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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情没有说话。
沈列星还在与众长老对峙,猿背蜂腰将身后的人挡了个严严实实。钟情微微侧身,扶上面前人的小腿,撩开遮住他视线的袍摆,朝更前方的正道队伍看去。
他实在很好奇这些老头的神情,也确实不负他所望,那些被小辈威逼的苍老脸颊上青一阵红一阵,好看得很。
他光顾着看热闹,也就忘了此时自己并未带着那顶常年不离身的帷帽。
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上,瞳色、唇色却又相当浓墨重彩,眉心那点红痣如此小巧却又如此鲜艳,不像是落在他脸上,倒像是刻在旁观者眼中,根本不像是活人能有的美貌。
像是幽魂。
像是精怪。
队伍后端传来几声吸气,甚至有几人已经迈出几步,伸出手想要邀请对峙的两位加入队伍。
这些都是跟着门中长老前来长见识的小辈,话要出口之前就被长辈们施下禁言令。
这些长老原本也在走神,一看到自家小辈竟然如此沉不住气,顿时气黑了脸。
反正杀不了,也何必留在这里让小子丢他们的老脸。老头们互相交换一个眼神,随即拂袖转身,各自打道回府。
魔窟中瞬间哗啦啦走掉一大半人,剩下些凑热闹的散修,也在沈列星刀子一样的眼神中,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终于又只剩下他们两人,沈列星收了枪,转身半跪下去。
跪下去时他微一踉跄,那条刚被身后人触摸过的小腿僵硬得像是已经不是他的,差点让他狼狈地摔倒。
好在他及时反应过来,顺势席地而坐,动作消散行云流水,看不出半点异样。
就是潇洒过了头,看得钟情一挑眉。
“不知陈公子以后有什么打算?”
沈列星很专注地看着面前的人,一改那副说什么都漫不经心的口吻,循循善诱道,
“按理说以陈家的名望,八宗十六门中可任意留宿,但今日之事一出,那些老迂腐们恐怕是要追杀我俩到天涯海角了。”
他话里有话,钟情听出来了,但故作不知,低头假意为难道:
“我也不知道。”
沈列星眸中滑过一丝兴奋,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说起接下来的话时,竟然有些期期艾艾。
“那……那陈公子不如与我同行?我虽身无长物,好歹还有一洞府可供落脚。那些长老们经后必定还会对我们下手,若公子与我一起,互相之间还、还能有个照应。”
钟情还未说话,陈悬圃已经急切地开口:
【大王,还是找借口留在魔宫之中对你来说更安全。快拒绝他吧。】
钟情心中暗自发笑。
这场面可实在有趣,身为魔修脾气暴躁的他此刻心如止水,倒是出身雪原的正道修士陈悬圃着急忙慌,一副面红耳赤的模样倒比他还要像个魔修。
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还想着救别人。
钟情存心和这泥菩萨作对,朝面前的人一笑:
“好啊。”
沈列星不设防下,差点被这个笑晃花了眼。
他顿时双眼一亮,迫不及待道:“真的?那我们这便走吧。”
识海中陈悬圃气到失语。
他看出钟情就是在跟他反着来,此时不敢再说一句话使得事情变得更糟,默默转身找了个角落坐下,还特意选了背对识海中钟情元神的方向。
沈列星喜笑颜开得实在太明显,钟情不太理解这到底有什么好高兴的。
这张脸虽远远、远远、远远及不上他,到底长得也不差——好吧是还有几分英俊,但此时笑得傻里傻气,看上去不大聪明的样子,连他手里的银枪都被这傻笑映衬得像蜡做的。
若说方才还对这同行的决定有些担忧,那现在就是一点都没有了。
沈列星起身就想扶地上的人,眼光无意中瞥见躺在一旁的一片白,顿时察觉到自己此时这份愉快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护送少主前往中原的陈家车队,现在只剩下悬圃一个人。
沈列星想起这点时,再看地上低头坐着的人,便看出几分强颜欢笑苦苦支撑的悲伤和倔强来。
他顿时心软,轻声道:“他们都是为除魔大业而牺牲,也算是死而无憾。我会为他们收敛,不叫他们的尸身留在此处被魔修凌辱。别担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芥子锦囊,就要将那具尸体收入囊中。
钟情自然不愿他将陈悬圃的肉身随身携带,肉身对生魂的吸引力是无比强烈的,万一发生点意外导致禁制解除陈悬圃苏醒,那他的谎言可就一戳而破了。
钟情伸手一拦:“别去。那并不是我陈家之人。”
沈列星听话地驻足,回头问:“哦?那他是谁?莫非是魔修?”
钟情正要点头,神识扫过识海中背对而坐实际上正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陈悬圃,突然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强忍着心中恶劣的兴奋感,面上无比真诚地说:“他就是魔尊。”
沈列星瞪圆眼睛,陈悬圃更是一个趔趄,回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钟情。
陈悬圃极快地冷静下来:【你未免太过急于求成。这等谎言如此低劣,绝不可能有人会信——】
“既然他是魔尊,我现在就去毁了他尸身,免得他复生。”
话音刚落沈列星就已经提枪大步流星走过去,一秒都不带耽误。
陈悬圃:【……】
这家伙小时候吃沙子吃傻了吧!
钟情看着面前人坚定的步伐,嘴角邪气一扬,突然想到什么,他表情瞬间一怔。
“等等!你回来!”
他记得几乎忘了自己现在算半个活死人,刚站起来就腿一软跌回去。然而他没有分毫犹豫,就这样狼狈不堪地连滚带爬扑到那具尸体上,挡住了沈列星的视线。
沈列星急得枪都丢了,赶紧跪下扶起摔倒在地上的人。
魔宫装潢狂野,地上满是硌脚的石子,钟情这一摔,手心就已经被刮出一道血痕。
沈列星指尖覆上灵气,怕钟情这具刚刚复苏的身体吃不消,很小心地抚过那道伤口。
伤口治愈后,他松了口气,擦了下额角的汗,这才道:
“怎么了?这人有什么不对吗?”
他说着就想往越过钟情朝他身后看去,钟情顾不上了,一把握住他的手。
沈列星想起身的动作一顿。
他重新跪下来,感觉到腿部的骨节在生硬地咔咔作响,像是生了锈,又像是被胸膛处那颗猛跳的心脏一下下压的。
钟情拉着沈列星让他与自己平视,犹嫌不够,一手牢牢按住他,一手往身后的人心口处一挡,广袖正好遮住那里的爪痕。
天品魔兽稀有到只在传说中露面,而戾心鸢留下的伤口,托界碑处老魔尊的福,已经成为一个修真者势必观摩欣赏的入门课,在正魔两道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就算毁去魔尊肉身,他也大可以夺舍。倒不如留他尸身在此,省得旁人遭殃。”
这情急之下想到的借口实在是破绽百出,陈悬圃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心想这下总能让这个愣头青起疑。
但沈列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陈公子说得有理,倒是我疏忽了。”
陈悬圃:【……】
钟情差点笑出来,见识海里的人面色难看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的样子,还十分好心地提议道:
【要不我教你两句脏话?陈公子?小心憋坏了身子呀。】
陈悬圃猛地回头,闭眼默念清心咒,眼不见心不烦。
虽然已经隐瞒过去,钟情仍不肯掉以轻心。袖口仍盖在身后人胸口处的伤痕上,口中则像是很纠结地说出一句请求:
“我的帷帽不见了,请沈公子为我找找吧。”
沈列星欣然应允,起身去寻,为不让钟情伤心,还留下防护阵,独自前去为外面的尸首收敛。
再回来时便看见钟情已经脱下外衣,盖在那魔尊尸身上。
若换做宫门之外其他陈家人的尸身,如此礼遇当然未尝不可,但这样一个恶贯满盈的大魔头,就是让他曝尸荒野又有何妨?
他眉梢几不可察的一蹙,很快松开,半跪下来笑着将手中帷帽递过去。
直到面前的人戴上帽子,残破纱幔垂下挡住他大半张脸,然后乖乖地搭上他伸过去的手,任由他将他背起来走出魔宫,沈列星都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他一路上只说些逗人开心的未来畅想,直到走出魔宫地界,来到稍微安全些的地方,他才略有深意地开口:
“陈公子其实与魔尊有旧,对吗?”
第154章
听见这句问话,钟情心中一悸。
袖中暗箭悄无声息抵在身下人的脖颈上,他静静等着对方下一句话。
“魔尊既死,前尘往事便也无足轻重。我不问陈公子关于他的旧事,只希望公子也答应我一件事。”
钟情一怔,没想到这人说的会是这个。
“……什么?”
“我想与公子以名字相称。”
名字?
钟情微一蹙眉,没有说话。他可一点也不喜欢陈悬圃的名字,更不愿意那么肉麻兮兮地称呼沈列星。
见他不语,沈列星眸中几不可察地一黯。片刻后鼓足斗志再次劝说:
“你我之间一直公子来公子去的,实在生疏。陈沈两家是世交,若非当年变故,害我父母远走他乡,你我便该称兄道弟一起长大了。不如今日就当做你我二人是旧友重逢?也算是全了长辈们当年的情意,可好?”
这话说得诚恳,即使是那副桀骜惯了的声音,说出口时也显得情真意切。
钟情一时间还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心中想这么肉麻不如让他去死,又一想要死也该是沈列星去死。
便随口道:“随你吧。”
话音刚落,身下的人就已经背着他穿过界碑,一步千里,朝着正道的地盘前去。
钟情回首,看着界碑上化成枯骨的老仇人还在迎风飘荡,再一想到前方路上更是仇人遍地,敌在明他在暗,心中兴奋得像有有烈火燎原。
于是赶紧埋头枕在沈列星肩上调整吐纳呼吸,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沈列星脚步一滞。
肩上那一点分量轻得像是一片新落的花瓣,背上的人呼吸绵长,像是已经睡着了。
再提步时便下意识放缓动作,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下,害怕惊扰了、吹化了这片雪做的花瓣。
感觉到身体被放下时,钟情瞬间睁开眼。
面前是沈列星不知何时靠过来的、像是想要做坏事却被人抓包后,微微惊讶又局促羞涩的脸。
“我吵醒你了吗?”
钟情没理他,一把将他推开,起身看着周围。
这是一处很简陋的洞府,室内陈设简朴,显然只是偶尔落脚的地方。
但周围灵力浓郁得不像话,就好像其下压了数条灵脉。
若这里真有灵脉,一早就会被那些名门正派瓜分殆尽,哪里轮得到一个散修享用。
莫非……
他伸出手在空中抓了一把,那些灵气已经浓郁到形如游丝,在空气中游曳时银光闪动,很是缱绻地缠上他的手指。
捏紧拳头,就能隐隐感觉到掌心中清凉的湿润。
灵气化水,这已经可以说是清气的存在。
昔年盘古劈开混沌,浊沉清扬。浊气堕为众魔,而清气化为百神。
百神各司其职,替天道维持世间万物运行的准则。
万年之后,百神逐渐湮灭,清气涣散,落入凡尘,成为稀薄的灵气。人族与妖族吸纳灵气为己用,这才能踏上修仙之路,以求长生不老。
百神都已神湮,现在还能有清气护体的,不是古神族复生,便是道心极坚。
若是前者,那就难怪系统称他为主角了……钟情嫉妒到一口银牙都快咬碎,心中恨恨地想这绝不可能。
已死的东西,即便只是寻常草木,想要死而复生都何其艰难,何况神明?但就算是第二种情况,也够棘手的了。
钟情回头重新看向沈列星,黑沉沉的眼睛里带着一缕不可思议的探究。
看得沈列星都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移开视线又强行移回来。
他笑道:“怎么这么看着我?”
钟情不语。
玩世不恭、狂妄自大、还目无尊长,这人看着真不像是道心坚硬的样子。
正道中许多修为地位极高的人,实则心境并不与之匹配。就比如剑宗掌门归一道长,就算欺天瞒地修到分神期又如何?
一点魔气就可以叫他道心破碎走火入魔。
让这个所谓的主角像归一那样堕入魔道,成为他的奴隶,供他驱使——钟情便是抱着这样的目的答应留在沈列星身边。
他出身魔界,自然知道将自身性命牵挂在旁人身上有多么愚蠢。
魔界中人虽无忠诚可言,见他受伤必定叛变,但魔宫有他之前居安思危设下的防护措施,还有无数傀儡护法,即使修为全失,待在魔宫也远比来到正道安全。
但眼下看来,就算他没有法力全失,就算他能将全部魔气灌进沈列星身体里,这个能使灵气化水的主角恐怕也不会轻易堕魔。
钟情深深凝视着面前的人,忽而垂眸,掩下眼底快要无法控制的嫉恨与不甘。
他移开视线,淡淡道:“这里只有一张床。”
沈列星微笑抬手示意:“自然是客人优先。”
钟情只是碍于现在伪装的身份才客气一下而已,不等沈列星话音落下便已经转身,向床边走去。
沈列星微愣,追上去一步:
“但若是悬圃应允的话,我也可与悬圃同床共枕——”
站在床边的人微微回首。
那半张侧脸漂亮到不像话,鼻尖到唇下的弧线精致无瑕,烛光在这条线上镀了一层通透的色泽,像一片描金的白瓷。
沈列星很不争气地在美色中沉迷了一瞬,清醒过来后仍旧不怕死地继续道:
“……抵足而眠。”
面前人漂亮的眼尾在背光的阴翳下冷淡一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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