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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旺收回长刀,眼睛眨巴眨巴看向陶严,轻声说:“夫子,我好像惹事了?”
你才发现自己惹事了!陶严恨铁不成钢,咬牙瞪了钟旺许久,怒意在脸上宣泄许久,他不得不叹了一口气,拍拍钟旺肩膀:“没事,有几道呢,大不了以后请他吃好吃的。”
钟旺想到自个空空的钱袋,想到晏城那挑剔的性子,扁扁嘴:“哦。”
又是一场大开支,晏大人自己俸禄不低,怎么老是缠着别人请客呢?钟旺忿忿不平。
见钟旺停下不动,也没转身离府的打算,宫人一时摸不清她思路,不知她是前进还是后退,但总归是客人,她们有些人离去队伍,取些糕点茶水过来。
此地巧好离景色不远,离花园也近,旁也有晏城不喜在屋子里用膳时,特意准备的石桌凳。宫人引他们到石凳上,端来茶水,以尽待客之道。
府上总共三位主子,晏城离府,殿下不愿出院落,李公公也被困在皇城。府上宫人都略有闲散,不去忙活手上事,皆聚在钟旺身旁,含笑看她品尝这些御膳房出品的糕点,慈爱地看她给出一声又一声的夸奖语。
她们不觉钟旺见识不多,只觉钟旺可爱,只觉这娇小少年,太令她们怜惜。
许是在家待遇不好,才会这般痴迷糕点,连茶盏都不曾饮过半点,宫人托着脸侧,痴痴笑着,边笑边想。
少年相貌精致,带着雌雄莫辨的美感,又极具少年意气,与佳景相配。
且少年吃东西时,糕点将脸颊鼓起,细细咀嚼时,像极无辜小爱宠,又时不时抬起头与她们展露笑容,这让宫人直觉舒爽,眼睛也得到洗涤,精神有了舒缓余地。
至于喝茶赏景,故作风雅的翩翩公子哥陶严,宫人们很乐意地把他忽视抛弃。
“怎都聚在这儿,没人去服侍殿下吗?”
声音尖利又带有老者的暗沉,钟旺仰起头去看来者,是位着宫廷内监服的人物。她其实认不出宫廷中人,只是对方声音,过于像戏中他人扮演的内监,钟旺才猜出来。
“李总管。”宫人与他一垂眸弯腰,纷纷离去,处理自己的活计。
眨眼间,钟旺身边只剩下几个服侍客人的仆从,其余人若云烟,迅速散开。
李公公对这些性懒的宫人,轻哼一声,一甩拂尘,走到钟旺面前,说:“客人若有心欣赏佳景,可留至晚膳后再离去,膳房已备下二位膳食。某还有事,恐无法招待二位,还请见谅。”
他的话语里没有对官员的尊敬,作为皇城的总管,李公公的品阶比陶严还要高上几分。
只是作为主人,李公公不敢欺负客人,一顿好言相告:“无需觉不妥当,二位是郎君客人,自是要好生招待一番。”
不等钟旺他们回话,李公公侧身就离去,他步履略有匆忙,三步算作两步,往海棠苑赶。
听宫人说,殿下犯病许久,已到自残地步。在宫城中,李公公就担心不已,恨不得立即往晏府跑,可鸾台仍需他去镇压,为太孙镇压那些蠢蠢欲动的宗室,也是此,李公公才拖到现在,回了晏府。
待不见了李公公身影,钟旺撑着鼓起的脸颊,闷闷说:“我们要不要去拜见殿下?”
毕竟那是他们的顶头上司,管着他们项上人头。不仅如此,这也是钟旺离殿下最近的一刻,她迫切需要同殿下见面,去询问当年往事,去询问她父亲下狱被杀的真相。
陶严不赞成,他可不想进行与殿下脸对脚的对视,一点也不想。
谁会愿意去见时不时就能砍人头的长官,陶严反正是极其不愿意,但他的愿意与否,在钟旺刀剑的逼迫下,无可奈何跟在她身后,避免钟旺再次冒犯到殿下。
第62章
“殿下要去瞧瞧这天命之女吗?”
无需宫人禀报, 李公公眼神锐利,一眼便瞧出钟旺性子的执拗。
外表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俊郎儿,气质同她手持的长刀一般锋利, 日常行动都敌动我动, 危急情况她又敢为人先。
是此, 今个勇闯海棠苑, 钟旺也是带头人,颇具引导才能。
“不用, 孤暂时不想见她。”
情绪若奔波涌动的大河水, 一时平静,滋润中原腹地, 造就一场黄土文化。一时又癫狂,奔涌宣泄不顾天阻, 河水滔滔般吞没惠及的土地人民。
平静得来不易,在这安稳时刻,谢知珩情愿耗费所有理智,去批阅奏折,去整理他能想到的治国大策,为太孙留下三言两语的锦囊妙计。
平静后是疯狂,也不知何等缘由, 自心口蔓延上来的痛楚一阵比一阵剧烈, 像无数人在折磨他, 又像无数死于战乱的百姓在痛诉。
他们拿着镰刀,他们拿着斧头, 他们拿着锤子,一击又一击打在谢知珩身上每一个部位。
巫蛊之术又得到加强,天后恳恳的临终话已不能使谢知珩发疯, 那诡异转而投放百姓被残害,被乱世欺凌得无处可生存的画面。
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①。
稚嫩的孩童不见半分皮肉,他们都化为恶汉牙缝间带有血迹的肉丝。
尸骨无人拾,因都被人剁碎,丢入河水里煮,用火煮,用人煮,用烈日残月去煮,煮成一锅惨绝人寰的恶世。
如此悲痛的情景下,信仰更加旺盛,谢知珩在梦中,看到诡异圣佛膝下,人人在跪拜。
以权柄跪拜,以钱财跪拜,以人命跪拜。金银的河流源源不断,人命也源源不断,夹杂王朝的痛叫,哺育诡异。
而在群臣痴信,众民求饶之外,谢知珩又看到花繁填园林,绸缎挂南枝的美好景色下,有人脱去利落男装,着以繁琐仕女衣,她眉眼幸福,幸福在民骨民血之上。
“噗——”
梦里无数人的恨意汇聚在一人,无数人的痛楚汇聚在一人,谢知珩被众生压得直不起身,被众生压得找不回理智。
身体承受不住如此大的痛苦,它崩溃地在谢知珩脑海里尖叫,又不顾谢知珩的承受极限,肆意地去宣泄,将谢知珩折磨得不成样子,折磨得满目是血色。
倾吐的血液沿着席卷的红袍,攀上丝丝金线,攀上暴起的青筋,爬进谢知珩瞳眸里,染了他整个眼眸,染了他一身。
众生的苦与恨由你承担,众生该得的喜与乐被人篡夺,独落在一人身上。
当幻觉里百姓的苦恨与苏望舒的欢喜拼接在一块,印刻在谢知珩眼眸里时,当身体所有的崩溃与痛楚都在折磨谢知珩时,海棠苑外有人跃着步伐走进。
她带来的风,被扭曲成大河永不见天日的腥风,谢知珩嘴里都遍布血腥味。
“殿下要去瞧瞧天命之女吗?”
殿下要去瞧瞧那真正篡夺王朝气运,吸食所有生灵生命的天命之女吗?
幻觉加之幻听,本就有的癫狂疯症,齐齐堆加在谢知珩身上,逼得他不成人样。
步步紧逼,都只为逼谢知珩成那小说里的反派角色,都只为推翻女主眼中圣明的储君形象,回归晏城记忆里偏执残忍、不把人命放在心上的反派形象。
储君是杀了父亲的仇人,圣人是助她平反的大恩人,系统是稳定众生信仰的圣佛,这才该是苏望舒眼里的世界,才该是小说本来的剧情。
众生在燃烧,以人身作香,为圣佛献上最诚恳的信仰,为系统献上最丰富的积分。
香烧到一半突然断了,面前的菩萨也不如先前那般祥爱,好似披上色彩艳丽的袈裟,手持的玉瓶也不莹润,在烛火下亮着阴冷的光。
晏城有些不敢再去插香,也不敢再拿新香来拜,折断没烧完的香,他有些怒意地踩在脚下,只为使剧跳的眼皮停下,只为平和他心里的不安。
菩萨面前摆放的香炉被插满了香根,都是晏城一人的功劳。
他满心满意为死去的妇孺祈福,满心满意积攒功德,可每次为菩萨上香,晏城都总觉心里不安,心脏异常的跳跃,就像是在警示他什么。
这种感觉很微弱,几不可察,晏城以为是他忙于奔波,车马劳累的后果,没放在心上,仍为死去的人上香,为她们烧些纸钱,有时富裕起来,也为她们烧些书籍。
怕她们不识字,怕没有老师教她们,晏城只烧些孩童开蒙用的书,烧了些他还记得的才女,写了封信,邀才女为那些不识字的妇孺上课。
他的用意是好的,他的出发点是好,可无奈被诡异利用。
火焰灼烧所有成灰烬,冒起的烟云乌黑不见底,看不见的被篡夺。
那些被篡夺的好意化为笼罩京城的烟云,化为储君逃脱不开的噩梦,化为储君瞳眸里的血色。
本该是血色衣裙,本该是佳梦连连,本该带来无尽情意的人,被系统利用,成为刺穿爱人最深的利刃。
不愿目睹惨案上演,从大江吹来的徐徐清风,吹散蒙蔽晏城的烟云,让他敏锐的直觉再现,让菩萨像再现真实面目。
晏城对着那披上密宗袈裟的菩萨,仔细打量,祥和的面容被精心雕琢,成了世间罕见的佳人美貌,眸眼看不清,却清晰看透她面容里的痴迷。
本是难理解那痴迷何来,若对上袈裟,晏城想到皇家园林后山佛窟里欢喜佛木像,那明妃也如这般痴迷,望向金刚。
晏城后退几步,令守在他身侧的护卫挥刀砍向那菩萨,见玉碎不复全,他才松了口气。
拍了拍胸口,晏城说:“南方一地本就信奉神佛,我以为是净土宗,却忘了荆州刺史是密藏一员,荆州也被圣教收入版图中,被迷惑理智!”
好在他烧香拜佛不过半月,没有造成太大影响,也少被人瞧见。
他可是儒家最忠诚的粉丝,对儒学十分推崇,怎么可以背叛孔孟,去看那欢喜佛,看那被扭曲教义的圣教!
“你怎么不提醒我一下!”晏城幽幽望向蹲在一旁玩弄木头的钱维季,愤怒不已。
解平因身为女儿家,没与他们同一辆车,也少与晏城说几句话,故没察觉到晏城对拜佛的痴迷性,跟被洗了脑似的,每日三次不间断。
钱维季不解:“我以为你信佛呢,阿平跟我提过,南方人多信佛,你户籍在荆州,不跟着原身信奉吗?”
“南方信佛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初到京城时,可见到过我在家里设佛堂?”晏城皱皱眉头,不满地说。
“谁知道,反正我不知道,别赖我身上。”钱维季挥挥手不理人,真是的,就这烧香的事,耽误他欣赏古人智慧。
晏城扫过被人清理出来的玉碎,眼不见心不烦,让人尽快把这些处理了。
他可是得圣人指令,下荆州专为处理圣教一事,怎么可以信奉圣教,一边抓贼一边当贼呢!
不过他本人可不信佛,原身也不信佛,怎么会天天拜佛?晏城又去猜想,到底哪来的诡计,让他烧香拜佛。
原身性子矜傲,才气逼人,不信如来能助力他考上进士,不信如来能保他当高官,原身只信自己,只信自己的天赋与才华。
晏城见佛,只见佛教;见儒,只读儒学;见道,只知太上。
他只看见书籍里的儒释道,只看见文字里的百家争鸣,可看不见藏在里头的信仰,可看不见藏在里头的伪佛。
圣教自藏地来,系统自欢喜佛残骸中生,它与这圣教,与这欢喜佛有割断不了的联系。
每日里,它又轻轻以数语,去引诱晏城欣赏佛像,引诱他将目光看向菩萨,引他对佛教有点关注。
晏城撑着下颌,做思考模样:“下次,你再看见我上香拜佛,你就把我的香折断,把佛像砸碎。”
“?”钱维季发出疑问,“你在发什么神经,佛祖跟你有仇是吧!”
“信我。”晏城拍拍钱维季肩膀,“如果想要我家太子活着,如果不想要盛朝转衰,不想乱世再临,就督促我不要再去拜这什么诡佛!”
收起闲散、嬉笑打闹的面容,穿一身官袍,钱维季这才顿觉,眼前人是官员,正七品的御史,当官的,公务员,体制内的,他的话肯定有意义,很重要。
“行吧,我监督你。”钱维季摸摸后脑勺,无奈接下这苦差事。
收拾完玉碎,今个的休息时间被大江偷了过去,晏城无事可做,捞起钱维季回马车,继续往江陵府赶。
半个月的路程,再怎么磨蹭,也该到江陵府了。
原身为江陵人,家离江陵府不远。族地人从官驿那儿得知消息,计算出马车路程,早早派人蹲守在官驿,喜迎这百年才得的状元郎,百年才有的京城官,钦差御史。
没到江陵府,却又要在路上花费不少时间,哪怕早知会有族人,哪怕早早避开离族地近的官驿,晏城也难以逃离。
刚下马车,晏城就被族人拦住,因受状元郎恩惠,族人皆穿上锦绣衣袍,敲上去与官员无一二区别,可谓已是当地豪族。
远处的山峰连绵,青翠仍旧,冬日的荆州少有大雪纷纷,天依旧蓝白,光依旧温暖,缕缕照在晏城鸂鶒图案的官袍上,照在族人光明坦荡的前途上。
一人得道鸡犬飞升,正正在他身上体现,晏城哭笑不得。
这些人同晏城没什么关系,里头也没到与原身有过交流的人,曾以粮米、以钱帛惠赠原身的人不在,都是些陌生人。
既然没有交往深切之人,晏城也懒得花精力同他们有过多交谈,不说回族地光宗耀祖,也不说锦衣回乡,只说暂住官驿,让族地学子有空来官驿这儿进行一番文学交流。
卖弄几分文采,卖弄腹中墨水几多,晏城临时饱了好几月的佛脚,自然轻松应对,没给原身拖后腿,也没浇灭族人对原身的崇拜之心。
只待了几日,只做了几日教书先生,晏城迫不及待想要离去,摆脱族人殷勤的挽留,摆脱他们赠来的茶叶,摆脱名为孝敬实为贿赂的钱帛。
“怎么不多待几天,我看他们都很喜欢你,哪怕你不是原身。”钱维季好奇地问。
晏城苦笑:“他们哪是喜欢我,他们是喜欢我这身官袍,喜欢我状元郎名头,喜欢我太子近臣的身份,喜欢我能提供给他们的便利。这荆州御史,真不好当。”
荆州有二十二郡一百二十二县,如若一个个郡县都巡视过去,晏城起码得要在荆州待个两三年,那可太长,那可离京太久。
“我只想快些巡按完,回京城。”晏城翻开玄鸦寄来的书信,上面的字句随着次数越发少,谢知珩能与他说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其上笔迹都能让他瞧出,此非谢知珩本人所写,他人代笔。
晏城不信谢知珩有他心,只知京城那人身体恐越发不好。
毕竟在钱维季记忆里,太子是病逝,为江山苦熬身体,熬出一身病,又少听医嘱,每每让他静养都不得,最后病逝在太子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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