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话刚落,血液流下了高堂,汇聚在离晏城几步远的地方。
荆州刺史的死亡,向晏城揭露了他猜想到的事实,系统先前寄生的躯体,始终病居在艳阳宫的帝王,已非昨日帝王。
艳阳宫内,宫人仍在服侍昏睡不得醒的圣人,毒药已渗透血肉里,圣人连唇瓣都黑紫,离死也不远。
忽然,圣人紧垂的眼睫颤动几分,在宫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圣人缓缓睁开眼眸。
宫人被惊得捂住嘴,望着圣人的瞳孔收缩,她们发现,圣人有些不一样。
圣人,非昨日圣人。
第67章
“殿下——”
北风呼呼作响, 不留余情般奏来一曲高昂的曲调,窗外珠帘因人动而哗哗,清脆若琵琶音, 似在为谁雀跃。
群音汇聚, 融入谢知珩眼中, 他勉强撑起身子, 借李公公的力靠在床边,抬眸与那急切的内监对视。
内监被他毫无情绪的眸子吓住, 仍气喘的累态瞬间收回, 内监跪在床边,垂首与谢知珩说方从宫城得来的消息。
久病数月的圣人醒了, 行为举止不见先前人的粗鄙,没有崩溃, 没有动怒,只轻轻挑眉,帝威深重。
初醒时,圣人能清晰感知到身躯的羸弱,毒素渗入心肺,连抬手都觉痛意,好似携一身伤病上了五六个战场, 与敌将来了七八个回合。
抬眸环视四周, 圣人发觉不少新奇玩意, 如高悬的宫灯,匠人尽心制作, 又添之巧意,让整个宫殿都亮堂堂,无需开窗, 也似身在殿外,站在阳光下。
“朕这一睡,倒是睡了挺长一段时间。”圣人轻笑着,眼角堆起年老的纹路,平和的笑意,为他身份之外,添了几分慈爱。
他微微抬起手,幅度不大,招来侍奉的内监,缓缓道:“去端碗米汤来。”
病在榻间太久,少有进食,圣人也懒得去麻烦御膳房,便让内监端来易灌入的稀米汤,以流食来敲响脾胃。
待稀米汤来时,圣人想着令人端来几沓奏折,可整个殿室,他只见用于玩乐,用于观赏的巧物,不见纸笔,不见奏折。
此地,不是处理政事的地方,是耽于玩乐,暂得休息的宫殿。
掌有实权的圣人,一朝成了傀儡,只用玩乐,不理朝政,这让他有了些许新奇,有了几分游玩的念头。
可身肩江山黎民,惯于为政务劳累的圣人下刻打消念头,思索着眼前发生了何事?
是天后望得权力伴身,困圣人于宫殿休息,野心勃勃走向德阳殿?
还是太子想展治国大能,替耶娘监这王朝?
被囚禁在此的圣人,没有对妻儿夺权的怨恨,满心只有爱意,只要满意。
他满意天后不再顾虑儿女私情,敢于为自己闯一闯,也满意太子不再虚掩才华,将自己的渴望直白展露在耶娘面前。
圣人满心满眼都是欣慰,瞧着那些玩乐的巧物,都觉惬意,都觉乐趣十足。他想,那恐是妻儿特意为他寻来,特意缓他被困宫中的无聊之意。
因病而体无力,衰老又为他拖了不少后腿,圣人服用米汤,都得借内监之手。
圣人不由笑道,他真成了被妻儿豢养的米虫,只知享受,不念朝务。
那喜意还未从身体里散去,圣人听到外间人声扰扰,似听到李公公在高声劝阻,担忧着他的珩儿。
“殿下不可!你身体尚未痊愈,仍在病中,不可急奔!”
李公公拦不住,他只能看着殿下挣脱内监的劝阻与扶持,若三四岁的婴孩,跌跌撞撞奔去耶娘怀里,跑进艳阳宫。
谢知珩本就在病中,人疯癫时又折腾自己无数次,手臂小腿皆是自己砍出来的伤痕,其力大,其疤深,足以可见他当时用力多重。
瘫在病榻中,少走动时,是瞧不出那些伤口对他的阻拦,可当他越是焦急,越是渴求,越是想见一个人时,那些伤口成了谢知珩无法躲避的绊脚石。
谢知珩腿一痛,连带虚弱的身躯都不行,他无力掀开珠帘,在圣人的注视下,膝盖一软,直接跌倒在地。
离圣人有数步之远,谢知珩挪动膝盖,不顾疼痛,咬牙撑着身体,跪爬到圣人病床前。
“阿耶……”他声音轻与弱,暗哑的同时,又被哭腔覆盖,谢知珩仰头直视圣人那扫开浑浊,再复清明的眼眸,唤。
谢知珩太急迫,他有十年没见到阿耶。
在晏城没来时,在天后离去后,他孤身一人,没有依靠,在独道苦苦行了四年,又被噩梦折磨了四年。
前些日子又被疯病折磨,天后离去,晏城赴楚,李公公需在宫廷为太孙撑腰。
他又是一个人,在晏府苦熬,无人同他共苦难,无人与他说痛楚,无人知他夜夜熬红眼睛,熬干眼泪。
人总有崩溃,与一时的脆弱。
谢知珩不是神明,他虽近而立,但也是凡人,也会想着哭诉,也会想着抛下一切,不管这江山,不管这世间,让乱世去临,让众生被炼狱所累。
他需要依靠,可他同时又是别人的依靠,现实逼他快快成长,快快成为一个能支撑偌大王朝的圣明君主。
“阿耶…”眼眶酸涩,又盈满滚热的泪,谢知珩紧抓圣人的手腕,一声又一声唤着圣人,一声又一声将自己的苦与泪,用简短的两个字,去诉说。
圣人爱子极深,看着同样消瘦的爱子,极其委屈的模样,眸眼被泪水充斥,他也不由得垂下泪。
“怎瘦这般多?你阿娘也不帮着你,也不为你撑腰。”圣人话头止住,望那宫人跪地的方向,望宫殿的门口,望不见天后来瞧他两眼。
圣人:“你阿娘呢?”
他已有猜测,只是话头止在喉管,梗在那儿,吐不出来,也不想吐出来。
谢知珩不语,只顾垂泪。
圣人望向李公公,李公公避开他的视线,捻起锦帕,拭去掉出眼眶的泪。
圣人不敢想,不敢信:“……”
夫妻情意重重,圣人自幼爱慕天后,满心满眼也只她一人,只想生前共治一国,生后共寝一陵。
生同枕死同穴,可哪能想到天后居先行离他而去。
无尽的悲痛缠绕他身,情绪没在爱子受难时崩溃,倒在得知天后离去时一泻千里。
圣人初醒时的生气,随着噩耗的知晓,也一并跟了天后往黄泉走。
“阿芝!噗——”圣人极悲,又极苦,卸了力的身体难抵毒素的摧残,一口黑血倾注在床边,全落枕头上。
精气神尽散,毒素又袭身,圣人瘫在床榻间,眼眸空空,看金碧辉煌的宫室,看满地跪拜的人,只觉一片孤清。
圣人,连半分生的渴望,都没有。
他满心满意,只想着奔去陵墓,去天后共葬,只愿就此殉情,只愿往昔,不想后来。
生机眨眼间,在圣人瞳眸里散去,谢知珩为此担忧不已,他又心疼又怕,又委屈又无助,又悔意深深。
心疼阿耶身躯,怕阿耶就此离去,给了那夺舍者安全的身躯。委屈的是阿耶只想阿娘,不顾他,无助的是他没了阿耶,此生再无亲人。又后悔给阿耶下了烈性毒药,再也无法从鬼门关那儿拉回阿耶。
圣人哀思天后不过几刻,他再次勉强撑起身体,问谢知珩此刻事。
他睡去时,是熹始十六年,再次醒来,已是熹始二十六年,一闭眼一睁眼,十年已然过去,世间有了太大变化。
谢知珩把此间事一一说与圣人听,无论是他清楚知晓的,还是他猜测的,毫无保留,全说给圣人。
圣人听后,皱起眉头,叹气几次:“苦了你,在这独自挣扎数年。”
谢知珩摇头:“阿耶能醒来,已是我最大幸运。而且,我也非一人,我也同阿耶,有了想生同衾死同穴的人。”
圣人笑着:“是吗?珩儿也到了成家的时候,不知何时,能带来看看。”
“恐怕不行,他现在还在荆州,短时内难以抵京,还需阿耶陪珩儿过这新年。”谢知珩垂眸,乞求着说。
圣人笑意仍在,但浅了许多:“怕是难以陪珩儿度新岁,这新年,也是到换年号的时候了。”
“!”谢知珩霎时抬起眸,唇瓣颤动,他在怕,但又自我劝慰,“该换个年号,熹始这年号用力太久,也是该换新。”
圣人摇头,熹始这年号是他与天后共同商议,与商议谢知珩名字一般,商议了数月,才一同定下这年号。
这年号,代表他与天后之间的情意,圣人是万不可能更改。
不过,圣人想的是另一种换年号的方式。
新帝登基。
“朕这满身的毒素,是珩儿下的吧。”圣人轻飘飘道出,道出弑父的残忍事实。
谢知珩没有反驳,点点头,他那时被疯病缠身,不愿伪帝以帝王之名,再给王朝造危难,他要留给太孙一个干净的宫廷。
圣人眼眸空空:“珩儿做得很好,筹备的也多,也堪任帝王。”
他不愿苟活于世,也不愿那夺舍者再污他贤名,把他半生的圣贤具葬送。
“弑父的罪名太重,又太损我儿名声,阿耶怎么会让我儿在史册上留此等恶名,阿耶怎会固守帝王,让我儿再坐十年八年的太子位。”
圣人笑意太浓,慈爱的眸眼里只装进谢知珩一人。
圣人转看向李公公,说:“去唤史官过来,再去把三省六部丞相、琅琊王唤来。”
“!”谢知珩愕然,他盯看圣人。
史官记载,丞相皆在,宗室见证,其目的昭然。
谢知珩不再平静,心蹦跳得厉害,死死抓住圣人的手臂,不愿就此放手。
他转身又怒斥李公公:“不要去,孤让你不要去喊!”
李公公闭眸,轻声劝:“殿下,你拦不住的,陛下要做的事情,连天后都难以阻拦。”
更何况,天后已不在,殿下更是难以劝阻。
谢知珩满身力气全散尽,无声流泪,只死死握住父亲的手,不肯松开。
天后离去时的悲痛再次缠上他,他连眼角都被哭红,浸透了悲伤,浸透了无助,却阻止不了。
群臣与宗室本就做好新帝登位的准备,他们以为皇位会由储君传给太孙,毕竟储君已病居私宅许久,鸾台只见太孙。
宗室也见太孙聪慧,名正又言顺,在李公公恩威并重下,齐齐靠与太孙。
谁想,他们奔来艳阳宫,见垂泪不语的储君,见手捧史书记载的史官,见贤明依旧的圣人。
顿时,群臣宗室都明了,他们为谁而来,来见证什么。
帝逝如泰山崩,京城钟楼为帝鸣丧钟,执行者连续、缓慢、沉重地敲击,发出哀悼、肃穆的丧音,钟声节奏缓慢,音调低沉。
敲钟没有固定的次数,只有一阵又一阵的悲鸣,持续许久,它们将帝崩的噩耗传递大河大江,传递南北。
无人不为圣人的离去,而伤痛万分。
第68章
盛朝的天, 塌了。
系统悬浮在德阳殿上,看垂带石上高树丧旗,丹陛前跪满臣子与勋贵。
再往里看, 宗室跪在灵堂外, 将登高位的储君携三省六部丞相, 垂泪送别晏驾的大行皇帝。
在众生沮丧的哭景之外, 系统发现帝王梓棺上,除去自我了断结束宫廷动乱的圣人, 还伏着它从外界拉来的魂魄。
屈成霖已复他十七八岁的年轻模样, 橙白相间的职校校服,勾勒他消瘦的身材。
少年青葱正华少, 但内搭的艳丽红秋衣,滑稽可爱的图案, 打散系统所有对少年的美好刻画。
无论再怎么年轻,无论再怎么被宫人精细伺候,屈成霖也难改他精神小伙的性子。
人是茫然无措,人是手舞足蹈,人是愤怒喊叫,他与静穆的灵堂格格不入,尤与德阳殿格格不入。
怎么往梓棺挤, 屈成霖也挤不进那棺材里, 也挤不进圣人的躯体里, 他被象征皇权、象征天子的德阳殿排斥。
德阳殿自来都是天子登基仪式的首选殿堂,天子居于此, 处理朝中政务,执掌大国权柄,共享王朝气运。
自建立起, 德阳殿就被赋予至高无上的政治地位,它与帝权密不可分,也代表整个王朝的气运。
德阳殿,是第一个对屈成霖排斥的宫殿,也是第一个发现帝王不对劲的宫殿。
在德阳殿内,圣人得王朝庇佑,天道自然而然给与天子无畏的庇佑。
连系统都不敢出手干预,更不可能帮屈成霖,再去夺舍帝王肉躯。
而且,系统打量屈成霖青紫的面貌,与不见虚弱,只瞧帝威深重的圣人模样。
圣人是极端情绪摧毁本就孱弱的身躯,又不愿爱子承弑父罪名,自愿自裁,走向山崩结局。
屈成霖,他是被谢知珩一碗又一碗的毒药,给毒死的,连魂灵都呈现中毒之貌。
他在这个世界已经死了,系统可没有协助死人复活的功能,它漠视屈成霖被德阳殿驱除,被气怒的王朝摧毁,魂散契约消。
好似被逼到无道可行,无路可退。
屈成霖一死,系统篡夺王朝气运的计划也消散。它在这世间,没了可寄生的躯体,也难以在此处有方寸的残缓之地。
储君在天后病逝后,就独享盛朝气运,他裹挟让盛世再存的使命,让此地更显繁华。
王朝的气运值,系统眼睁睁瞧见,那数值更得高涨。
系统翻开它牺牲圣教残存的所有金刚与明妃得来的数据,发现王朝气运在圣人突显昏庸时,在系统带外界魂灵来时,就略显颓废。
可新帝登位,一扫前朝倾颓,浓厚的紫气从德阳殿的东方浩浩升起,让系统也为之痴迷。
新龙,比老龙更得王朝青睐。
更何况,在那些后世者眼中,新帝是最适合登位的人。只有新帝上位,才不会使乱世降临,不会使王朝由盛转衰。
系统知晓,新帝知晓,京城自然也从他们的话语中知晓,频频在系统的攻击下,保住谢知珩。
视线离去宫城,往东西两坊瞧,往朱雀街瞧,系统能看见服丧的百姓。
他们眼里不仅有对大行帝王的伤痛,还有对新帝将临的欢喜。他们眸子里的情绪,代表京城,代表整个盛朝。
系统似又看到一股象征喜悦的粉红气息,那是从书院传来的,是要参考明经的后世书生。
他们没有一点对大行皇帝的悲伤,只有心目中最佳皇帝人选要登位的欢喜,他们在喜气洋洋,商讨考上明经,成为官员后的幸福生活。
55/65 首页 上一页 53 54 55 56 57 5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