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疯病一般是遗传,或是外部环境逼迫。
谢知珩自小得帝后宠爱,天后病逝,他又得监国大权,位高权重。
朝中重臣要么是看着他长大,要么是东宫属官,要么是天后留下的班底,不可能为难谢知珩。
遗传更不可能,圣人活到这等岁数,还在为生胎大计奋力,还在为夺权大计努力,不可能跟北齐宗室一般,异常混乱。
晏城始终平缓的眼眸,难有太大太深情绪的眼眸忽的锐利起来,他恶狠狠瞪向所有在吟唱的圣教徒。
心里既有恶心厌恶,也有数不尽的痛恨,也有刺入他眸眼的悔意。
晏城张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都极难从那狭窄的喉道吐出来,眸眼被逼湿润许多。
他在长沙郡烧香拜佛、为妇孺祈祷的日子,那细微不可察的善意,都化作使爱人痛不欲生、歇斯底里的疯病,成为逼迫爱人自杀的一双推手。
晏城:“你可真恶心,真令人厌恶。”
他直白的讲出心里话,展露自己最直接的观点,以及对整座江陵府的命令——屠城。
晏城:“江陵府所有百姓,都已经被圣教炼化成活死人,唢呐锣鼓声能带走的百姓,捆缚手脚,关在牢狱里,隔开他们与那些真正的圣教徒。”
“是!”
所有侍卫虽说是被派人保护晏城,但实际上,除去谢知珩,他也是这些侍卫的主子。
无论晏城下的命令何等荒谬,何等血腥,侍卫也会决然听令,他们不在乎刀剑染上的血迹,不在乎收刀的刀鞘是血,还是血肉。
清道夫出身的侍卫,清理江陵府,清理起来非常快,不一会便扫除道路上所有活死人,关押那些仍活着,但神智已有破损的百姓。
他们与活死人待一块儿的时长太多,日日诵读诡异佛语,日日听耳畔的佛声,日日受佛寺乌黑香火的侵袭,早不复先前那般明智。
百姓分开后,有人想再诵读,晏城直接下令堵住他们的嘴,让半句佛语都不能出他们嘴,同时打晕他们,拒绝一切参拜行为。
要减少对诡佛的参拜,要减少系统能获得的信仰值,要让远在京城的人,能有半刻安然。
待处理好后,钱维季探出头:“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晏城写好上书奏折,抬起眸子:“去刺史府,会会荆州刺史,以及摔碎江陵寺的佛像。”
-----------------------
作者有话说:诶嘿,没赶上12号,勉勉强强能算日更[墨镜]
第66章
外地官员初来时, 家境富裕者会早早备下宅邸,但官员多是居住官署,宅邸多为官眷住地, 故少有官员流连宅邸, 整日不离。
晏城难在刺史府寻到刺史, 只得去官署找, 奔去的途中,他仍是有些疑惑, 难以想清。
刺史乃一州之长, 地方高级行政长官,哪怕谢知珩另设节度使, 也不可能完全切割刺史权利,架空刺史。
根据他获得的信息来看, 荆州刺史为京官外派,看似是从中央六部官员,迁为荆州一地长官,似为左迁,实则右迁。
盛朝参考前世唐朝郡县制度,根据户口、地理、军事地位等因素,将全国的“州”分为上中下三等。
荆州在整个王朝中, 都被列为上州, 或者可以更高。
上州的刺史, 法定品级为从三品,荆州刺史可谓是位高权重的地方大员, 中央内六部尚书品级也才正三品。
钟永在京城为正四品上的礼部侍郎,离尚书之位只一步之遥。
根据盛朝官制,六部尚书与三省长官皆为丞相, 而没外派经历的官员不能越级提拔为相。钟永也因此,在熹始十六年间,被熹始帝外派出京,右迁为从三品的荆州刺史。
熹始十六年,那是熹始帝还未变异,他仍是圣明的君主。
圣人多重储君,钟永外派出京前,也是当过一次东宫属官,明面上,钟永可以算是站在谢知珩阵营。
也是这般原因,谢知珩每年都能收到钟永从荆州送来的孝敬,从楚地的巫文化,再到圣教的人皮袈裟,人骨饰品。
钟永这个人很犟,性子又孤且直,不喜欢钱帛,也拒绝孝敬,能献的孝敬物都是当地特色。
荆州有好吃的、好玩的,产生新奇的玩意,钟永都会献给谢知珩,谢知珩也乐意接受这些玩意,也乐意在京城为荆州宣传。
这与“齐恒公好服紫”如出一辙,以君主的个人喜好来推动时代流行。能献给储君,大多稀有难制,极其符合贵族的心性,顺而推动荆州之物在京城,在贵族间的流行。
这些稀有珍贵好物,又能抵了荆州的赋税,让荆州有更多收入来源,让地方能够快速发展。
只是好物难有,大江一年捞一年旱,哪怕有中央再多的财政帮扶,钟永也难以让每个郡县的百姓富裕起来。
钟永性子孤,能力强,却又极度自厌,每每遇上祸事,都率先贬低自己,在请安奏折里言尽自己的无能,言尽自己辜负圣人的期许。
圣人在时,是熹始帝次次安慰,说进之是朕最重视的臣子,是朕的左臂右膀,怎么会无能呢!
谢知珩监国时,也学着阿耶,一本又一本哄着钟永,堆起这人的自信心,让他能满意自己的政策,让他能不再那么自我厌恶。
圣人:进之,我与珩儿都在等你呢,等你从荆州回来。
圣人:进之,老乔在户部等你呢,他可想看到你当礼部尚书的一天,等你回京城,他恨不得天天与你共饮。
……
可世事无常,熹始帝改了面貌,乔尚书以一人之力,推谢知珩监国,与天后对立。
原本该得的礼部尚书,被陶温得了去,钟永眼睁睁看着陶温出江南,赴京城入礼部,又以礼部尚书之位,得尚书省尚书令一职。
他性子本就极端,极端自厌,又恰逢大江变故,竟在梅雨时节,荆州有了大旱。
君意难猜,天意叵测,钟旺望着干涸裂出纹路的耕地,望着身前跪地求饶的百姓,他疯了。
谁能想到,一个性子孤直,曾写文写诗骂尽佛释的官员,曾为礼乐兢兢业业的礼部官员,居然会跪在佛寺面前,烧香拜佛,跪与诡佛。
谢知珩那时才从疯病里缓了会儿神,知荆州大旱,知钟永异常,他更是气愤,更是气怒,恨不得以死逼得那诡异献身,恨不得以全朝之力,废了那欢喜佛。
可圣教牵扯太多,欢喜佛有无数人痴迷。
他怒意之中,给圣人下的烈性毒药,又使得圣人近三月离不开病榻。
谢知珩不得不选择漠视圣教存在,漠视圣教掠夺妇孺,掠夺钱财,掠夺汉中权柄。
他需要系统维系圣人残存的生机,他需要屈成霖还活着,这样谢知珩才能透过那恶心的、充斥欲望的眼睛里,望见阿耶的存在、
那时,谢知珩才失了母亲,才送天后下葬,他不能再得一具阿耶的尸身。
好在,钟永初始没太痴迷圣教,他除每日拜佛烧香,对荆州的庶务一如既往放在心上,只是少了自责,少了每每上请的奏折,谢知珩私库里多了无数人骨制品。
诡佛本就以蛊惑人心为手段,以教徒理智与性命为目的。钟永日日对着诡佛,日日听诵佛语,早已非当日人,早已没了上奉圣人,下为百姓的恳恳为官心。
当荆州失踪的妇孺越来越多,当钟永上请的请安奏折里字字句句都言藏密,当都江堰庇佑的汉中春夏时竟有旱情,谢知珩再也忍受不了,他不能再让钟永祸害荆州,不能让荆州率先沦陷,成为系统击垮盛朝的第一步。
藏地转世活佛下藏。川西数位明妃攀高峰,爬过遍地虫蛇的山峦,只求一息安稳。京城圣教掠夺世家女之案发。
谢知珩把藏在阴暗里的圣教,掀上牌面,把圣教盖以邪教之名,把系统盖以诡佛之名。
御史以天子名义离京,离大河,下大江,他们的足迹遍布整个南方,从川西到汉中,从长沙郡到江陵府,从江南到闽地。
深受圣教蛊惑的官员,自知无力抵抗御史,自知圣教无力与净土宗,与儒学相比。他们选择的尽头,都很极端,选择的坟墓,都葬了太多人。
晏城越往官署走,侍卫斩杀的范围越广,用来捆缚的绳索堆在前室,几乎没能使用,急忙征用的房屋也空了,用不上。
诡佛不再眷顾,系统躲在暗中不搭声,日日诵吟的佛语蛊惑不得,神智化为账头的数字。
晏城能看见倒地的人越来越多,已经不用侍卫上手,他们自觉瘫倒在青砖上,像无骨的长虫,也像化了所有血肉。
圣教徒本是跪坐,佛语被抽离后,他们上半身失了骸骨的支撑,软趴趴磕在地上。
吟唱时全都面向晏城,这跪地磕头的方向也对准晏城。
晏城一眼望过去,齐刷刷都是跪地的人,他们虔诚,他们痴迷,他们连死后都在向诡佛表示自己的敬意。
他不语,晏城没走圣教徒特意空出的路,而是挤在人群里,与钱维季一同挤进官署。站在官署过高的门槛后,晏城连回头都不想,他不要这种虚假的推崇。
钱维季边进来,边说:“怎么不走那条路?那条贼空,而且所有人都在跪你这个大官,哇哦位高权重!”
只需想想,把自己置身那个场景里,那种被数万人瞩目,被数万人跪拜的滋味,无论是古人,还是后世人,都非常喜欢。
“都是死人,你觉得喜欢,可以去走几步,我让侍卫跟着你。”晏城懒得回头,说。
他性子懒散,不爱功名利禄,只爱碗中美食,只爱书中喜乐,对这所谓居高临下的爽感,晏城其实看得一般。晏城不爱在嘴上挂着人人平等的牌匾,也不在封建社会的发展时期,呼吁人人平等。
不喜言,但行为上,晏城极其厌恶这种把人分为三六九等的阶级性。
但国家具有阶级性,是马克思国家理论的核心观点,晏城难以摆脱,只能从自己入手,宽待所有人。
晏城率先踏进官署:“我是御史,只管圣教,来缉拿荆州刺史,平江陵府的圣教案。”
威武的大堂上,没有衙役手持水火棒,喊“威—武—”的喊堂威仪式,只江陵府的长官,整个荆州的父母官钟永。
因苦拜诡佛,因高吟佛语,因信奉苦难,钟永已变得像丧尸,脸颊没软肉,颧骨凸出,瘦骨如柴,浑身上下挤不出半分力气。但他仍是着装得体,大德大贤的孔雀绣在官袍上,幞帽笼住钟永稀少的发丝,他眸眼炯炯有神,望向来者。
晏城不甘落后,也瞪着眼睛,与钟永对视。
他们一个是从三品官员,德贤的孔雀,一个是正七品的巡按御史,吉祥的鸂鶒。
官袍图案表明地位高差,从三品与正七品之间,是高不可攀,是云泥之别。
可晏城是京官外派,替天子巡察四方,他总会回到京城去,也会登上鸾台。
钟永垂眸扫过自己已经不见血肉、苍白的手指,裸露的骨节分明,衰老的纹路清晰可见。他已然年老,与青年的朝气不同,也学不会青年不顾一切、恶狠狠的瞪眼。
青年是太子新的班底,与他这个落后的,只属于前朝的班底不同,眼前的青年极得太子宠爱。
“哈哈,你也会登上那鸾台,是吧…”钟永痴痴看着那顶乌纱帽,他太过痴迷,太过急切,都忘了自己还竭力坐在高堂上。
年老的身躯难以承受钟永过重的情绪,他跌倒在木桌上,跌倒在堂木上,跌倒在他不愿看见的新星前。
趴在桌上,钟永扬起头颅,盯看那幞帽,喉管涌上血液,黏糊的样子堵不住他的嘴:“你也会被外放,到燕州,到汴州,甚至到雍州!你不会如我这般,困在荆州,走不上京去,也落不到郡县去,只会蜷缩在这荆州刺史。”
“哈哈,天后要提拔南方官员,为何要拿我的礼部尚书去酬,为何要让陶温当这个尚书令,当这个丞相!”
钟永伸出十指,一指一指在桌面划出道道痕迹,连木屑扎得没地可扎,他也不停下,张嘴诉说他的不满,诉说他的不得志。
他极为痛苦,他极其痛恨,无论是对改了性子的圣人,还是对断了他青云路的天后,还有折他作登天梯,助青年上鸾台的储君,他都恨。
但晏城不去体悟,不去明了钟永眼底的苦与恨,不去用他的苦衷,洗白他摧残荆州的恶行。
整个荆州都沦为诡佛的屠宰场,整个江陵府都无几人存活,钟永的恨,很重,却也不值得被人体谅。
晏城懒懒抬起眸子:“你恨天后断了你的登天梯,你怨圣人外放你到荆州,做个小小的从三品刺史。钟大人,你跟殿下话中的钟刺史,完全不一样。”
钟进之只会自责,他为百姓做得太少,在他的治理下,百姓仍活得不富裕。
钟进之看见的是百姓,是田地里开荒耕作的布衣,是绣娘精妙的楚绣,献入京城,能为荆州减少税收。
而不是,眼前的钟永,只会为当不了礼部尚书一职,为坐不上尚书令高位,耿耿于怀。
从三品的上州刺史,荆州有着极其重要的枢纽地位,大江中游交通枢纽,军事重镇,经济中心,甚至能使更高的州郡,居然在钟永眼里,比不上清闲的礼部。
“我代天子,缉拿钟大人进京,进行三司推事。”
三司推事,由圣人下旨,刑部、大理寺与御史台共同审核,为审理重大案件而临时组成的特别法庭。
圣教一案牵扯众多,荆州,或者南方几乎是以钟永为中心,往四周扩散,借他之名,扩大圣教的影响力。
钟永呵呵笑:“我这荆州刺史,足够你在吏部审核中得上上。反正我也活不了,我只问一句,圣人到底发生什么事!”
晏城一愣,熹始帝,他怎提到这个人?
钟永半阖眼眸,没了诡佛控制,没有萦绕整个江陵府的佛语,他得了几分理智。
他自小伴在圣人身侧,曾是圣人东宫班底,与乔尚书一样,满心满眼都是圣人。
晏城抿抿唇:“圣人,仍在病中,退居艳阳宫。”
“看来是生了场重病。”钟永将要阖上眼,“一场完全恢复不了的重病,天后已逝,殿下极其爱重圣人,不可能加以迫害。荆州也有不少死了又生的人,他们跟我们不一样,与原来的自己不是同一个人。”
“原是如此啊,圣人已非圣人,所以才不见我。”
钟永已知生气将散,他笑着弯起眼眸:“我虽做下种种错事恶事,但也积攒不少功德,臣愿以生生世世陷落炼狱为代价,来换陛下,你再归此间!”
54/65 首页 上一页 52 53 54 55 56 5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