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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看到了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热闹非凡。他满怀着期待向着城镇走去,直到抵达城小镇口。
镇口坐着几个懒散的青年男子,坐在小板凳上,翘着腿,兴致勃勃地讨论着。看到他前来,有一个男子冲他伸出了一把果仁:“小孩,找谁啊?”
……满眼尸横遍野。
他落荒而逃,逃无可逃,终于躲进了山林里,在荆棘丛中颤抖地抱紧了双臂。
这一晚,他第一次感受到锥心蚀骨的疼痛,待他苏醒时,只看到方圆数里都寸草不生。
他躲进了深山。
他一点点长大,四肢越来越长,衣不蔽体,终于在长长久久的惯性中对满目血腥习以为常。
直到他被桃树的香气吸引,不知不觉靠近了东山。
山脚下,有人驱赶了猛虎,俯身扒开草丛:“真脏啊。”
没有人教过他说话,他却好像天然能听懂一切。
他说出了这辈子的第一句话:“带我走。”
……
风声渐重,本已是入夜的时辰了,但太阳仍旧高悬,明月不出。
昡曜吐出一口金色的血,疲惫地闭上双眼:“我可被你们害惨了。”
折丹神色镇定,哪怕这长长的回忆中喷薄欲出的痛苦和绝望都不能让他动容分毫。
昡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上一次,你不是让我看他的来历吗?现在我看明白了。”
“你可曾知道高唐神女?她本名瑶姬,为西王母之女,于高唐山游玩时吞食月之玉屑,因此有孕。一月后,高唐神女产下一子,随后消亡,世上最后一位创世神灵就此身陨。”
“这个孩子天生慧根,却有一双能够直抵死亡的眼睛。他一生颠沛流离,厄运不断,都因这双眼睛而起。”
“直抵死亡的眼睛是什么意思?”
巫咸接道:“也就是从睁眼开始,他只能看到万般事物的死相。或曝尸荒野,或含恨而终,或身首异处,或流血漂橹,终其一生,他的眼睛都无法正常视物,久而久之,睁眼看见死亡,闭眼都是幻象,他必将性格偏激,自取灭亡。”
折丹明白过来,为何常泽的目光总是躲躲闪闪,身上又为何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伤痕。
“有什么办法解决?”
昡曜双目紧闭,无奈地摇了摇头。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巫咸的声音传来,“神君,你知道,还有一种方法。”
昡曜拔高了声音:“不可!”
折丹看了昡曜一眼,明白了他们在说什么。
天生无垢之心,不受五感所惑,不为虚幻所迷,足以涤荡世间一切尘埃。
他蓦然一笑,“来吧。”
昡曜道:“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折丹摆摆手,“我知道,但你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你当然没那么容易死,你是天生神体,哪怕没了无垢之心也不会死,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把无垢之心给他。”昡曜语气凝重。
“我也给不了他。”
“什么意思?”
折丹伸手成爪,毫无保留地向心口处刺去!
金光四射,一颗透明的心脏出现在他手中,微微跳动着,反射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光线,比一切玉石都更加夺目。
……上面布满了裂痕。
巫咸瞳孔剧缩。
折丹不再解释,向着巫咸点头:“祭司大人,有劳替我们护法。”
天高地迥,宇宙无穷。
这一天,白昼足足延长了数个时辰。
人间歌舞连连,禽鸟盘旋而飞,庆贺这来自日神的慷慨馈赠。
而一把烈火卷过了东山,把满山桃树烧成了灰。
作者有话说: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出自《周易》
第8章 行路
天门镇。
“听说了吗?炀谷出大事了!”
“?”
“就号称有鬼王遗迹的那个炀谷!大凤凰寺、河洛神族、丰沮玉门、度厄山的人都去了,结果没一个活着出来的。”
“嚯,这么严重?那里面究竟有什么?难不成那鬼王借尸还魂了?”
“鬼王算什么,据说啊,那凶神活过来啦!”
“凶神?就是传说里狗头羊角青面獠牙还喜欢吃人的那个?”
“对对对,他啊,一出来就把炀谷吸干了!”
“什么叫做吸干了?”
“就是把人都吸成了骨架子!就像房梁上挂着的那熏鱼一样!”
“那还挺香的……”
人来人往的茶铺里,贺聆微面如土色,巫延真低头只顾喝着茶。
旁边一位长发如瀑、幽绿瞳孔的青年男子,正是那传闻里青面獠牙的凶神。
而另一位眼睛上蒙着白布条,手上摇着扇子笑眯眯听八卦的,在贺聆微眼里才是真的凶神。
毕竟他没有看到前者的醒来,却看到了后者眼眶淌血冲着他笑。
真是一辈子的噩梦。
常泽拿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还有多久?”
巫延真略一沉吟,谨慎地答道:“约莫还有三天。”
“要不是带着你们两个拖油瓶,我早到了。”常泽语气不耐烦。
贺聆微现在一见到他就跟见了鬼一样,走路说话都不利索,更别提御剑了,而缩地成寸的阵法他也一窍不通。
不需要大范围攻击的时候,巫延真也是个小废物。更何况,先前那一杯加了料的茶让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现在也唯恐躲闪不及。
让他烦恼的是这一尊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大神。
凶神折丹幽幽道:“你不问我?”
常泽收了笑容,“唰”一声展开扇子遮住了半张脸:“阁下有何高见?”
自古请神容易送神难,没想到“凶神”也算神。
自一旬之前在那鬼地方撞到了这尊凶神复活,他们便迫不得已成为了同路人。
然而凶神脾气尚可,对谁都是温柔耐心,既不随意使唤人,也不捏着小命威胁人,两个小孩都更愿意和凶神打交道。
常泽冷眼旁观,乐得唱这个红脸。
然而凶神总是贴上来,譬如此刻。
“这万年之后的世界还真是有趣,”折丹转过来一双光华流转的眼睛,目光落在了常泽身上:“我尚未陪着你走过人间,阿泽?”
贺聆微和巫延真交换了一个眼神,把头埋得更低了。
常泽冷笑:“你所谓的行走人间,就是让我做你的靶子?”
自炀谷之变传扬出去,无数仙门“正道使者”前仆后继地涌来,只为把凶神诛杀在摇篮里。但折丹总是不愿出手。
“正道使者们”理所当然地由常泽解决了。他的手段总是格外的血腥残忍,任由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两个小孩受不了,常常跑到一旁去干呕,因此对常泽的恐惧日益加深。
折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常泽嘴角一勾。
这个没有心的人,又怎么会对人有同情呢?
抑或是在想,如此凶残之徒早该逐出师门?
逆天而行的阵法总有代价,阵法之中有数百人,阵法之外有一整个炀谷。
阵法消散时,漫天大雨无情落下。炀谷早已化为了一片坍塌的废墟。他看见折丹的右手幻化出一片硕大的叶子,挡住了雨水。
有幼芽破土而出,瞬息之间开出了一朵白色的小花。
大雨淋漓,一人一花在雨中默默无言。
难言的悲伤如雨滴飞溅,留下氤氲的雾气久久缭绕。
大抵是物伤其类,常泽如是猜测。
但一个人是如何能够对满地死尸无动于衷,又对一朵花格外怜惜?
他早该在当初就看清了。
见常泽久久不语,折丹向他伸过一只手。
常泽乍然回神,用扇子别开了他的手,话头随之一转:“我不需要。否则留着他们做什么?”
他抬手指了指龟缩如鹌鹑的两个人。
贺聆微一头雾水,巫延真站起来道:“两位前辈有所要求,我们一定尽力去办到。只是如今九洲的局势纷纭复杂,众仙门各种族的传承都近乎断绝,唯有大凤凰寺一枝独秀,行事无所顾忌,河洛神族高傲蛮横,金辛神族闭门不出,丰沮玉门和度厄山都已逐渐隐退,而人间诸国欣欣向荣。两位如果在人间行走,还请务必小心。”
常泽托着下巴,问道:“你之前所说的神灵呢?”
巫延真摇头:“据古书记载,数万年前天崩地裂,凶神,”他看了一眼折丹,识趣地咽下了关键字,“有神灵堕入魔障,天崩地裂,江河倒灌,日神、月神、巫咸大人及诸多神灵以身祭天,引天火降世,焚尽一切魑魅魍魉,众神时代就此终结。”
贺聆微愤恨道:“如今这些神族煊煊赫赫好不气派,放在众神时代,只配在地上乱爬。”
折丹适时插话:“如今这样也未尝不好。”
没有诸神斗法,天地万物才能自由生长。
巫延真一怔。贺聆微却格外愤怒,拍着桌子道:“他们有神脉传承,人间遍地都是信徒,自然就前呼后拥风风光光,肆意欺凌弱小,哪管得上我们小门小派的死活!”
巫延真补充道:“一场天火耗费了九洲大量的灵气,如今的人哪怕修行,也无法拥有通天彻地之能,不过是强过凡人罢了。为壮大自身,他们更进一步搜刮其他门派的神脉传承,抢占天材地宝,害死了很多人。”
常泽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人间信徒?”
“至诚至灵的人间信仰之力,类似于天地灵气,同样能够补给自身,”巫延真语气低落下来:“人间诸国征伐不断,各国都供奉着一些仙门,为仙族提供信仰之力,仙族则帮助他们百战百胜。”
折丹神色凝重起来。
仙法横扫人间,就如同砍瓜切菜般不费吹灰之力。
但万年之前众神尚且不能肆意妄为,更何况如今?
见折丹敛眉不语,常泽顿时感觉四周的空气都轻快起来,愉悦道:“归墟又是什么?”
“关于归墟的记载少之又少,我只知道那是万物魂归之地,具体并不了解,”巫延真摇摇头,“要回到本门的藏书楼方才能够查阅典籍。”
这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到丰沮玉门还有多久?
事情陷入僵局,众人此刻别无他法。
夜色渐浓,一辆马车穿行在干枯的河谷间,辘辘的车轮声独自回荡。
巫延真带着萎靡不振的贺聆微坐在车轭侧方。
折丹斜倚在车厢之中,长发如瀑洒满了软榻。他皱着眉头,修长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侧,透露出无可奈何的疲惫。然而他一旦睁眼,疲惫感便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似万事皆在掌握之中。
常泽有些庆幸自己眼前还蒙着白布,有些不想看见的,就可以假装看不见。
他侧过脸去,用手撑着头,随着马车的起伏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着。
“现在能睡得着吗?”
折丹的声音幽幽传来。
常泽不愿回答,便当做没有听到,独自装睡。
一只手轻轻撩起他耳侧散下的发丝,动作轻柔地帮他别在耳后。
耳朵被指尖触碰的刹那,他只觉得一丝电流仿佛从中迸射而出,耳朵痒得出奇。
该死的身体,真不争气。
他暗自骂道。
心知道这点动静已经被察觉,他也不再装睡:“尚可。”
“那便好。”
那只手随着声音远去了,常泽却觉得仿佛缺了点什么。
明明没有过多的接触,那些早已蒙尘的记忆又重新浮动起来,叫人厌烦。
“眼睛怎么回事?”
语气淡淡的,仿佛被问候的这个人与他无关。
常泽痛恨这样的语气,脸上浮现出一层轻而浅的笑意,带着明晃晃的恶意:“破封而出的那日,你不是看见了吗?怎么,没看够?师父?”
常泽一把攥住了方才拂过耳朵的那只手,将它放在了自己蒙着眼睛的白布上:“感受到了吗?这里,什么也没有。”
那只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看见这个人的情绪因他而起伏波动,总是令常泽生出一种快意,夹杂着积淀已久的痛苦,格外让人上瘾。
折丹克制着颤抖的声音,却仍旧泄露出了一丝端倪:“谁干的?”
常泽依然笑着,轻飘飘地说:“我亲手挖的,可惜,你没有看到。”
折丹只觉得自己的心头阵阵绞痛,面白如纸,勉强平复着声音:“当年,你究竟遇到了什么?”
常泽一字一句如同最锋利的刀子:“我的好师父,当年你既然不闻不问,如今又来问做什么?我早已经忘了。”
……对方久未应答。
唯有那只依然颤抖的手顺着他的鼻梁向下,细细地抚摸着他的每一个五官,从颧骨、脸侧到嘴唇,最终落在了他的瘦削的下巴上。仿佛蕴含着无穷的怜惜和爱意。
常泽一时之间分不清楚到底是谁瞎了。
沉默良久,折丹轻轻地说道:“你瘦了很多。”
“你错了,我的身体躺在棺材里并没有变化,魂体则在外漂泊了万年。你的眼睛就这样无用?”常泽越发刻薄,毕竟爱与恨本就会让人遍体鳞伤。
万年的时光,他早已把从前看不见的东西的东西都亲身体会,把从前去不了的地方都一一走过,他已经不会再小心翼翼地揣度另一个人的心思了。
折丹抬头仰天,透明的清泪顺着眼角缓缓流下,没入如云的鬓发,他的声音苦涩:“确实无用,送给你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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