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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昉自己倒是没觉得离奇,只当是自己最近流年不利。
他一心想着三天前没能给钟情做的按摩,但当着外人的面,也不好强行上去掀裤腿。
稍坐一会儿后,也觉得自己风尘仆仆的样子实在狼狈,便听从钟情三番几次暗中送客的话,牛嚼牡丹般一口饮尽杯中香茗,起身告辞。
待大门关上后,钟情意味深长地看向身侧之人。
“是你做的?”
萧晦微笑,那张来自他人的寡淡面孔在这样的笑容下也变得奇崛起来。
“我不过是想和子弗再单独相处几天,才让人出手绊住他。子弗别气,我不过跟他开个玩笑,你看,他都没有受伤。”
元昉的确没有受伤。
但他身上的血腥味足以证明他这三天经历的是什么样的战斗。若他不是元昉,不是主角,这会儿恐怕早就死在刺客的剑下。
钟情心中一沉,萧晦果然还是出手了。
甚至一出手就是这样的杀招。
片刻沉默后他开口:“子渊可知,你我征战的那七年中,若你战死沙场,我会如何做吗?”
萧晦不假思索:“子弗会不惜一切代价为我复仇。”
说罢后他才意识到面前的人话题陡转是为了什么,神色瞬间变得扭曲起来。他沉下脸,抬眼阴狠地看向钟情。
“怎么?若我杀了元昉,子弗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向我复仇?”
钟情受不了他这样凶恶的视线,手中扶着轮椅下意识向后退去。
但萧晦伸腿勾住车轮,一把就将钟情连人带车勾进自己怀中。
他曲起手指轻轻拂过钟情的脸颊:“子弗既然做了贰臣,何必还要做忠臣呢?嗯?”
钟情没有躲。
他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仍旧面色平静地看着萧晦。
“子渊知道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对你下手。”
萧晦面色微微转晴,还不等他说什么,就听见钟情下一句——
“所以我只能殉主。”
萧晦眼中瞬间涌上暴怒的火光,轮椅的木质扶手被他捏得咯吱作响。在被捏坏之前,他突然松了手,然后却转身一脚踢翻茶桌。
价值千金的茶具跌得粉碎,茶水横流,茶叶遍地,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他回身,胸口气得起伏不止。
“我不会再动他。”
他在钟情耳边咬牙切齿道,“子弗,不要让我再从你嘴里听到‘死’字,否则……我会亲死你。”
*
殉主的威胁奏效后,元昉果然不再碰上任何刺杀。
他仍旧没多想,以为自己不过是时来运转。
不过他最近运气确实不错,应该说整个晓城近来运气都很不错——新的商道已经开辟出来,丝绸销路一片大好,女子绣坊经营得也很稳固,农机推行顺利,帐中将军谋士相处和谐,派遣去烨、柳二城的使者也频频报来好消息。
两城城主甚至还派了使者回访。
使者上殿,钟情原本不欲出席,但实在厌烦萧晦在房中对他的频频骚扰,便顺口提了一句。
没想到萧晦竟然欣然同意他前去赴宴。
这次入殿,钟情照例带了帷帽。虽说萧晦已经找到他了,但别人可不知道他死而复生的事,还是谨慎些为好。
他的坐席在元昉之下、众臣之上,所以也和议事时一样将帷帽上的黑纱半掀开,将对着元昉的半边脸露出来。
他已经许久没去议事了,所以再次看见这半边脸的元昉心中很是高兴,高兴到竟然忽视了同样能看到这半边脸的、随侍钟情身边的孙护卫。
他没有发现这护卫脸上竟然是和他一样的难以抑制的高兴神色。
宣来使进殿后,两位使者大步上前,站定后却转而向钟情行礼。
“拜见军师大人。”
恭敬见礼后,才转回身去,向上座拱手,“拜见元将军。”
元昉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很高兴地抬手让人赐座。但坐下臣子互相交换着眼神,各式各样的眼神短暂落在钟情身上,又飞快地滑走。
使者坐下后,对钟情的推崇变本加厉,言谈间竟隐隐有“只知军师,不知将军”的意思。
若仅仅如此也就罢了,他们话语间对钟情似乎极为熟稔——但钟情十分确信自己并不曾见过他们。
这是两位顶级的说客,辩论和演技都炉火纯青,明明字字句句都模棱两可,但就是能让听者感受到其中明显的深意。
越来越多的视线落在钟情身上。
他能感受到那些视线并无恶意,但到底是和以往将他奉为救世主的时候有所不同了。
宴会还未结束,钟情就借故先行离开。
元昉作为主人不能先行退场,只能叮嘱一番后依依不舍地放人。
一路无话地回到房间。
刚关上门,钟情便开门见山道:“你又做了什么?”
萧晦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对元昉做啊。”
他凑到钟情身边,露出一个讨赏般的笑,“子弗应该夸我,我不仅没有暗中给远方捣乱,还帮了他不少忙呢。就说这云织锦,若不是我下令将此物抬为贡品,它便是再好看,又岂能这么快就达到今天这个地步?”
钟情冷静地抓住他话语中的漏洞。
“你没有对元昉出手,你是在对我出手。你是故意的……你想让元昉猜忌我?”
萧晦眼中笑意淡去。
尽管做坏事又被抓了个正着,他脸上也没有半分后悔讨饶的神色。
“子弗想做忠臣,我不能阻拦。但若是元昉不让子弗做这个忠臣,那可就怪不了我了吧?”
钟情凝视着他,实在是为他这千奇百怪的花招头痛。
他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求见声。
是宫老先生和梁谌。
梁谌不情不愿地走进来,步伐缓慢得连宫老先生都没赶上,渐渐落后老先生后面。
宫先生朝后看了一眼,宽容地一笑,朝钟情拱手告罪道:“几个小子敬重军师人品,都不好意思发问。老夫托大,有一事便斗胆一问了。”
“宫师请讲。”
宫老先生斟酌着开口:“我知军师曾于山中高卧两年,只是不知,两年之前,军师身在何处呢?”
钟情闻言看向萧晦。
萧晦歪头回以挑眉一笑。
第77章
对于众将的猜疑,钟情毫无解释,在应付过宫老先生后就闭门谢客。
萧晦此计虽毒,但整合他心意。
他比萧晦还想从这里离开——每天看到萧晦和元昉出现在同一个屋檐下,他真是头都大了。
这种讳莫如深的态度自然让流言愈演愈热。
两日后,萧晦进门时带来一个消息。
他照例在钟情身侧双膝跪下,十足臣服与温顺的模样,但那双手却很不安分,挑起钟情腰间系带细细抚摸上面的绣纹,面上带着他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招牌微笑。
“元将军让我替军师大人传话,说让您午后前去议事。”
钟情正在练字,纸上墨迹淋漓,边缘放着一把黄铜戒尺做镇纸。
他拿起戒尺在萧晦手腕间敲了一下。
“放开。”
萧晦顺从地松开手,依旧挑唇痞笑:“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子弗虽是忠臣,可惜元昉有眼无珠啊。”
“子渊足智多谋,我素来知道。”
钟情轻咳一声,笔尖墨汁抖落,污了即将写成的一篇洛神赋。
“只是不曾想过会有一日连我也算计。”
萧晦脸上笑意一僵。
面前的人似乎只是无心一说,说罢就继续提笔往下写去。笔尖重重按在那滴污迹上,虽是为了遮挡那道意料之外的墨痕,却更显得欲盖弥彰。
错误既已产生,即使他们视而不见,到底还是与往日不同了。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缕恐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像那根云织锦的腰带一样从他手中轻飘飘滑走。
清冽的幽香混着沉甸甸的墨香,几乎让他骇得头晕目眩——
他意识到一个事实,他们在互相算计。
*
午后,钟情依言前去议事。
或许是即将心想事成,也或许仍未从那个事实中清醒过来,萧晦一路上老老实实帮他推轮椅,沉默得就像一个真正的护卫。
入殿时众将都已提前到场,神色莫名,看来都已清楚这场会议非同小可。
元昉也已经等在座上,见到钟情便是爽朗一笑,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芥蒂。
照例是一众谋士开始汇报近来的工作。
谈起这个殿中氛围终于变得轻松了一些。最近城中发展情况是在太好,财源滚滚而来,又没有战乱威胁,都要让这群一个月前尚在苦苦守城的人们以为自己其实身处桃园之中。
愉快的话题结束后,应当开始分配工作。
但元昉环视一圈却并未立刻开口,而是拎起桌案上的令箭筒,递给坐在左下侧的钟情。
他看着钟情笑道:“军师才智远超于我,理当由军师决定才对。”
钟情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几乎是元昉这句话刚说罢,座下就掀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片刻后,有人犹疑着站起来道:“主公可知近日以来府中流言?”
“既是流言,便不可信。诸位皆是智者,何时连这个道理也不明白了?”
又有一人道:“主公所言正是。只是流言不绝于耳,于城中安定不利,倒不如趁此机会请军师告知我等先前行迹,以安抚民心。”
“民心?”
元昉眼中笑意冷了些,看着那人道,“军师昔日凭一己之力护住晓城,城中百姓皆以军师为救命恩人,家家户户立有军师长生牌位。若你等中了烨、柳二城挑拨离间之计,才会有失民心。”
这话已经将元昉的立场说得很明白,仍旧有坐在远处的人不太服气,混在讨论声中不高不低地嚷了句“功高盖主”。
元昉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他站起身,俯视着座中之人:“诸位一路跟我至此,受尽颠沛流离,如今终于有了安身立业之地,自然珍惜无比。诸君皆是为我着想,我并非不识好歹之人,岂能不知诸君好意?只是军师不仅是城中百姓的救命恩人,更是你我的。各位莫非要为了几句流言,便逼我做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吗?”
他拔出腰间长剑,一剑劈断面前桌案。
“此话以后不必做说,再有妄谈流言、违逆军师之令者,有如此案!”
座下鸦雀无声,元昉扫视着安分得如同一群鹌鹑的众臣,冷哼一声,长剑归鞘,朝钟情一挥手,邀请道:
“请军师点兵。”
钟情接过令箭筒,朝元昉轻轻颔首,回头时视线不动声色划过萧晦脸上,果不其然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看见强行压抑下的憎恶和烦躁。
萧晦自从六年前征服漠北凉城后,就一路顺风顺水、战无不胜到现在。
元昉大概是头一个让他吃瘪的人,派出去的刺客回回不得手,连他亲自出马设计的一场离间计,竟然也被这人想都没想就轻易化解。
那只藏在袖口里的右手在轻轻颤抖。
钟情知道那是萧晦极度愤怒的时候才会有的反应,他生怕萧晦真的不管不顾掏出袖箭激情杀人,赶紧伸出手,借着桌案的遮挡,轻轻拍了下他的左臂以示安抚。
座上元昉正在眼含期待地看着钟情,他全幅心思都放在钟情身上,嘴角挂着一缕讨赏般的笑意,浑然没有察觉到孙护卫的异样。
钟情看着他这天真无害的模样,心中下了一个决定——决不能再让他俩待在一起!
“主公厚爱,属下不敢不从。烨、柳二城已将宛城围困数月,若宛城城破,尧城与庄城再无屏障,恐怕郑歇会摇尾乞降,反咬我等。”
钟情抽出一根令箭递给元昉。
“便请主公带领五千兵马,遣粮草先行,前往宛城解城中百姓围困之苦。”
元昉眨眨眼睛。
他看了眼座下安静观察事态发展的众臣,缓缓蹭到钟情身边,低声道:“军师啊,我这才刚回来几天,屁股都还没做热,你怎么又把我往外赶?烨、柳二城城主倚靠祖上荫蔽,帐中并无大将,这样的仗让卢氏二子前去,绰绰有余。”
钟情朝他微微一笑,将手中令箭扔到那张被剑锋一分为二的桌案前,用同样轻的声音悄声道:
“主公方才似乎说过,违我之令者,有如此案?”
元昉:“……”
当着满庭臣子的面,元昉不能不顾及那句已经放出的狠话——不仅是为了为将者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信誉,还为了刚帮自己军师立下的威信。
他慢慢踱步到自己座位前那一堆废墟中,捡起令牌,哀怨地看了眼钟情,单膝跪下行礼道:
“元昉得令!”
有将军带头,其他令箭办法下去时也没受到任何阻碍。
当夜,元昉带兵出发,钟情称病不曾前去相送,实际上是被萧晦堵在床上下不来。
他何其聪明,即使一开始的确被钟情的甜言蜜语哄骗得晕头转向,真以为他支走元昉是为了他们的二人世界,但不过半日他就清醒过来。
他按住钟情的肩膀,不让他起身,强行逼迫钟情与自己对视。
“子弗是怕我害他,所以宁愿放他出去征战,对吧?”
钟情不语,但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元昉不愧是主角。他们初见的那个雨夜,受了那么重的伤依然活了下来,并且没有半点后遗症。两年前被刺客追杀数百次,每一次都惊险万分,但每一次又都有惊无险。
他是世界的主角,NPC们不可能杀得了他。
但萧晦不同。
萧晦身上的变数太多了。他本不该被抄家,但老皇帝下了那样的旨意。他本该在逼迫少帝禅让后顺理成章开辟新朝,但他现在仍然只是摄政王。
元昉现在还太年轻,足足比他们小七岁,远远不是强盛时期萧晦的对手。把他留在府中,对他来说才是最危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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