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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看来,自家孙儿的这位异姓兄长,虽看着年纪轻轻但城府手段深沉,足以在变幻莫测的环境下护住顾安。
最难得是,对方看似凉薄心中却存在着黎民百姓,如果他日后遭遇不幸,将镇北军交到青年监军手上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不是谁人都可以做到凭借五万士兵,在十五万强敌进攻下驻守城池,连续支撑多日等待援军归来。
试问镇北侯能做到吗?
如今的他自然能做到。
可和青年监军同等年岁时,他能做到吗?
镇北侯沉默,虽然他十四岁就跟随父兄上战场,逐渐从小兵成为将领,十分骁勇善战,即便如此,他也不能保证自己二十岁左右,就能带领五万老弱病残,成功抵御北蛮大军的强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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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宁方士研究出火药退敌后,他的能力愈发被顾霖看在眼前,目前为止,只有他能快速领悟到顾霖的想法,并把顾霖想要的东西复刻制作出来。
也是经此一事,顾霖意识到宁方士的能力比自己想象的出众,把对方留在琉璃厂和白瓷厂做事,纯粹是耽误对方,浪费了一位人才。
宁方士就应该去研究制作床弩火炮等高难度之物,但这些东西都不能着急得慢慢来。
于是,顾霖同青年监军商量后,成立了一所研究坊,任命宁方士为副坊长,自己为坊长。
听到自己升职了,宁方士却不怎么高兴。
他对顾霖道:“我不善与人交际,东家还是任命其他人为副坊长吧。”
宁方士不愿对着俗物俗事费心,只想专心致志探索研究年轻哥儿提供的新方子和新图纸。
顾霖了解他的性子,解释道:“副坊长不止一位,你这位副坊长负责带着匠人做研究,坊中杂物,与人交际有另外一位副坊长负责。”
宁方士是研究性技术人才,顾霖怎么可能浪费对方宝贵的时间,让对方分心去处理杂务。
宁方士闻言,脸色缓了缓才没有那么拒绝。
接着,他转头示意身旁工匠,顾霖看着那位工匠快速跑开,有些不解地看向宁方士。
宁方士:“东家待会儿便知晓了。”
片刻,不远处传来一阵声响,顾霖抬眸看过去,只见是刚才跑开的工匠和好几位工匠一起抬着架织布机走过来。
顾霖自己没有织过布,但看过别人织布,所以能看出来,眼前的织布机和他从前在别人家中看到的不一样。
待工匠们放下织布机后,宁方士走近介绍:“这是提花织机,不同于我们见过的织布机,提花织机可由俩人协力操作,一人坐在‘花楼’上提拉丝线控制图案,另一人在下方投梭织纬,双方合力可自主编织复杂图案。”
“提花织机胜过寻常织布机之处在于,其用线编成‘花本’可重复使用,大幅提高花纹织造的效率。且通过多个踏板控制经线分层,可在布面上织出对称或渐变图案。”
说完后,宁方士转头看向年轻哥儿,眉间尽是意气风发,很显然,对于能够制造出提花织机,他是自得的。
听了他的介绍,顾霖看着眼前的提花织机,浅棕色眼眸绽放出闪亮光芒。
提花织布机的产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能够织出比苏杭一带图案更加精美复杂的布匹,与此同时,他们织布所耗费的时间还比对方短。
在这个世界,买卖来往时并非只能用铜钱,多数情况下是可以以物换物的,但多数卖家和卖家认布匹为通行货币。
提花织机织造出来的布匹,不仅能为他们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同时,它本身就是带有货币价值的硬通货。
可是,提花织机的技术超前大乾几百年,顾霖记得自己没有绘制过提花织机的图纸,也没有嘱咐宁方士带人研究。
收回注视提花织机的目光,顾霖转头看向宁方士,脸上眼里都是疑问。
见此,宁方士并未遮遮掩掩多做隐瞒,他道:“之前听东家随口说了几句,便记在心上,因着要忙碌研究其他之物,这提花织机断断续续制作了几月才完成。”
顾霖闻言慨叹:“宁先生非常人。”
凭借他随口几句话便制造出提花织机。
宁方士摆摆手:“这是我吃饭的家伙,没有两把刷子怎么能留在东家手下做事。”
顾霖微微摇头,眼底划过无奈,宁方士还说自己不会与人交流,瞧瞧捧人手法多熟练,让人既感觉心情舒畅又不会觉得他过分谄媚。
顾霖对另一位副坊长道:“今日起,除开跟随宁先生一起研究的工匠外,其余人投身于制作提花织机。”
副坊长应道:“是。”
面对宁方士忽然带给他的巨大惊喜,顾霖心下高兴,乘坐马车一路哼着小曲归家。
忽然座下马车一顿,因为惯性的缘故,顾霖身子微微前倾,片刻,他稳住上身坐直后,开口问道:“外头怎么了?”
驾车的马夫道:“小的看见咱们府门前聚集着十几号人,夫郎,要不咱们别从正门进,小的驾着马车从后门进吧。”
虽然郑府大门前并非无人看守,有好几位壮仆立在大门两边,一般情况下无人敢不要命闹事,但马夫也没胆子驾着马车从前门进,如果这群人不小心冲撞了夫郎,大燕管事不会轻饶了他,严重的话,他这份差事也得打水漂。
顾霖没有下车,他抬手掀开车帘,微微探头看向围聚在府门前的一行人,远远的,他们背对着他,他看不到他们长相。
马车停留在此处太久,很快吸引府门前一行人和郑府下人的注意,前者认不出这辆马车,后者却知晓马车内坐着府中主子。
一位壮仆上前来到马车前:“小的见过夫郎。”
顾霖推开车厢门,抬眸扫了一眼站在府前一行人问道:“发生何事,他们为何会聚集在府门外?”
壮仆回道:“您和大人离府外出后,这行人便上门来了,他们说是从越明府来的,与大人和您是旧识,因着府上无人能确定他们所言是真是假,我等不敢擅作主张将他们带进府中款待,便先派人去请小翠姑娘他们,以免打扰夫郎和大人办公。不想传话人刚走不久,夫郎便回府了。”
壮仆话落后,亲眼看着身前夫郎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任何激动的表现。
难道那行人真的是骗子,壮仆皱了皱眉。
顾霖抿唇不语,努力压制住激动情绪,十几号人,从越明府来,除了他们熟识之人外还能有谁?
亲眼看着守卫大门的壮仆走下台阶,往一辆简练素朴的马车走去,对方站在那儿,朝着马车内的人弯腰行礼,陈小六心间一动,马车内坐着的应该是郑府上有身份地位的人。
而且,这人很有可能是他们相识的故人。
顺着夫郎的视线转过头去看向府门前,壮仆身体微移,因此,视力极好的陈小六也看清坐在马车里的人影。
“霖哥儿!”
听到陌生又熟悉带着激动的叫唤,这次,顾霖完完全全看过去,只见陈小六一行人快速走过来,不待他走下马车,陈小六看向他,扯出一抹笑容:“终于找到你们了。”
原本顾霖欣喜于和故人相逢,可看着到小六脸上勉强的笑容,顾霖意识到有些许不对了。
他不动声色观察一行人的神情,才发现从陈小六到赵大根一行人,面上虽有久别重逢的惊喜,但更多洋溢着挣扎、苦痛和庆幸的情绪。
他们这一路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顾霖心下沉沉,不待他多加思考,一道响亮声音传过来,夹杂着激动、急切和不敢置信等诸多情绪。
“大根,你们终于来了!”
第232章 人间炼狱
接受到府上传来的消息,赵嫂子等人将手上的活儿交给底下人后立马赶回来。
当看见立在府前那一行熟悉的身影时,赵嫂子神色激动,远远叫唤起来。
听到记忆中的声音,赵大根身体一颤,他立马回头,看见赵嫂子往这边走来,几步走上去:“娘!”
不顾赵大根身上脏污,赵嫂子没有任何嫌弃迟疑,脸上闪过激动和心疼,往对方身上连连拍了几巴掌,发出“啪啪”响声:“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越明府离幽州府这么远,你们怎么没声没影就跑过来。”
久别重逢,赵嫂子眼含热泪,她拍打儿子的力道看着不客气,却是雷声大雨点小,听着大声但没有用多少劲。
看见余哥儿的身影,陈小六也赶紧跑上前,他盯着许久不见的夫郎,对方身着崭新的绸缎新衣,比自己记忆里的夫郎更加意气风发。
陈小六不觉停下脚步不敢上前。
“陈小六!”
没有察觉到男人不对劲,或者感觉到对方那一丝迟疑,余哥儿毫不犹豫上前,握住对方双臂,目光上下扫视一遍,看着对方满身狼狈,脸上还有犹如蜈蚣般的可怖伤疤,他急切问道:“你怎么没有来信,就突然带着爹来幽州府了,这几个月来,我给你寄信,你也没有回过。”
面对余哥儿的急切关心,陈小六扯出一抹笑容,带着些许悲凉:“爹半年前就去了,越明府干旱,秋季粮食欠收,粮价升至百两一石,更有流民无数,我和大根,如意楼少东家几人为保性命,结伴逃出越明府,一路上遇见许多灾民,好在赵举人聪明机变,带着我们成功躲过几次危险,我们才得以来到幽州府。”
听到公爹去世的消息,余哥儿身体僵住了。
他没有想过身体健朗的公爹就这么去了。
时隔半年,陈小六慢慢接受爹去世的事实,从丧父的悲痛中醒来,见余哥儿难过伤感,反过来安慰他:“爹去的时候没有吃苦是笑着走的。原本我要给你去信,但爹走前拦着我,让我不要叫你回去,我就打算办好丧事来寻你,不想后面发生许多事情,耽误了原来的计划。”
陈小六没有欺骗余哥儿,爹去世时,越明府的旱灾没有那么严重,陈老六没有饿肚子,没有遭遇人间炼狱便去了,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临死前,没有再见一面儿媳和孙儿。
这边母子夫夫叙旧,顾霖那边也不遑多让。
早在越明府开铺子时,王越和赵星就是他的老顾客,几乎每日都会亲自或者派人到店里买吃食,其中,王越还是如意楼的少东家,顾霖和对方合作过几次,与他们是老相识。
赵星和王越并肩而立,前者身上有伤,靠着靠王越搀扶站立,一副没有力气开口的模样,王越看向顾霖,略喊歉意:“此次未曾知会顾老板,便冒然来访,是我们打扰了。”
不同于赵大根和陈小六等人与顾霖情分深厚,可以心无负担地前来投靠顾霖,王越赵星虽与顾霖相识亦是朋友之交,但没有欠过彼此人情,所以做不到心安理得来投靠顾霖。
顾霖微微恍惚,看着身前两位青年不同以往朝气蓬勃,一个受伤病弱,一个精力憔悴,虽不清楚他们经历什么,顾霖仍真心相待:“你我三人相交多年是为故友,何须说这般见外的话。”
再次看向二人,见王越虽有力地扶着赵星,自己整个人瘦成骨头架子,顾霖哪还敢让对方扶着赵星,赶紧叫来守卫,让对方帮忙搀扶。
转头见赵嫂子他们情绪激动,顾霖开口:“咱们先进府再说。”
闻言,赵嫂子一行人暂时稳住情绪,跟着顾霖步伐进府。
待他们离开后,外头的守卫动手驱赶前来打探消息的人,郑府坐落在富贵人家周边,周边府邸都知道知府大人住这儿,所以,当瞧见郑府外头闹出一起大动静,谁也稳坐不住,派人凑近打探,生怕自己错过什么紧要信息。
大堂。
赵大根一行人风尘仆仆骨瘦嶙峋,顾霖进府后立马叫来大燕,让对方亲自去灶房吩咐让他们送些吃食过来。
众人落座,顾霖抬头看向赵星,一行人中能看出赵大根等人都以他为首:“越明府发生何事,你们怎么会前来幽州府。”
刚才陈小六跟余哥儿说话时,因着相距甚远,顾霖并不知道越明府发生旱灾。
赵星开口复述一遍,而后语气微沉:“我们离开前,越明府粮价已高涨不降,百姓食不果腹,灾民虎视眈眈,眼见再待下去可能性命不保,我们便迁离越明府,在我们离开不久,城内百姓和灾民暴动,越明府知府和总兵都死在他们手上。”
见识过灾民暴动和红衣军起义,如果不是情况到了极其糟糕的地步没有人敢造反。
即便经历前面两种情况,顾霖仍为赵星所说的话震惊,那可是一地知府和总兵,怎么可能能这么轻易地死在百姓手上。
这样想着,顾霖问了出来,赵星嗓音微哑:“府衙衙役和驻守士兵都吃不饱,出现饿死的情况,如何能抵御饿红眼的百姓和灾民。”
加上此任知府不比甄知府,很是胆小怕事,生怕越明府动乱会被朝廷降罪,便与总兵商议自行镇压,不想越到后面情况越糟,等上报灾情时,朝堂已经为太子三皇子把控,二人忙着夺嫡,如何会关注此事。
一旁王越听到赵星叙述他们这半年来的遭遇,原本亲眼看着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在逃难路上相继死去的硬心肠不禁酸软起来。
他眼圈微红,抬头看向上首年轻哥儿:“干旱刚出现时,城内富户官宦相继开棚施粥,可随着粮价越来越贵,他们连麦麸都舍不得拿出来,福满楼和如意楼虽坚持施粥却杯水车薪。”
“知府将旱情上报给朝廷,朝廷久久不曾派人前来赈灾,等到了后面,我们在逃难路上都听闻,越明府的百姓疯了,灾民也疯了,为了填饱肚子,哥儿女子男子自入菜人市,人人易子而食……”
说到此处,王越不忍再说下去,因为他的母亲父亲为了护住他们兄弟姐妹,也曾想入菜人市。
起初,他们逃难时携带不少金银珠宝和干粮,并不缺少粮食,但随着赶路时间越长,干粮渐渐被吃完了,他们开始用金银珠宝同人换取粮食,可太平年间珍贵稀罕的金银珠宝只能换取几袋粮食。
最后,他们把全部粮食都吃完了,只能挖草根啃树皮吃虫子,可是仍然未能护住家人。
整个大堂内回荡着王越的话语,听着对方描述的堪称人间炼狱的越明府,顾霖心绪波荡起伏,赵嫂子余哥儿更是心疼地看向赵大根等人。
忽然,赵嫂子目光扫过赵大根和木身后,脸皮抽动一下。
她语气含着迟疑和颤抖:“沐儿呢?”
沐儿是赵大根夫妇婚后一年生下的孩儿,是位小汉子,虽然赵嫂子没有怎么和他相处,但对孙儿的疼护之情并不比赵大根夫妇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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