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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以楠并非太子妃留给谢知珩的独子,而是天后留与谢知珩的最后底线,让他不至于失了本性。
今日以奏折为教材,以具体政策为基础,谢知珩教导太孙如何处理朝政,如何以高位者的眼光,去从上到下巡视整个王朝,又如何从底层入手,从下到上去思索政策的正确性。
太孙很是聪慧,与以才女闻名京城的母亲很像,袭得太子妃的天赋,对谢知珩授予的学识,轻松理解在心,又会举一反三,以稚嫩的言语,说尽政策的未来,好与坏。
他往日里都是跟着太傅与晏城,功课学与太傅,思考方向却与晏城很像,学着晏城嘴里的人民史观,学着后世的以人民为本,将目光落至底层人民,落在王朝最基础的小农经济上,少去瞧地主与贵族。
太孙说出来的话,不遮掩的思索方向,谢知珩时时被引得想起爱人。
谢知珩无奈轻笑:“你倒是学得他的精髓。”
人心皆是肉成的,极易爱屋及乌,谢知珩不由得,将培养的重心落在太孙身上。
谢知珩抚去贴紧太孙额头的发丝,心因爱人而温柔,也因爱人而软,他吻过太孙额头,想着:这样算不算是共孕一孩儿吗?
一时松懈,惹来无数反噬,谢知珩忽觉心有痛意千千重。它们随着心鼓声,流淌在胸口,流淌在四肢,逼得谢知珩清醒不得,逼得谢知珩直面最恐怖的一面。
诡异所下的巫蛊仍旧延续曾经,它仍觉天后的重要性高出任何事物,仍觉死人重过生人。若不重视,谢知珩又岂会退居天后席下,又怎会在得知天后野望后,默默隐藏天赋,当个平庸的太子。
他的平庸,衬托出天后的圣明,也为天后铲平登基之路的万千阻拦。
圣明的君主常有,但登基的女帝,史册上不曾出现过,谢知珩愿为亲人,捧上所有权柄。
也是此,谢知珩总被天后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纠缠。那一句“平安喜乐”若挥散不去的噩梦,以浓重的墨迹牢牢捆缚住谢知珩,逼得他难有安眠,难得平安,难获喜乐。
谢知珩撑起身子骨,以锦帕死死堵住嘴,止住层出不出的咳嗽,与盈满口腔的血腥味。
他忍得太过,手背、脖颈处青筋裸露,眼眸也被血侵染,红得太吓人,与他这红衣外袍相配合,成了他人噩梦里的红衣恶鬼。
太孙被父亲的异常举止惊扰,揉着惺忪睡眼,黏糊唤着父王,拉着谢知珩的衣角,懵懵地仰起头,却被谢知珩这等癫狂模样吓住,同时也想起几年前的噩梦,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守在屋外的李公公被惊扰住,忙跑进内间,见到的是止不住哭的太孙,与太过吓人的殿下。
李公公招呼宫人抱起哭嚎不停的太孙,到另一间房去。他则倒了盏混了冰的茶水,递给谢知珩,拿锦帕擦去谢知珩额间的汗,与混在其间的泪水,轻柔声音去问:“殿下可好些?”
冰入骨的茶水下肚,直接冷了那些痛楚,谢知珩紧紧抱拢衣襟,眸眼空散:“呵呵——”
他已陷入癫狂,已寻不到来路去处,已是绝望,眼睛充血,红得不似人眼,与诡异无一二区别。牙痒痒,磨着口腔内的软肉,谢知珩好像个要吃人的恶鬼,摆脱不了仇恨、孤怨的纠缠。
“嘣!”
空了的茶盏摔地,碎成几瓣,清脆的声音炸裂整个内间,死沉的气氛又一次袭来,压得所有宫人不敢抬头,连声都不敢出。
谢知珩抓着发麻的头皮,抓住救命绳般用衣袍裹住,拼着残余的理智,吩咐李公公:“把太孙抱去鸾台,让宰相他们辅导他。多派些人去荆州,荆州刺史虽然被控制,但他仍是刺史,对荆州的掌握与控制,仍就高于郎君,不能让郎君出半点事。”
精神已是不佳,谢知珩仍妄想知道那诡异到底是如何操控那巫蛊,又是如何隔着圣人,再次对他降下巫术。
“把郎君在荆州的所有事迹都写出来,孤要一一查看,若有半点遗漏,小心你们的项上人头!”谢知珩被痛得连四肢都难以控制,屋内的烛火忽的被吹灭,整个房间落入昏暗,不见五指,窗外的月光都难以照进来。
最后,谢知珩艰难吐出几个词:“停止艳阳宫的药物供应。”
“!”李公公蓦然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谢知珩,“殿下,一旦停止供应,艳阳宫的那位可撑不过这个冬日!”
耗尽太医署所有太医的精力,才勉强把圣人从生死线上拉回来,怎这次又放任艳阳宫的死去?
李公公有些不解,他难以猜测君心,也不想去猜。
第59章
艳阳宫内依旧宫人来来往往, 太医令一日来此有三次,皆是为圣人身躯,以汤药吊着圣人生命。
今日午时太医令刚离去, 未几刻, 宫人午膳还没用完, 便瞧见李公公领着太医令又朝艳阳宫走来。他们面上神色严峻, 李公公拂尘搭在臂弯,惹了墙角灰尘都不挥。太医令紧紧抱住医箱, 眸眼里带着赴死的坚决感。
除去常见的这几位, 宫人居然还在人群中瞧见身着官袍的大人,紫袍鹤纹, 身居宰相位置的官员。
他们已经很久、没在艳阳宫见到高官,心里一咯噔, 知道这是有要事发生,忙闭上眼,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宫人垂下眼眸,静待几位达官贵人跨过门槛,走进艳阳宫。
偶也有性子不稳当的宫人, 悄悄抬起头, 目光跟随飞扬起来的鹤纹, 一睹达官的真容。待他们瞧见后,有官家子弟出身的内监女宫, 一眼便认出,来的是哪几位大官。
户部乔尚书,他是圣人第一个列为东宫属官的官员, 早早视谢知珩为依靠,也早早为登基准备好了仪仗。
天后临朝,乔尚书又得高升,右迁为门下侍中,兼户部尚书一职,可谓心早已偏向东宫。
尚书令,三省之长,哪怕天后设鸾台,切割尚书省权力,也改不了尚书令宰相之首的地位。
东宫属官之首,三省长官之首,二位皆跟在李公公与太医令身后,神色肃正地来到艳阳宫。
艳阳宫内,圣人体内春日迟毒药已得缓解,不碍圣人行动。根据以往经验,未几日,圣人便可下床活动。可不知为何,圣人躺床榻上半月有余,伺候他的宫人不见他睁眼,不见他临幸后宫,不见他面目狰狞,对宫人张牙舞爪。
乔尚书踏进艳阳宫,率先入目的便是圣人龙躯,熟睡中的圣人少了夺舍者狼狈不堪的礼仪,只是睡着,却能见往昔的圣明,往昔战场上的英勇无畏。
越是感慨往昔,乔尚书越是伤痛,泪水盈满眼眶,不愿在圣架前丢了仪容,他拎起衣袖擦拭眼角,躲在大柱旁。
尚书令对圣人的情感不如乔尚书那般深,他是从南方一步步、脚踏实地升迁至尚书令一职,能坐上三省之长是得天后帮扶。
因着天后,尚书令对储君有好感,又因着善待南方官员与学子,尚书令更是不移对正统的坚定之心。
是故,尚书令能安然坐在太医令身后,等太医令下手,不言此举多有冒犯,多有叛逆。
纵观亲临艳阳宫的几位,除去给圣人灌药的太医令,李公公代表东宫,乔尚书代表真正圣明的圣人,尚书令代表天后。
可说,如若谢知珩因巫蛊之术,崩溃离去,那么他们三人可算托孤大臣,能为太孙撑腰,助太孙登上皇位。
“圣人……”
乔尚书仍带不舍,他与圣人自幼一起长大,幼时以伴读之身跟随左右,入官场后又替圣人掌管国库,收察王朝税收,握财政大权。
其心,可谓忠诚。
今日为给圣人下毒,非慢性毒药,药性更烈,为着让圣人撑不了整个冬日,为着不让诡异借圣人之名,再造罪恶。
除官员内监外,宗室也取出圣人藏匿的传位圣旨,去彰显储君继位的正统性,又以天后遗诏,去证明太孙的正统性。
储君正统,太孙正统,只要伪圣人非正统。
这般,诡异便无法通过伪圣人,去篡夺王朝权柄。
谢知珩在崩溃癫狂中,仍觉事有异常,他撑着病躯也要让江山稳固,也要让诡异的谋划落个一场空的下场。
时间不等人,谢知珩半夜三更下令,送太孙进鸾台,派三位大臣进艳阳宫,想去了结这场自熹始十八年来的荒唐事。
为了解决一切,谢知珩宁愿背负这弑父的罪名,也要保全盛朝江山。
他的身体已近崩溃,几不可离床半步。思绪也被拉扯,痛楚折磨得谢知珩要发狂,疯与癫并存。藏在心底的阴暗欲望挣脱束缚,从眼底溢出,笼罩住整个晏府。
谢知珩其实少有偏执,他素来惯着、纵容心爱人,因着是在爱中长大,他也不吝啬给出自己所有爱意。
当世事难料,最亲近的人皆因诡异而逝去,皆非喜丧,皆为早逝,他们在谢知珩尚未长大时,尚未弱冠时,就离去。
生前难得安宁,死后也不见得圆满,圣人一刻又一刻望着德阳殿上高悬的烈日,天后临终前担忧独子,担忧爱她入骨的丈夫。
所有的不安宁,所有的不圆满,囚困住唯一存活在世的人。
谢知珩受他们过早的离去折磨,曾经幼时发誓过的死生不辜负,落在熹始十九年,成了空。
抓得住的,抓不住的,都成了指尖的沙,谢知珩清醒时能承受,能妥当处置。可当他情绪不稳时,他会想着去牢牢抓住,偏执地囚禁一个人,用所有权柄、用一生去囚禁一人。
理智仍有一线,谢知珩没去干涉晏城的荆州之行,他逼迫自己将全部身心放在朝政,逼迫自己不去妄为,逼迫自己不走诡道。
情绪的崩溃见不到终点,痛楚纠缠他不放,谢知珩不敢踏出房间半步,下榻也觉艰难,吃食与药汤,都需别人帮助,他好似成了个废人。
如此困境中,谢知珩情绪难得舒缓,可又得强逼自己安稳。
那股盘旋在脑海里的偏执,像迷惑纣王的妲己,引诱谢知珩去强占,去强取。
不得已中,谢知珩清空所有衣柜,无论是穿过的,还是从未上身的,全堆积在床榻上,像厚重的盔甲裹住谢知珩,又像自己画地来的牢笼,囚困住自己。
晏府主人不在,只居住谢知珩一人,他位高权重,情绪不稳时压得屋内外所有宫人不敢低声语,宫人默默弯腰低伏,无声息伺候储君,维持晏府日常。
素日里贴身伺候殿下的李公公也不在,被殿下派到皇城内,以内监总管身份,掌控宫城安全,又跟在太孙身边,兢兢业业培育太孙。
往常,殿下一有不满,起了小性子,都能被李公公安抚下去。李公公倚老卖老,时不时不在意殿下无厘头的举止,也在殿下情绪不稳时,站在所有宫人前头,以一人之力,抵挡殿下的怒火。
李公公不在晏府的日后,整个晏府,所有宫人皆不敢直面殿下。
暴烈时,癫狂时,殿下难以控制情绪时,被头疼折磨得几近崩溃时,他要么把自己埋在衣裳堆里,要么走出床榻,取屋外一根枝条,或拔出侍卫匕首,肆意折腾自己。
折腾得殿下一身伤,那血红的衣袍更显艳丽,血腥味充斥整个房间,连熏香都遮掩不了。
宫人眼清目明,殿下拔剑时,往往随机走向近处的某个宫人,扬起长剑,是去夺她们性命。幸殿下清醒及时,收回长剑,只割伤自己,不去伤及他人。
或是清醒,或是癫疯,宫人不知殿下是否被这般反复无常逼疯,她们倒是快先要被逼疯。
宫人齐齐在心里默念,期待李公公速速回来,渴求郎君从荆州回来,回京述职。
殿下也非日日刻刻都在折腾,他也有一息安静,若巧逢玄鸦降至,那整日都不会有癫疯模样。
玄鸦亲送远在荆州的人日日写来的书信,谢知珩展开,有时是遇到难题,有时是一两句诗,有时是抱怨,有时是荆州美食的分享。书信里说尽了他的欢喜,说尽了他的思念。
偶尔书信里提了下那地理志,晏城人在荆州,心却念着大理寺内同僚,便问问谢知珩,同僚有没有过府来取刊印后的地理志。
他的话语里顺带着炫耀,炫耀殿下对他的爱意深深,不在言语中,只在行动中体现。也因着这份爱意,晏城没将地理志借与他人,而是贴身携带,性懒或疲倦时,会打开地理志,不看内容,只专注殿下闲时写的朱色批注。
从纸笔中传递来的爱意,若温柔的春风,扫去谢知珩一日的癫狂,抚平他眉眼的痛楚。
那爱意,又与着屋外的花草,与着被宫人修饰过的草木,再复一番好春景。谢知珩将满腹思绪,满腹苦恨,抵着尺寸信纸,吞了回去。
只有谢知珩情绪和缓时,宫人才敢探身凑上前去,递来一封请柬,前来拜访的请柬。
谢知珩懒懒抬起眼眸,接过请柬翻开。
送信人是晏城在大理寺的同僚,尚书令的侄子,以及那位女主。
他们过府的目的也就一个,来取晏城在信中所写的地理志复刊本。
以往陶严他们来府,都无需递交请柬,好友之间没过多琐碎礼仪,太失友情,太显陌生。
可晏城已然离京,府上只一位主人,陶严他们怕贸然过来,刷新位顶顶顶头上司可不好,冒犯到太子不行。是这般,他们才递出请柬,请过府来。
“郎君可有嘱咐?”谢知珩问。
宫人:“郎君离京前有过言语,说陶主簿会到府上来,不用阻拦。”
“那就让他们进来吧,别引到寝屋这儿。”
谢知珩起身离开,不再去想这一院人造的春景,撑着疲累的病躯,踩过伤口流下的血迹,回了屋。
若是储君在院外,他们怕是会担心受怕,入好友屋跟进牢狱般,日后恐也不会再来,郎君怕是会少了几位能交盏共饮的友人。
谢知珩忽觉好累,冬日里他浑身冰凉,再美的春景也是虚假,他依旧被困在过往,逃脱不了,被困在熹始十九年间,得不来安稳,得不来圆满。
第60章
“去晏大人家里取东西, 为什么还要递上请帖?”
钟旺很是不解,凭晏城与陶严之间亲密的同僚兄弟情,上友人家, 不是想去就去, 不想去直接呼懒得起吗?怎的还需上递请帖, 得主人家回复, 才堪堪入府去。
陶严揉揉眉心,因晏城出京, 大理寺所有业务全堆在他身上, 夜晚还不得休息,要辛劳为三位考生辅助功课, 助她们明经有好成绩。
如此多的事项堆积起来,自是让陶严累得不愿踏家门半步。若非钟旺急求那地理志, 等不来晏城派人送,着急忙慌的往人家里跑。陶严怕出事,惊扰了晏府的贵人,才无奈跟上来。
陶严无奈:“你都来京城近乎一年了,堂妹与世子都没告诉你一些京城的阴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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