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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根颤抖着嘴唇,心间宛若被刨了肉疼,嘴巴张张合合始终回答不出娘的话。
木清莲一脸麻木,看向自家婆母的眼神透着极致的伤痛,可不知是不是流泪已经流干的缘故,她开口:“沐儿去了,在逃难第三个月时,因着感染风寒,他高烧不退,最后睡在我的怀里。”
没有看到沐儿的身影时,赵嫂子心下已经有不好的预测,如今听到木清莲亲口承认,她再也心存不了半点侥幸,一脸空白,身子往后倒去,幸好被赵大根抱住。
忍住鼻间酸热,赵大根扶着对方坐下,见自家婆母神情伤痛,木清莲闭了闭眼忍住眼泪:“娘不必伤怀,沐儿离开时很安详,我和大根带着他一起来了幽州府,咱们一家也算是团聚了,沐儿在天之灵也是开心的。”
上首顾霖睫毛颤动,身体微颤,他抬眸看向眼前一行人,原本他以为只有赵大根等人前来,是因为他们将家人安排在客栈,如今反应过来,他们狼狈憔悴,哪可能住在客栈。
所以也就是说,除了他们几人外,其他人都死在逃难路上了。
大燕带着人前来送吃食,见赵嫂子快要晕厥过去,顾霖忍住心中悲伤,开口道:“嫂子,先让他们用些吃食吧。”
听了顾霖的话,赵嫂子渐渐按下悲伤,打起精神,回头看向眼前一张比一张瘦削的脸:“快,你们快吃,要是不够我让灶房的人再上一些饭食。”
近半年,赵星一行人没有吃过饱饭,这些日子,他们不仅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还要提防灾民捅刀。
忽然,见大燕上了一桌吃食,闻着鼻间香味,他们口中下意识分泌口水。
看着顾霖赵嫂子等人神情热切,目光没有嫌恶,只有心疼不忍,他们没有拒绝,来到桌前坐下。
端起一碗清汤细面,即便碗里只有青菜没有肉,王越也觉得自己好似品尝到珍馐般,赵星等人动作略慢一步,但和王越端起碗后,快速进食起来,几个呼吸间,众人便看见他们用完了热腾腾的汤面。
顾霖微抽一口气,赵嫂子怕他们烫坏了,赶紧道:“慢些吃,灶房管够。”
见他们面条清淡,赵嫂子道:“我让人给你们做些肉食……”
不想她话未说完,赵大根等人脸色一变,赵星还能稳住神情,脸上却也泛着微微青色,王越和木清莲更是忍不住,直接跑向外头吐起来。
见此,赵星和赵大根下意识追出去,顾霖派大燕赶紧跟出去看看,面对眼前忽变的情景,赵嫂子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顾霖有些猜测,开口解释:“他们逃难到幽州府,路上不知见了多少惨景,短时间内必定不想再看见荤菜。”
刚开始吩咐灶房送吃食时,顾霖想着他们饿了许久不好忽然吃油水足的东西,便让灶房送些清淡的汤面,不想误打误撞。
陈小六脸色发白,但看到身旁的余哥儿,他渐渐缓过劲来,点头应和顾霖的说法。
赵嫂子闻言,脸上划过歉疚:“都怪我粗心大意,连这个都没有想到。”
不想让对方自责,顾霖道:“一路逃难,大根他们肯定绷紧了神经,长时间如此对身体危害重大,嫂子不如去灶房盯着,让他们还好熬一服安神药,稳住他们心神,让他们能够好好休息。”
听到顾霖的话,赵嫂子觉得十分有理,赶紧离开大堂去灶房。
赵星四人也从外头回来了。
知晓他们心神俱疲,顾霖没有久留他们说话,作为府邸的主人,他该安排几人的住处。
赵大根夫妇可以和赵嫂子夫妇住一个院子,陈小六和余哥儿是夫夫也能住一起,赵星和王越一个院子。
面对如此安排下来,几人都没有意见,顾霖让人带他们下去沐浴休息。
傍晚,郑颢下值归府,身上干净整洁,便连前院也没有去,径直走向顾霖院子。
一进门,他便感受到气氛沉凝,也没有如以往般听到顾叔的说笑声,他皱起眉头走进屋子。
罕见的,屋内没有点烛火,昏暗十分,郑颢抬眼望去,见桌案后,屏风后,窗前软塌都没有年轻哥儿的身影,眼眸一转,朝着床榻走去。
白日里床帘都是挂起来的,只有夜间才会放下,如今帐幔挂在床榻前。
抬手掀开床帘,郑颢看见躺在床榻上,背对着自己的年轻哥儿,起初他以为对方正在睡觉,刚要起身,却听见微许水声从里面传出。
他身体一顿。
“顾叔。”
床榻上的人儿没有回答亦没有动弹。
青年却抬膝半跪在床榻上靠近对方,没有强行将年轻哥儿身体转过来,他抬手覆在对方背上,力道轻缓地拍起来。
随着他的轻拍,原先平静的背部越发颤动,青年垂首伸手将顾霖抱在怀中,对方不愿正对他,他也不勉强。
“发生何事了,顾叔说与我听可好?”
【写着写着,把自己写哭了】
第233章 你可以对大家好一点吗
郑颢回到府中,寻常奴仆不敢上前,大燕又忙着安排赵星等人,所以,他还不知道府上发生的事情。
靠在青年怀中,顾霖闻到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薄荷气息,清凉浅淡,顿时,他下午听到赵星等人的话后,喉间生出的血腥味慢慢退去。
他转过头,昏暗帷幔内,郑颢看见顾叔看向他的那双浅棕色眼眸含着一层水光,眼里没有他想象的害怕和恐惧,却包含着其他情绪。
透过那双眼眸,虽然顾叔没有言语,但郑颢能感受到对方在难过。
为了什么难过?
郑颢抬起手轻轻拍动顾霖的肩背,力道轻柔带着令人安心的安抚之意,可半垂下的眼帘下,几分凶戾从眼底划过。
他想到底是谁让顾叔难过,是谁敢让顾叔难过。
收敛眼底情绪,郑颢微微低首,与年轻哥儿对视上眼眸。
未曾察觉青年不对,顾霖抬眸注视着郑颢,略微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平日清亮嗓音透着几分沙哑:“你以后,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吗?”
顾霖的问话太过跳脱。
郑颢敏锐地感觉到不对,他想顾叔为何会问出此话,对方口中的大家是指赵嫂子他们,还是另有其人?
半垂眼眸,郑颢捕捉到对方眼底划过的不忍和伤怀,一道灵光在脑海划过,他明白顾叔的意思了。
不等他回答,顾霖继续,他的眼中呈现出些许回忆:“世上普通人多数没有什么要求,他们很容易满足,不求大富大贵,不求大鱼大肉,大乾百姓要求更加简单,他们甚至不求吃饱,只要有一口饭吃不饿死就行。”
顾霖的话不是胡说。
大乾不是现代,这里的百姓虽然希望自己能过上好日子,但碍于认知和环境,他们没有痴心妄想,去做一夜暴富,享受荣华富贵的美梦。
多数人都脚踏实地,起早贪黑努力干活,只为养家糊口,但一年到头,他们没有停歇,不断忙活也只能勉强维持温饱。
可就是这样,他们没有抱怨,也不觉得生活难过,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能有一口饭吃就行,且过日子过日子,谁也不能一点波折都不用经历就一帆风顺,只要家人安康健在陪在身边,就是顶好的日子了。
在顾霖看来,大乾百姓对好日子的要求低的可怜,但就是这样的日子,在当下于多数人而言是求而不得。
“如果可以,你以后可不可以对大家好一点?”
年轻哥儿再次问道,他转动着身子,从靠在青年怀里转变为正对着青年,虽然转换了姿势,但他们仍亲密地相拥在一起。
郑颢低首,顾叔没有明言他想要谋取天下的野心,却清晰知晓他的欲望意图,明明还未做出成就,对方却一副信任至极的模样看着他,清澈眼眸含着期盼希望。
他俯下身体,看着青年朝自己靠近,顾霖没有躲避,却下意识眨了眨眼,闭眼的瞬间,顾霖感受到一抹温热的触感出现在额头上,转瞬即逝,如果不是额头上的余温,顾霖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了。
顾霖睁开双眼,看到郑颢往后退去,但对方那双深色眼眸始终注视着自己,深沉包容,好似知晓到他的难过,理解他的心情,没有像旁人那般,一味劝他不要伤怀。
郑颢低眸,微张薄唇,语气低沉,郑重道:“顾叔所愿即是我所愿。”
话落,青年亲眼看着顾叔原先难过的神情出现一抹笑容,那抹笑容虽带着些许苦涩,但更多的是喜悦和期望。
顾霖手掌微动,搭在青年手背上,微凉与炙热的触感相贴,他那双暗淡的浅棕色眼眸重新焕发出新生机:“我信你。”
郑颢的许诺,顾霖从未怀疑过,面对对方答应自己刚才恳求的事,他也没有产生怀疑,对方能否办到或者是否愿意去办。
大乾末年,乱世纷纷,群雄并出,各自割据,天子势微,无能号令地方,数次动乱,天子毫无威严,被各地势力轮流把控,大乾名存实亡,这番动乱持续十年,民不聊生呜呼哀哉。
直至,向来被中原地区看不起的不毛之地——幽州府,出现一位冠军侯,其出身平民,靠着不世军功位至侯爵,而后,更是在北蛮大军趁着大乾内乱来犯,北蛮皇帝御驾亲征时,冠军侯身骑高马,一箭射杀北蛮皇帝,致使北蛮动乱无暇顾忌大乾。
之后在先帝时期忠心耿耿守卫边疆的冠军侯,在中原群雄没有反应过过来,意识到他积蓄已久的狼子野心时,冠军侯以雷霆迅猛之势率领铁骑南下,两年间统一北方,四年内统一南方,而后挟天子以令诸侯,天子驾崩后,冠军侯扶持幼帝上位,被幼帝尊称为亚父,被封为摄政王,官拜大将军,天下诸侯莫不俯首称臣,无人再敢生事起义。
那些敢挑衅滋事生起兵祸的,摄政王的骁勇军斩其首领,灭其三军。
所以,如果要问普天之下,谁人能结束乱世,顾霖只信眼前青年,只有对方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力压群雄震慑内外。
虽然俩人靠的极近,郑颢却没有想到自己在顾叔心中如此神通广大。
昏暗光线下,仍掩饰不住顾叔眉眼间的疲,郑颢放轻力道,改拍为抚摸,顾霖身体渐渐放松,郑颢看着对方在自己怀中闭眼入睡。
一刻钟,待顾叔呼吸平稳后,郑颢动作小心地把他平放在床榻上,而后为他盖上被子。
放下帷幔,郑颢走出屋子来到旁边的书房,坐在桌案后,他抬首问立在桌案前的大燕:“白日府上发生何事?”
对于顾叔今日不同往常的反应,郑颢没有轻拿轻放,顾叔不愿说,他便从其他人口中找出原因。
他了解顾叔,对方平日行动轨迹都是三点一线,不是待在府里,就是去白瓷厂琉璃厂酒楼等地,外面没有人敢让他受气,必定是府上出现什么事情,才惹得顾叔难过。
大燕没有隐瞒,把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蹙起眉间,郑颢眼神晦暗起来,明白了顾叔为何难过。
对于越明府发生旱灾,郑颢半月前收信知晓,也明白顾叔在乎赵嫂子余哥儿,对赵大根和陈小六等人爱屋及乌,如果他们出事了,顾叔肯定会难过。
郑颢不喜欢顾叔将心神给给他人,但无法阻止,只好减少对方将过多心神投向别人,所以赵大根陈小六等人不能死。
于是,郑颢派人前去越明府接他们,不想等自己的人到达时,发现赵大根他们早就离开了。
算他们反应快,如果再多留些时日,怕是要沦为城外灾民的口粮了。
想到这儿,郑颢想起赵星王越是顾叔的故友,故友家人全都死在逃难路上,赵大根的儿子满月酒时,顾叔还特意寄了许多礼物回去
他抬起手指敲动桌面,难怪方才在帷幔内,顾叔如此难过,且语气颤颤含着期盼,让他以后对大家好一点。
“大人。”
郑颢抬眸看向大燕。
大燕禀告:“夫郎友人赵星欲求见大人,说有一物要献上,言明此物必定为大人所需。”
大燕话落,而后低首不再言语。
他们家大人官居知府之位,三军监军,岂是别人想见就见的?
如果求见之人不是夫朗的友人,大燕也不会开这个口。
半晌,大燕听见头上传来低沉嗓音:“明日带他到前院。”
“是。”
从书房回到寝卧,屋内已经亮堂起来,郑颢抬眸看向坐在桌前的顾霖,对方看见他进来后:“我睡得有些沉了,刚刚才起,你用晚食了没?”
“并未。”郑颢朝顾霖走近:“回家前,我在外头用了些吃食,所以不饿,现在刚好同顾叔一起用晚食。”
顾霖点点头。
晚食还未上来,俩人贴身而坐,想到傍晚对方同自己说的话,郑颢骤然开口问:“顾叔觉得怎么样做才算对百姓好?”
顾霖身体一顿,而后抬眸回望青年,见对方神情眼眸并无他意,而是充满认真之色。
他心下一动,开口:“民以食为天,我觉得对百姓好,最重要的就是让他们吃饱肚子。
要让他们吃饱,首先粮税就不能定的太高,二十分之一,三十分之一左右就差不多了,粮税太高的话,大家伙交完粮食后,连吃饭都是问题,假若运气不好,染了风寒发热更是没有钱医治。”
现下生产力低下,顾霖没有用后世对于好日子的要求来衡量现今。
他觉得能让大乾百姓吃饱,家家户户有余钱,染上风寒不用等死,有钱去医病就是好日子了。
可是,现下大乾朝百姓征收十分之一的粮税,这不算高的,随着后面动乱,各地割据后,每个地方的粮税都不一样,各地军阀为了养活自己的军队,朝百姓征收三分之二,二分之一的粮税比比皆是,就是原著的摄政王也向百姓征收三分之一的粮税。
郑颢抬手为顾霖倒了一杯安神茶,而后低眸看他:“粮税是税收重要来源,民生水利,兵器粮饷,赏赐俸禄都来源于税收,粮税一旦降低,意味着进入国库的钱财减少一大笔,长此以往,不利于朝堂社稷安稳。”
顾霖没有开口打断,认真听着郑颢的讲述,待对方说完后,他才道:“税收不止粮税一项,据我所知,官府征收的商税并不低。”
“可天下商人没有其他百姓多,想要加强国库收入,还是得开源。大乾民间经济萎靡,难道真是百姓手上没有银钱消费吗?”
顾霖微微摇头:“我不见得。在我看来,大乾对于民间交易的管理太过严苛,除开白日能够在街上买卖东西外,一年到头,只有元宵节等节假日才开夜市。白日众人都有事要忙碌没有空闲逛街,夜晚不同,假若能够开通夜市,鼓励交易促进经济发展,便能增加税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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