你去哪,我就去哪。”
折丹若有所思:“你可知何谓神灵?”
常泽摇摇头。
“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神灵也源于自然。也就是说,所有神灵都是天生地养的,你当初所说,要学做神灵,我现在告诉你,神灵是学不成的。”
常泽愕然瞪大了眼睛。
折丹一抬手,藤蔓立刻自他手腕攀沿而上:“如你所见,我的力量同样源于自然,也必将还于自然。”
常泽思索片刻,才慎重地问道:“那我可以做什么?”
藤蔓尖端在他手上探了探。
折丹一勾手,藤蔓缩回到他的掌心:“万法自然,皆宗天道。等你的喜怒哀乐皆由本心出发,道也就蕴藏在其中。”
折丹顿了顿,知道他没听懂,补充道:“在此之前,术法我都会教给你。譬如现在,你听到了什么声音?”
常泽闭上眼,他的听觉本就远超常人,此刻更觉得萧萧雨声如在耳畔,他有些不确定:“雨声?”
折丹:“错了。万物有灵,呼吸之间也就有了风,风吹万物,有大雨如瀑,波涛如怒,都有赖于风的吹号,此为地籁。”
“北方有山神,其歌声如泣如诉,哀婉动听;大荒之中,有一小国名为夏国,每逢吉日便祭祀各方神灵,丝竹管弦,载歌载舞,一连九日方才停止。这是人籁。”
常泽听得如痴如醉。
“当然了,这些都是下下者。真正的天然之声,叫做天籁。万物各有不同,而使人能明心见性,照见自我,唯有天籁。”
常泽心念一动,如有所感,眼前的种种幻想忽然如云雾般轰然散去,只留下一片澄明的夜空。
夜雨洗刷着山川,草木奋力生长。
他的思绪却不受到雨的阻隔。
他听到了万里之外拍岸的涛声,听到了洞穴之内猛虎的低吼,也听到了身侧小青安稳而又绵长的呼吸声。
他曾很羡慕这样平稳无梦的睡眠,而这羡慕之意在此刻又淡了一分。
看着常泽眉头舒展陷入更深的思索,折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站起来,身形蓦然一晃,金色的血液从他的嘴角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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