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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意竹出生时,何天和来问她的意见,说是璀晚说了,这个孩子的名字要你来取。
汪千淳也没客气,选了个诗情画意、却又傲骨凛然的名字。
“汪……汪奶奶,您跟我姥姥感情很深吗?”
察觉到汪千淳话语里的眷恋,靳意竹换了个称呼。
对于老年女性,称呼一句奶奶,不算过分吧?先前是只是工作关系,而且汪千淳在董事会里话语权比她高,她要仰赖汪千淳的帮助,不好太放肆。
但听汪千淳的意思,她和张璀晚感情颇深,那她现在叫一声奶奶,倒也不算突兀。
“我和璀晚啊,是手帕交。”
说到张璀晚的事情,汪千淳肃杀的气质消散一点,眉眼变得柔和起来。
“我们认识的时候,还没何天和什么事儿呢。”
靳意竹注意到,说起何天和的名字,汪千淳的语气并不愉快。
哪怕在名义上,她是何天和的挚友,现在何天和躺在病床上,她也是一点都不关心,完全没有要去探视的打算。
“你是小辈,我跟你说这些,确实是有失风度,但我一把年纪,也快入土了,我不讲给你听,还能讲给谁听?”
汪千淳的笑容里染上一点苦涩,声音还是平静的。
这些话在她的心里憋了一辈子,从未有人聆听过,但在靳意竹面前……在这个跟张璀晚有几分相像的小辈面前,她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我和璀晚,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扑蝶弄花,一块染指甲,璀晚喜欢新衣裳,逢年过节就拉上我,去裁缝铺子做衣裳,我们说好了,等到长大了,就坐轮船,一块去英国。”
靳意竹默默听着,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这么深的感情,难怪姥姥会托汪千淳照顾她们,时隔这么多年,汪千淳还愿意在董事会里帮她一把。
只是,既然是这样,那为什么外公拖了这么久,才介绍她认识汪千淳?
这么亲近的关系,她小时候,都没见过汪千淳。
“可惜呢,天意弄人,讲好了要去英国,船票都买好了,那一年,璀晚认识了你外公。”
汪千淳身上,肃杀的气息又回来了,极力压抑之下,指尖还是在颤抖。
“我买好船票回来,才知道她家里介绍了相亲,那没办法了,只能我一个人去英国了。”
汪千淳现在都记得,那天阳光很好,裁缝铺子门前晾着刚做好的旗袍,风吹起来,衣摆轻轻荡。
她们拎着刚拿到手的新裙子,说笑着穿过小巷,张璀晚一边走一边回头,头发被风吹乱,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
她说:“衣裳做好了,我们就穿这个去英国,到时候拍纪念照片。”
她点点头,说好。
只是,买船票那天,张璀晚没来,她一个人排了好久的队,拿到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想着等回去就把票拿给张璀晚看,回家的时候,却听见母亲说,璀晚家里来人了,给璀晚相看,你去哪里了?
汪千淳站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夜里风很大,她把两张船票叠好,收进箱子底层,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英国。
那天,她发誓要把张璀晚给忘了。
只是午夜梦回,她总是会想起那双眼,亮得像是天上的星星。
靳意竹听着,忍不住伸出手,握住了汪千淳的指尖。
她的手很凉,老人的皮肤已经皱了,握在手心的时候,感觉像握住了一段岁月。
“我问她,就不能不结婚吗?我们去英国,大好的世界就在眼前了,等看过了,再回来结婚,不行吗?”
汪千淳还以为,自己早就释然了。
但真正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她还是觉得惆怅。
“她说何天和是个好人,也行,我自己去吧。”
汪千淳的手猛然抖起来,靳意竹一把握住她的手:“汪奶奶?!”
她看向门口,准备一旦事情不对,立马叫医生进来。
“我没事,你继续听,”汪千淳深吸了一口气,“等我念完书回来,她怀着婉若,快要生了,胎像不稳,她说要我当婉若的干妈,我说不可能,那时候,我还在跟她置气……”
靳意竹抿住唇,后面的事情,她已经知道了。
张璀晚难产,抢救三天无果,最终去世。
“那天晚上,她流了好多好多血,她说不奢求我当孩子的干妈了,只希望我以后也能照顾婉若,不管婉若想去做什么,都要我支持。”
汪千淳咬着牙,看向靳意竹,说:
“她把她手里的股份给了我,要我在狮心保你们一世平安。”
顿时,靳意竹说不出话了。
原来是这样。
难怪狮心作为家族企业,汪千淳一个外人,持股竟然与何天和不相上下!
那原本就是属于张璀晚的东西。
张璀晚和何天和是真正的强强联合,两家变成一家,让狮心一跃飞升,而这一切,本来就不只属于何天和。
“汪奶奶……”
靳意竹低下头,感觉自己的眼底有点涩。
“我姥姥,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想,原来曾经有一个人,隔着遥远的时空,给过她最温柔的亲情。
而现在,她面前有一个人,固守着只属于自己的故事,一定要把那个人的东西,全都抢回来。
“她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
汪千淳只说了这一句,再抬起眼时,眼神已恢复最初的清醒,说:
“靳意竹,我会在董事会保住你,等你有能力独当一面的时候,我会把手上的股份过给你。”
她看向紧闭的病房门,冷笑了一声:“到时候,你就能跟何天和平起平坐,至于你那个狼子野心的爹……”
“把他踢出去,再把你外公手上的股份过回来。”
汪千淳的声音又冷又硬,说:
“我要拿完整的狮心,给张璀晚做纪念。”
第70章
袒露自己的目的后,汪千淳抬起眼,目光灼灼的盯着靳意竹:“意竹,你愿意跟我合作吗?”
她抓紧了扶手,如同枯树皮一般的手指泛了白,浑身上下笼罩着阴云。
到了这一刻,汪千淳不得不承认,即使跨越了大半个世纪,她仍旧没能从那一天走出来。
无论她怎么骗自己,要自己忘了这一切,不要去恨,更不要去怨,都于事无补。
就算她不想承认,她还是在恨,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恨把她们裹挟的所谓“幸福”的谎言。
“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
汪千淳冷静下来,拍了拍靳意竹的手背,说:
“毕竟,那是你的爸爸,也是你的外公,是你的亲人,要你做决定不容易。”
“没什么不容易的。”
靳意竹摇了摇头。
事到如今,她怎么可能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愿意跟您合作。”
汪千淳诧异的挑眉:“你不犹豫一下?这样做会毁了你爸爸。”
“我没有什么好犹豫的,”靳意竹勾起唇角,“他也没管过我的死活啊。”
他的人生是人生,难道我的人生就不重要了吗?
靳意竹的笑意很冷:“汪奶奶,你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跟我说,我会尽全力去做。之前你说的方案,我今天思考一下,争取明天或者后天给你。”
汪千淳看着她,忽然欣慰的笑了。
“现在的孩子……”汪千淳喃喃自语,“真是比我们那时候果断多了。”
休息室里没开灯,只有天花板上的感应灯偶尔闪一下,光线不稳,墙纸是偏灰的米白,窗户关着,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看不清外面的天色。
空气里有一股医院常见的消毒水味道,还有点陈旧的塑料味。
短暂的沉默,房间里安静得几乎听得到彼此的呼吸。
没有人在笑,但气氛却没那么冷了,好像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被接住了,情绪落地的瞬间,似乎连光线都变得更为温柔。
谈完正事,汪千淳跟靳意竹又寒暄几句,看着时间差不多,站起来准备回家。
靳意竹跟她走出休息室,问:“您要不要再等等?会诊应该快结束了。”
她快步走到病房区门口,问门口的小护士:“里面有消息吗?”
小护士的工作就是沟通交流病人情况,刚刚进去看过两回,现在听见靳意竹问,摇摇头,说:
“情况比较复杂,估计还要半个小时左右,会诊才会结束。”
靳意竹将目光转向汪千淳。
汪千淳笑笑:“我就不等你,你外公其实也并不想见到我。”
靳意竹默然。
知道了汪千淳和张璀晚的真实关系后,她当然不会再觉得,汪千淳是外公的挚友。
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挚友,甚至称得上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是张璀晚用自己的命和股权,硬是将汪千淳和狮心绑在了一起。
“我送您下楼。”
靳意竹按了电梯,送汪千淳一路下楼。
她的车停在医院门口,是一辆保时捷911,黑漆车身,流畅复古的式样,和汪千淳的气质正好搭配。
“汪奶奶,回家注意安全,要是有事要跟我说,随时联络。”
汪千淳点点头,关上车窗。
保时捷911消失在街角,靳意竹才折返上楼。
会诊结果已经出来了。
何天和上了年纪,本身就有基础病,加上有过脑卒中病史,那天宴席上红的白的混着喝,一群人笑笑闹闹,情绪激动,最后拼酒上了头,没什么预兆,就这么倒下了。
和医院出具的病历,其实是一样。
靳意竹把他们找过来,主要是想互相牵制,以免她回来得晚,有顾不上的地方,医院里有人被荆盛华收买。
他的手能伸到董事会,伸进一个私家医院,算不上什么难事。
“基本的情况就是这样了,我们会尽快出具治疗方案。”
金发碧眼的医生说完后,抱着他的卷宗,回办公室去了。
靳意竹思考片刻,又问:“病人什么时候能醒,有没有确切的时间?”
“这个很难说,”医生回答,“要看病人的恢复情况。”
靳意竹心下伤感,世事实在是无常。
对她那么好的外公,忽然之间就倒下了,而选择了支持她的汪千淳,其实和外公并非挚友。
汪千淳的往事,如同一笔油彩,在她的心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让她想起魏舒榆,想起她们初见的那一天,想起她们在一起的每一天,也想到……她们的以后。
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连未来这个词,都显得那么遥远。
“靳小姐,出了点事,您方便听一下吗?”
靳意竹出神之间,护士快步走过来,低声问她:
“有点麻烦。”
靳意竹应了一声,正准备跟她走,何婉若从沙发上站起来,半是抱怨,半是娇嗔:“我来了这么久,你都没跟我讲几句话,这么忙,我先回去了。”
“我有事,没空陪你聊天,”靳意竹心下焦急,语气不免有点呛人,“会诊结束了,现在可以去看外公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打扰了你这个大忙人,我哪敢去看啊,一会儿误了你的正事。”
何婉若等了一上午,想跟她说说探视权限的事情,但靳意竹不仅把她晾着,现在还呛她,何婉若实在是委屈。
“我先走了,等你有空了,我再来看你外公。”
靳意竹一时无言。
这是什么逻辑?去看何天和,为什么非要她有空?
她刚想说点什么,护士已经催促道:“靳小姐。”
“好,”靳意竹只好跟着她去休息室,“妈,你先回去吧,有空再来就是了。”
何婉若哼了一声,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靳意竹也没空管她,跟着护士进了休息室。
“什么事?”靳意竹问。
“靳小姐,何先生的事情,应该是被媒体知道了。”
护士抿着唇,递给她一摞报纸和杂志,都是刚从楼下送上来的,有几份大概是刚印出来,还散发着油墨的香气。
“现在我们医院楼下挤满了记者,都想知道何先生的事情,您看,您是不是下楼说几句?”
靳意竹蹙眉:“我刚刚下楼的时候,没看见记者。”
“他们是刚过来的,”护士解释道,“这些报纸也是刚出不久,工人刚送来的。”
靳意竹翻开一看,报纸上内容五花八门,主题却是类似。
狮心集团掌权人何天和莫名倒下,生死不知!狮心集团或要变天?何天和被拍救护车送入医院!七十二小时无消息,何天和是否还在人世?!
标题一个比一个刺激眼球,说白了,就是奔着制造噱头去的。
内容夸张,写得神乎其神,仿佛在何天和的床底下安了摄像头似的,连狮心众人抢股权都写得绘声绘色,恶意突破纸张,满溢而出。
靳意竹本来还在想,这个时候,究竟出面解释比较好,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但她忽然想到,何婉若刚刚下楼了。
不好。
“我现在过去,”靳意竹将报纸一把团起,“你打电话给接待台,让他们拦住我妈,不要让她出去。”
护士愣了一下:“好。”
靳意竹顾不上管她,直接坐电梯下了楼。
可惜,她下楼的时候,已经晚了。
医院门口吵吵闹闹,挤着一群记者,手中举着麦克风和录音笔,将何婉若围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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