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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样。
尽管他舔吻过身下人的每一寸皮肤,探索过每一个会令身下人突然瑟缩的地方,尽管他们的身体亲密无间,他们命运也已经被一纸婚书牵连,但他总觉得钟情似乎还是离得很远、很远。
初夜时看见的景象整整一个月来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那般亲昵的呼唤、那般甜蜜的气氛,几乎刺痛他在竹窗之后窥伺的眼睛。
他不明白为什么钟情对着被他分离出去的心魔那般自在洒脱,一到他面前却立马蒙上一层屏障。
这层隐形的屏障那么光滑、柔软,让一切想要将它打碎的力量都无可奈何,只有徒劳的怒火勃然高涨。
“我不明白……你明明也叫过我小翠。”
他终于喃喃开口,“可你现在只叫我郁真如。”
那声音被强行压抑下妒火之后,反倒变得更加寂寥荒芜,但钟情现在什么也听不清。
“好好好,以后都叫你小翠、小翠。”
他一连唤了几声,其实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即使现在面前的人让他叫爸爸,他也会满口答应。
他近乎崩溃地祈求道:“小翠,够了……”
*
重回课堂之后,钟情总算能松一口气。
前世他回到学院就立刻开始闭关接任务,精心安排之下足足有半年时间没让郁真如碰见他。
这回他不打算这么做了。
什么破位面根本待不住一点儿,他只想将这些无关紧要的剧情赶紧全部跳过,走完节点找到杂菌,让那根该死的破竹子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缓了几天后他主动回了趟竹林,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回来,他又又对这里有过不去的心理阴影,便在常与小翠见面的地方留了张纸条,约定好三天后在竹林边缘见面。
三日之后,他提前赶到,安静等待片刻后,听见脚步声便笑着偏过头去:
“小翠?”
那样轻松恣意的笑容,即使只露出半张侧脸,就足以让来人心跳为之一滞。
“……嗯。”
钟情没有转身,反而偏回头去。待身后人走进,才看见他手中捧着一盏很小的烛灯,烛火是奇异的黑白二色,被他很小心地护在怀中。
“这是来自地狱的幽冥火,传闻能燃尽一切幽魂未平之事。之前地府沦陷忘川崩塌,众鬼作乱人间时我领命前去平定,不想却意外得到了它。”
“异火火种,千年前修道一途衰败之后便不曾再现世,恐怕这幽冥火算是世间唯一尚存的异火了。我拿着它也无用,小翠,便给你吧。”
诛翠蹙眉看着他:“怎么对你没用?神秀也需要——”
他的话未说完就被钟情打断。
“造化钟神秀,到底不如诛尽千般翠。神秀生于自然之道,本就不该选无情杀道。你才是此道最合适的人选,我早已承认了。”
“神秀道途已定,即使用异火重新锻炼也不能再突破什么。何况幽冥火来自修罗狱,虽名为火,实则阴寒无比,我怕神秀承受不了。”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诛翠仍旧不接。
“我会帮你的,你无需担心。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应当留以自用。”
钟情失笑:“小翠,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岂会不知它珍贵无比?若非珍贵,我也不会送给你。”
诛翠定定看着他,没有说话,眸中却像是掀起一阵黑色的浪潮,汹涌着数不清的情绪。
“我曾在人间听闻,爱是牺牲、是奉献、是虽九死其犹未悔。”
“是我明知此物千载难逢,我亦十分需要此物,但依然愿意将它送给你。没有任何不舍,只有全然欢喜。”
他将手里的火焰轻轻捧出,目光温柔虔诚得仿佛捧着的是自己的心。
“我心甘情愿。”
面前的人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突然浮起一丝晶亮的水光,滑落的一瞬就被黑白火焰吞噬殆尽,然后一切由宛如从未发生,快得像是钟情的幻觉。
“你是想说……”
某个可能攫取了他所有理智,因为太过渴望,以致于在它真正降临的时候,竟然不敢面对。
面前人于是轻轻启唇,让这个可能如同巨石轰然落下,变成事实。
“我爱你。”
“……”
“其实我也有心,只是我还不太知道该怎么去用。我想我应该能够学会……有你在身边的话。”
钟情轻轻擦去面前人脸上越掉越多的眼泪,哄道,“别哭啦,你看,幽冥火都快被你哭熄灭了。”
面前人突然伸手,一把将他揽进怀里。
钟情勉力护住怀中的火焰,听见身前人在他耳边喃喃开口:
“……我曾经想过,阿情。如果永远等不到你说这句话,我会怎么做。”
“会怎么做?”钟情失笑,“把这里的竹子全砍了透气?”
“我想我会为你开花。”
唇边的笑意骤然凝固,钟情不可自控地想起曾经刻意尘封的记忆。
石铸的剑尖刺破某人的胸膛,一刹那青翠竹海浮满苍白花絮,像是六月飞雪,花絮之中竹米粒粒鲜红,宛如无尽血泪。
第189章
“可是竹子开花会死。”钟情勉强撑出一个笑容,“修道之人当闻道而死,为旁人,值得吗?”
诛翠脸上仍带着未干的泪痕,闻言却轻笑。
面前人怀中异火苍白色的那一半跃动着,映衬得脸颊愈发莹润如玉。这样珍贵的火种,放入如今道途黯然的时代无异于一次新生,就这般拱手让人,却还在劝旁人不值得。
“很多竹子即使死前亦不会开花。我只是在想,若你看见这里由竹林变作花海,是不是……就能记得我?”
钟情半晌无言。
莫非前世的郁真如也是这么想的吗
那个两百年后的郁真如,冷漠无情、霸道残忍,命中注定与他争锋相对你死我活。但当这个人语气寒冷地逼迫他杀小翠的时候,心里竟然是这样脆弱卑微的想法吗?
遗忘的记忆如同针扎,抓住主人一时间的疏漏,便蜂拥而来。刺痛之中,钟情想起前世这时候他也对小翠说过爱。
那时他一心想要骗走诛翠剑灵让仇敌不战自败,为此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诛翠剑灵却一反往日唯命是从,揭穿他的谎言。
但即使知道是谎言,出口的话依旧是温和的,没有半分责怪:“可是阿情并不爱我,我能感受得到。”
被拂了面子,故而那时的钟情冷笑:“难道你就爱我了吗?”
面前的人没有半分犹豫:“我爱你,所以也想要阿情爱我。”
“爱来爱去,我都快对在这个字过敏了。”
钟情那时歪头挑眉一笑,“好呀。我这辈子还没见过竹子花,只要你肯为我开一次花……说不定我就爱你了。”
脑海中刺痛愈演愈烈,曾经的记忆几乎快要侵占他的视觉,渐渐地居然有些分不清此时是前世还是今生,面前人是诛翠还是郁真如。
那时候的他固然虚情假意,可现在他是真心的。
但前世的对话终究还是在此刻出现,如同一个不详的预言,象征永远不可扭转的命运。
钟情闭眼,挥散心中让他不适的预感,状若无意地笑道:
“怎么今天这般多愁善感?都有些不像你了,小翠。”
他将怀中幽冥火小心护好,然后拉起面前人的手腕。
“走吧,我们去人间。”
*
幽冥火从地狱而来,度化幽魂无数,乃世间至阴之物。钟情的神秀剑不能抵抗这来自黄泉的阴毒之气,诛翠也不能完全视之为无物。
前世他将这株异火藏得很好,生怕被郁真如知晓后如鱼得水如虎添翼,所以一个字都不曾对他透露过。就算后来喜欢上小翠,也仍旧有着这层顾虑,仍旧一字未提。
幽冥火阴寒无比,布下数重禁制才能堪堪遮挡其中阴气。
他一直以为自己当真瞒得很好,直到很久以后郁真如逼他杀了小翠,并且亲自从乾坤囊中翻出异火重塑剑刃时,他才意识到郁真如早就知道了。
诛翠剑如其名,自锻造出来的那一日开始便信奉以杀止杀,故而杀气和煞气都很浓重。
那时的郁真如便是硬生生用这杀气和煞气和幽冥火顽抗,到后来诛翠剑身冻裂出无数细纹,若非最后一刻幽冥火认输,它便将化为齑粉。
这一次钟情不欲让诛翠受这样的苦。
化解地府阴气最好的办法就是去人间。
活人生魂阳气最重,只要在午间阳光下的人潮中静静站一会儿,就能将世间至阴之物也熔化。
缩地成寸的符咒扯碎,顷刻间他们便出现在人间特异部门中。
正在护理机械臂的部长双眼一亮,推开挡在面前的护理机器人,起身大步流星走来。
“你的信我收到了。一百年了,你总算也有事情来麻烦我。我还以为你是讨厌人族,才不愿来见我的呢。”
他随意敲了下墙壁,空无一物的金属墙面瞬间弹出一个窗格,里面赫然是一张许可令。
“你要的东西。拿着它,这座城市任何一个地方你都可以进入。”
钟情接过,道了声谢,笑道:
“我最想做的就是人了,怎么会讨厌人族呢?只是自惭形秽罢了。”
容貌一百年都不曾变过、永远定格在最年轻气盛时候的人族一脸惊奇:
“你还自惭形秽?我看你现在和人族也没什么区别。”
钟情笑着摇头。
他本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必。但即将走出大门时他还是回头,轻声开口道:
“曾经某一刻,我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成为人了。”
但可惜,很快他就发现那只是他一时的错觉。
而在这令他得偿所愿、欣喜若狂的错觉之后,他和人族的差距开始一点点变得越来越大,并且,再也没有回转的机会。
钟情带着诛翠来到城市中心最繁荣的一座商场顶楼。
这个时代的楼房都修建得高耸入云。
这绝非夸张的描述,站在天台之上,伸手当真就能摸到流淌的云气。
钟情拉着诛翠在顶楼的边缘坐下,双腿垂下轻轻晃荡,看着底下蚂蚁一样大小的人族来来往往。
机械义体在反重力车道上急速穿梭,连修士的眼睛也不能将他们的身形彻底捕捉,只能看见金属割开空气时留下一道道白色灼痕。每个人脸上都面无表情,彼此相遇也并不开口,电子眼瞳轻轻一扫,就能在彼此相连的意识网络上了解全部信息。
所有的社交都成为累赘之后,他们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那些机械的肢体,就和一旁那些机械的摩天大楼一样,藏着无数武器和燃料,再由一层金属包裹,无比坚硬、强大、迅疾,贪婪地拥有着一切,却唯独缺失了颜色。
明明是最繁华的市中心,却单调得如同几千年前的黑白照片。
阳光普照之下,一切沉默得宛如飞僵游尸,只有光线折射在金属和强化玻璃上,才会泛出彩色的炫光。
就像在这个时代,只有速度和忙碌才能做繁华的代名词。
钟情静静眺望着远处,等待旭日高升,将人间阳气蒸至最浓郁的那一刻。
在远处,巨大的厂房时刻不停地运转着。
街头巷尾,不时有苍老的身体即使全部机械化也不能再维持片刻。源动力彻底耗尽的那一刻,意识上载云端,而身体轰然倒下。
每到这时收尸机器人会适时出现,将这具废弃的身体送进黑色厂房,肢解、排列、重组,变得锃光瓦亮之后,分门别类重新摆上橱窗。
然后人们不断走进,再不断走出,像更换一件饰品那样更换自己的臂膀。
钟情就在这远处机器运转的嗡鸣声中,等来正午时分一道最耀眼的阳光。
他抬手放开掌心中的幽冥火。
黑白二色的火焰在空中悬停,在阳光的炙烤下快速旋转,直到颜色间的界限再也看不分明,直到最后黑白二色共同化作一团黏腻的金色,像是液态的阳光。
钟情随手取出一根毛笔,笔尖在那团液体上轻轻一碰,却因为张力没能蘸取到什么,反倒将它越推越远。
于是他伸手咬破食指指尖,将溢出的一滴鲜血递进那团阳光之中。
他眯起眼睛,看着满世界金属的单调色泽中突然涌入一丝血红,有一片刻觉得滑稽的好笑。
“这滴血,或许是楼下这么多人族之中唯一能显示生命迹象的存在。”
钟情轻笑。
“然而它其实来自于一只妖精。”
金色液体混了血红,终于变得不那么粘稠,能被笔尖蘸取。
钟情稍稍起身,调整了一下姿势。
为方便动作,他单膝跪在诛翠面前,一只手轻轻抬起面前人的下巴,另一只手则提笔点在他额间。
那里剑纹已经浮现,只需要一笔一笔重新勾勒即可。
他专心致志地画着,笔尖落下轻柔缓慢,像在雕刻一件繁复珍奇的艺术品。
他那样用心,连周身掠过的一辆飞行器忽然停下也没意识到。
飞行器久久驻足,仿佛虚空之中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它强行摁住,直到身后与空气摩擦而出的白色航迹都渐渐消失,也不曾挪动分毫。
越来越多的飞行器在空中悬停,嗡鸣声渐渐消失,本就无人发声的世界变得更加静谧。
这异况也惊扰了地上匆促行人的注意。
他们抬头看去,电子眼瞳扫描到万丈高空之中的那个人时,机械义体陡然停滞,像忘了抹关节油一样,发出当啷金属碰撞的声响。
他们看见,在那个云气缥缈的高空之上,有人穿着旧时代的衣服,拿着旧时代的画笔,在真正的皮肤和血肉之上作画。
轻薄雪白的衬衫在阳光在照耀之下近乎透明,掩藏在其下的那具身体隐约透出轮廓,被镀上一圈金色的、柔和的光晕。
抬起的手臂和跪下的小腿处,衣物向上微微扯起,袖口和脚踝处露出一段莹润白皙的皮肤,肘弯与指尖处的骨头薄如蝶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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