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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乎全身都是这样神圣的洁白,像是一尊理当高高在上受敬仰供奉的玉做神像,偏偏发色和瞳色却是迷离暧昧的琥珀灰色,在阳光之下泛出焦糖一样的色泽——
而那双眼睛,专注凝视着某个人时,也仿佛真的能变成甜腻拉丝的焦糖一般,将即将证道飞升的仙人也重新引诱回了人间。
在他对面,有人双腿盘坐规规矩矩,相比面前人更加古旧的青色道袍垂下,将身体每一处都遮盖得严严实实。
明明是这般保守冷淡的姿态,偏生伸出手来握住面前人的腰侧。指骨微微用力,轻轻陷进一层轻薄衣衫下柔软的皮肤中,这样微不可见的掌控欲,却在电子眼瞳的注释下暴露得淋漓尽致。
那只手像是蕴藏着可怕的力量,下一刻就会将面前人揉进怀中,可仰头的姿势却又虔诚乖巧无比,一双黑沉沉的眼眸之中只有面前人的倒影,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们彼此,故而不需要再去思考其他。
越来越多的人停下脚步,大楼脚下的、遥远天边的。
意识相连的网络上,全人族共享视觉。即使相隔万里的人们亦为这个从远方来的画面不自觉停下脚步、屏息凝神,尽管他们其中许多人经过改造后的机械气管根本不知道呼吸为何物。
大街小巷四处游走的机器人一个个垂眸陷入休眠,终日运作的工厂停下轰鸣,传送履带陡然停滞,或陈旧或崭新的机械义体不受控制地滚落,与金属地面撞击出无数闷响。
终于这异常引起虚空之中最高意志的注意,它亦为此失神,为那全然鲜活的骨头与血肉,为那单纯又矛盾的爱和克制。
霎时间所有荧屏与面板都在下意识松懈中被这画面占据,向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朝那里窥探而去。
良久,才缓慢地、狼狈的、不舍地移开视线。
第190章
最后一笔落下,钟情放下笔,活动了下发酸的手腕。
这点工作量对修士来说当然不算什么,他只是过于紧张,害怕一笔画错就让小翠魂飞魄散。
他微微直起腰,放开面前人的下巴,转而扶在他的肩上,歪头欣赏自己的大作。
金色的剑纹流转着,渐渐渗进肌理,仿若已经深刻入骨。
钟情看着那金色线条之中丝丝缕缕暗红的血迹,良久才笑道:
“就像是被我打下了印记一样……小翠,你是我的了。”
诛翠目光沉沉看着面前的人。
那张漂亮的脸蛋上笑意盈盈、眉目舒展,这般自由自在的模样,仿佛世间再无一物够他担忧牵挂。高楼之上微风吹过,灰色发丝和雪白衣角俱都在流云中浮动,仿佛就要这样羽化登仙而去。
但极细的黑丝绸领带亦在这片雪白的胸膛上飘荡,丛竹样式的银色暗纹光华流转。执笔的手还停在半空中,金红墨汁滴落的刹那,白皙指骨上竹节婚戒在阳光之下微微一闪。
像两副美丽的镣铐。
想要暴戾地掐住面前人腰肢、让他再也不敢逃开的情绪蓦然消失,诛翠指间微松,轻轻向上抚去,不动声色地摩挲着钟情最后一根肋骨。
“我早就是你的了。”
那视线如此纯粹真挚,仿佛在陈述一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真理。
钟情一怔,随后仓促地扭头,看见周身无数凝滞的金属身影。
“呀,被他们发现了。”
他脸上恢复一如既往的轻松笑意,“学院禁令第一条,不可过分干涉人世。快跑,不然要写检讨了!”
他拉起身旁人的手腕,从天台的边缘跳下,跃进满目耀眼阳光之中。
地上人群静谧地看着高空之上两人在虚空中奔跑,戒指、银线绣纹、和眼瞳中星星点点的笑意,共同在阳光之下化作流淌的星河,直向天边,无远弗届。
等到最后那两个身影彻底消失,众人方才如梦初醒。
他们怔愣地看着彼此,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像这样停下来看看与自己擦肩而过之人的脸。
电子眼瞳扫描过周身千篇一律美丽的脸蛋,忽然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与脸部一样覆盖着靠手术刀移植上去的仿生金属皮肤,只需意识操控,就能顷刻间化作各式机械工具。
既然演化出手指是为了更好的抓握工具,那么放弃血肉、与工具融为一体,便也该是理所应当,没什么好可惜的。
但感受着指尖冰冷坚硬的存在,听着金属相撞时的铮铮声,电子心脏竟涌出一股陌生的情绪,近乎惘然。
*
逃离人间后,他们回到竹林。
幽冥火即使被阳气烘烤得融化,被变作墨汁一点点渗进肌理,可到底不是来自于本源的力量,必须要立刻闭关炼化,才能不被寒气反噬。
钟情没有跟着进竹屋,随便在屋外某处席地而坐,想要为诛翠护法。
而这向来温顺率真的剑灵也像是被人间的阳光软化了一般,怎么也不舍得离开,垂下眼睛看过来时眸光沉郁潮湿,带着莫名的委屈,好像面前的人是个无端将他辜负的渣男。
钟情看得好笑,心想这还是小翠第一次这么不听话。
他好说歹说,总算把面前人哄得答应离开。然而临走时却步步回头,半只脚都已经踏进竹屋了,还要倒回来捧起他的脸,在他额头上落下湿重一吻。
诛翠闭关的时间并不长,钟情在竹海涛声的陪伴下不过睡了几夜,身后竹屋大门便被推开。
竹林之中终日不见阳光,那人站在门边,半边脸都隐没在阴影里,一双黑瞳安静深沉,看得钟情有些恍惚,连嘴角笑意都忘记提起。
那人大步走过来将他一把抱住,头埋在他颈间,声音闷闷的。
“我好想你。”
钟情这才笑起来,拍拍怀中人的肩膀,温声唤他的名字:
“小翠。”
话出口心中划过一丝微妙的异样——
最开始他竟然没能一眼就认出来人是谁,因为那双宛若静水流深的眼睛,这一世,他既在郁真如脸上看见过,也在小翠脸上看见过。
他第一次发现他们的眼睛原来在某些时候这样相似,当不说话也不做任何表情的时候,几乎无从分辨。
他刻意将这丝异样感忽视,可随即一个更深的疑问在心中浮现:如果这一次他不能分清楚,难道之前就能次次都分清楚吗?
面前的人还在撒娇:“我好像已经许久不曾见到你了。”
听见他的声音,钟情抬手摸摸他的头发,心想:可是他确实每一次都分清楚了。
于是这个庸人自扰般的疑惑就此打消,钟情笑着推开在他颈间蹭来蹭去的脑袋,哄道:
“但我们三日前才见过,你忘了吗?度日如年也不是这个度法吧?”
诛翠仍旧摇头。
“好吧,就当我们的确很久不见了。”钟情让步,“你身处灵台之中,或许时间流速的确和外界不同。”
说罢他轻轻搂住面前人的脖颈,“既然是久别重逢……那小翠想要什么礼物呢?想要什么都可以哦。”
呢喃时微弱的吐气从耳畔轻轻撩过,诛翠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脸红了,从耳朵尖一路烧到脖颈,连带着半边身体都酥麻僵硬。
这样极具诱惑力的邀请之下,他靠近一步,却只是在钟情唇角落下很轻的一吻。
然后退开,垂下眼睫不敢看人。
“这么害羞啊,那我接下来的提议,你该更不敢答应了。”
诛翠抬头,眸中既期待又疑惑:“什么提议?”
钟情背着手后退一步,微微歪头预备观察面前人的反应,像是说笑般吐出四个字。
“和我私奔。”
诛翠惊得唇角微张,连极深邃的瞳仁都稍稍放大。
即使满面怔然,钟情也依然能从那双清透的眼睛里看出他正在努力思考这句话的含义,仿佛这言简意赅的四个字一瞬间变成了一道无解的难题。
半晌诛翠回神,他定定看了钟情一样,随手削下一枚竹叶,放在嘴里吹出几个音调,立刻便有两匹灵驹相伴跑来。
“咦?连马匹都准备好了?”
钟情这下有点诧异了,前世的小翠并没有这样主动,“你就不怕我在说笑?”
“说笑我也陪你。”诛翠话语坚定真诚,“我知道你不喜欢他。”
钟情失笑:“我可是自愿与他结婚,你怎么就知道我不喜欢他?”
面前人低低道:“因为我喜欢阿情,看见阿情的时候心总是会跳得很快。但阿情的心跳从不曾在他面前变过。”
钟情掌心轻抚上胸口,那里纸牌化作的血肉一下一下平稳地运作着。
尽管这张牌曾经的确能代替一颗活生生的心脏,但在他的胸膛里,就只是一个设定精准、所以将永恒不变的机器。
“可是……”
他有些疑惑,“难道这颗心,在你面前就会加速吗?”
这次他等了很久才等到回答。
“会。”黑瞳之中滑过微不可察的暗流,诛翠沉沉道,“我曾听见过。”
见他这样说,钟情也只是一笑而过。
他无比珍惜这具从植物细胞历经千辛万苦裂变而来的人族身体,所以任何一个微小的变化都备受他关注。如果心跳真有加速,第一时间发现的人一定会是他。
他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心想,或许这只是小翠一时产生的错觉。
但他没有否认,拉着小翠翻身上马,策马的同时拽住身旁人坐下马匹的缰绳,带着他一同朝竹林外狂奔而去。
第二次与小翠私奔,钟情心中还有有些忐忑。
并非是恐惧这件事本身,而是担心自己将时间节点提得太靠前,或许会带来什么蝴蝶效应。
其实前世私奔的节点是在婚后一百年。
结婚时他尚且包藏祸心,一百年后提出私奔时,便只剩下满心的后悔与庆幸。
后悔的是当初竟想出这样下作的手段对付郁真如,庆幸的却也是如此。
若非和郁真如结婚,又怎么能时常接触到诛翠剑?又怎么会知道原来世间还有一个为他而生、故而全心全意只会爱他的心魔?
但这个位面他实在无所事事,唯一的任务就是走剧情,那便只好勤勤恳恳走剧情——
就是勤恳得过了头,新婚才几天道侣就跟人私奔,这打击估计就是这段没杂菌也会被他催生出一株来。
不过问题不大,这次他学聪明了,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就算到时候郁真如过来逮他,他也有借口平息他的怒火……和□□。
灵驹在人间一处偏远的深山老林停下。
说是山,其实就是个小土坡。巨木撑开巨大树冠,连起来几乎遮天蔽日,地上藤蔓杂草丛生,看起来处处都隐匿着危机。
钟情骑马跃上最高的一处山石,居高临下看去。
“这是我曾经开灵智的地方。今天还是自离开后第一次回来。”
并且是两辈子里的第一次回来。
“这里?可神秀剑……”
“对,被我炼化成神秀的那座石山,曾经就立在这里。我在这里受灵机点化开了神志,在这里修出道场,最后在这里化形。”
额心剑纹一闪,神秀剑转瞬出现在手中。
钟情凝视着剑身石衣龟裂处涌动的红色血纹,它们似乎也还记得这个地方,比往常更加激烈地奔涌着。
“这里曾是一座山脉,将南北二地的人族划分开来。每当一地烧起战火,就会有当地的百姓,拖家带口、翻山越岭,逃到山的另一边去。”
“逃难路上难以找到食物充饥,那些人族便啃树皮、挖野菜——我亦是他们的食物。”
闻言诛翠皱眉看向身边的人,但钟情脸上并无半分曾经作为食物的悲伤怨愤,他甚至嘴角微微带笑,似乎尚在怀念那段时光。
“我被他们挖着吃了足足三百年,好在草本植物是杀不死吃不光的。毕竟……”
钟情转过头朝诛翠轻轻一笑,想起曾经对另一个也拥有同样的脸的人说过同样的话。那时他是在故意讽刺竹子横行霸道被人间成为“竹害”,现在却是风水轮流转,用到了自己身上。
“毕竟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第191章
但光吃野菜怎么能吃饱?
何况那些人族身后还有无数追兵,对着难民也要打家劫舍。他的茎叶都被吃光了,看不见泥土之上发生了什么,但他的根却尝到了血的味道。
“人族永生永世无尽轮回,我也曾有三百年轮回。吸收着上一代难民的鲜血,扎根在他们的尸骨上,拼命长出茂盛的菜叶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成为下一代难民的口粮。这样的轮回每过几十年就要重复一次,什么都一成不变,哭声、骂声、求饶声,每一次都一模一样。”
“三百年里我对这些无动于衷,只知道生长、被吃、再长。直到有一天一个母亲的眼泪落到我身上。”
“其实那片泥土已经浸泡过无数的眼泪,或许是时机已到,饮下最后那滴眼泪之后,我开始感觉到疼痛和悲伤,也开始感觉到开心和慰藉。”
石剑赫然插进泥土,血纹急速流动着,剑刃尖利地嗡鸣着,仿若众鬼嚎啕。
“我是被人族的眼泪点化,是受他们骨血滋养成精。我自他们的怨气之中化为人形,也是在成为人之后,才知道毗邻而居的人们为什么会把这里叫做‘垒枯丘’、‘乱葬岗’。”
“为了度化这里的怨气,我曾经试过一切办法,甚至将一整座山都炼化为本命剑,用我的灵台去净化它们。”
“原来神秀是这样来的。”诛翠凝神细细辨别了一会儿,摇头道,“但我并未在神秀剑气上感应到怨恨不平。”
钟情轻轻抚摸上本命剑上那些猩红的、涌动的纹路:“怨气的确都已经平息了,毕竟千年已过、日新月异。”
无论多么狠厉的恶鬼,看见人间世事变迁,曾经稍有天灾人祸就只能坐以待毙的弱小种族,竟能将座座高楼拔地而起,让灯火彻夜通明,架海擎天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再浓烈的怨恨不甘都会悄然消散。
那些怨魂其实要的并非是报复,而是一个解释——为什么偏偏是他们成为刀下亡魂?为什么作为人就要承受如此惨痛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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