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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判离开公堂,顾霖也被衙役送到官府门口,他刚踏出官府大门便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少年。
“顾叔!”
郑颢在此处等了好一会儿,即便有八分把握通判会放人,但他不确定对方会如何放人。
是将顾叔全须全尾毫发无伤放出来,还是将顾叔磋磨一顿再放出来?
所幸看着身前脸色尚好,行动自如的年轻哥儿,郑颢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站在顾霖面前。
“小……”顾霖的话还未说出口,郑颢神情微肃问道:“顾叔你有没有受伤?”
见对方微绷的神情下蕴含着焦急,顾霖吞回原先的话,安慰道:“我没事,刚才衙役就要落下板子时,便有人闯进来阻拦通判了。”
说到这里,顾霖看着身前的少年,脑海里划过一道光。
顾霖问道:"小颢,是不是你想办法让通判大人放我离开的?"
原先通判的所作所为无一不是想给顾霖定下罪名,但那人闯进来同对方低声说了几句话后,通判转眼就改变了态度。
没有出官府前,顾霖以为是赵嫂子他们找方继越帮忙才把自己捞出来,当看到郑颢前来接自己,联想到通判前后的变化后,顾霖便反应过来事情没那么简单了。
郑颢没有立即回答,他在仔细地察看顾叔有没有受伤,确认对方暴露在外面的皮肤没有伤痕后,郑颢放下心来。
郑颢道:“顾叔我们先上车再说。”
官府附近人多眼杂,顾霖点头跟着郑颢走上牛车。
进入车厢,郑颢的目光扫过身前年轻哥儿微白发干的嘴唇,眉间划过几分阴霾。
他伸手,在车厢壁上抽出一个抽屉,从中拿出一个竹筒递给顾霖道:“顾叔喝些水吧。”
接过竹筒,顾霖喝完水后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顾霖将空了的竹筒放下,抿了抿湿润的嘴唇,对郑颢问道:“你快和我说说,你是怎么把我从官府救出来的?”
郑颢微移视线,目光从顾叔润泽的唇肉上挪开,而后落在对方粉白的耳垂上道:“于二成中午来府学找我,同我说了有人上好运楼闹事,以及顾叔你被衙役带走的事。”
“我当时便要回来救你,不想彭兄和甄兄他们追了上来。”
顾霖的眼睛看着郑颢,听着对方继续讲下去。
郑颢说道:“甄家两兄弟的父亲是本府知府,甄程兄听闻顾叔你被冤枉,被抓入官府后便同我一起来官府面见通判。但当时通判正在公堂审讯顾叔,我们怕晚则生变,便立马见了通判的幕僚,对方得知甄程兄的身份后便去阻拦通判了。”
听了郑颢的话,顾霖很是惊讶,他知晓甄家两兄弟出身富贵,但没有想到二人的父亲竟然是本府的知府。
而后,顾霖生出些许担忧,对郑颢道:“这样做会不会对你们有碍,甄程会不会被他家里责怪?”
不管甄程的家世如何显赫,对方如今只是个秀才。
少年人在外仗着家里权势横行霸道,家中长辈或许不会计较,但若是仗着家中长辈的身份地位,没有分寸地去得罪官场同僚,甄程肯定会受惩罚。
郑颢微微摇头道:“我同甄程兄来官府前,甄远兄便回家中同知府大人上报此事,之后,甄远兄带着知府大人的书信过来,通判的幕僚看到知府大人的亲笔书信后,才敢进入公堂阻拦通判审讯。”
听了郑颢的话,顾霖松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没有想到知府大人这般好心,我们之前还那样说他,真是错怪知府大人了。”
“顾叔说的是。”郑颢附和道。
他没有和顾叔说的是,知府大人之所以肯写下书信,除了有甄家两兄弟为他担保外,还有他自己送上的一纸书信。
几个月前,知府大人下达命令重审陈年旧案和冤假错案,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这些案件在事发当年时都找不到凶手,如今年限近些的案件过去三四年,年限远些的案件过去十几年,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知府大人及其手下处理起来皆一头雾水,毫无思绪。
但是,郑颢却对悬案疑案了解甚多。
启蒙之后,除了四书五经外,郑颢看的最多的便是游记,疑案悬案此类杂书,书类虽杂但却是经过郑颢精心挑选的,没有一本是由人随意编造出来的。
最重要的是,郑颢并非纸上谈兵之人,他或许不了解该如何审问嫌疑人,但他能站在凶手的角度上,推测出凶手的心理与手段。
别人或许很难代入凶手的角度,去推测对方行凶的动机与手法,对于郑颢来说却是轻而易举。
因为他本就不是良人,手上亦沾染了好几条人命。
原书中,郑颢能将自己年幼的劣势转化为优势,从而降低顾林和刘三癞对自己的戒心,再一举杀掉二人,便可以看出他并非常人。
这几年,郑颢虽然表现的愈发清冷淡然,再也看不出幼时半点凶狠,但狼终究是狼,他可以如顾叔所愿,短暂隐藏起凶狠,毫无烦忧快乐长大,但却不会任其真正消磨。
倘若没有顾叔被抓走的事情,郑颢可以继续伪装下去,以清冷或温润的面容示人,将自己的阴暗面牢牢掩藏住。
但是,他没有想到那些人不仅想抢夺顾叔的心血,甚至还想杀了顾叔。
郑颢绝对不能忍受。
昔日刘三癞露出一点不利顾叔的苗头,郑颢都要将其扼杀于摇篮中,如今……
郑颢闭了闭眼。
如今他处于弱势,地位上的天差地别让他无法对付通判,但郑颢怎能甘心坐以待毙,他处理不了通判,自有人想要把对方拉下来。
原本依照顾叔的叮咛与周先生的训导,郑颢会克制住自己的欲望,平稳地度过乡试,会试与殿试。
如今,他不打算再克制住自己对权势的渴望了,亦不再遏制自己的野心。
因为,他不想在顾叔遇到危险的时候,只能处于被动的境地。
他无比渴望权利。
甄家两兄弟,彭志之,甚至是周自成都是他的人脉资源,不说四人于他日后的仕途有何帮助,便说如今,他要借助他们的权势来护住顾叔,他再也忍受不了,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顾叔被带走了。
人与人之间的交情需要真诚与感情来维系,但郑颢觉得以利益构建起来的桥梁更加稳固。
如今他在几人关系中地位处于弱势,这是他的劣势亦是优势,郑颢只需要为对方创造出旁人无法替代的价值便够了。
对此,郑颢丝毫不觉得为难或者负担,因为于他而言,这是利益互换,亦是他汲取养分滋养自身的过程。
郑颢承认自己骨子里便是卑劣的,除了顾叔外,他与人相交只认利益。
明明从未有人教导过他这些,他所读之书亦是孔孟之道,至善之道,身边的顾叔,赵嫂子等人再是纯善不过,但奇怪的是,郑颢宛若无师自通般熟练地运用这套准则。
尤其是经历了今日之事之后……
郑颢微垂眼帘,看着身前面容和嘴唇逐渐变得红润的年轻哥儿,唇角显出微微笑意。
真诚与利益的结合最是稳固不过。
目光扫过顾霖微含担忧的眉间,郑颢说道:“过些日子,府学会举办桃花宴,允许学子带家人前去参加宴会,顾叔可以同我一起去吗?”
忽然听到这个消息,顾林有些懵然,而后反应过来后,他看着郑颢神情有些迟疑。
郑颢见此轻声问道:“顾叔可是担心出行那日无人照看好运楼?”
顾霖微微摇头道:“酒楼有赵嫂子和林小幺在,我离开一两日也没有大碍。但是……”
顾霖目光微闪说道:“你们读书人最是古板,将三纲五常看进骨子里,尤其爱约束别人,我一个寡居哥儿若跟你前去参加桃花宴,不得被戳穿脊梁骨,到时候你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没有想到对方为此烦忧,郑颢正色道:“顾叔,我同那些古板书生不同,我从未想过要用规矩束缚顾叔。”
顾霖眼睛一瞪道:“你是我养大的还想用规矩约束我?而且,你不止要做到不约束我,以后还要做到不约束你的妻子,还有其他女子哥儿知道吗?”
郑颢微抿薄唇道:“顾叔若是担心他人会攻歼你我大可放心,大乾的律法和世情都鼓励寡夫再嫁,甚至有些哥儿女子的先夫家厚道,还会为对方寻个好夫婿再嫁。”
听了郑颢的话,顾霖神情显出些许犹豫。
方才他迟疑,更多的是不想去参加宴会,如今他犹豫,更多的是想去参加桃花宴。
郑颢对顾霖道:“顾叔可还记得,当初答应我要陪我一起去踏青?”
顾霖闻言,原先蕴含担心的面容微微缓和道:“我记得,当初你中了秀才,我问你想要什么奖励,你说想要我陪你去踏青。”
“原本我想找个空闲带你出去好好玩,没想来到府城后,整日都有做不完的事情,竟然忘记当初答应你的事了。”
说到这里,顾霖脸上显出愧疚之色。
郑颢提起这事,不是想引起顾叔对自己的愧疚,而是想让对方高高兴兴地和自己出行游玩。
郑颢道:“府学已为我们安排好时间场地,不必我们亲自去寻摸。顾叔到时直接同我出行踏青便行了,而且到了那时,府学其他学子也会带上家中长辈,兄弟姊妹,顾叔不用担心会给我添麻烦。”
听到郑颢后面的话,顾霖原本犹豫的心顿时消失了。
其他学子都有家人陪着他们一起去参加宴会,他也不能让郑颢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去。
顾霖道:“我去!”
看着身前年轻哥儿从原先踟躇不前到如今昂然向前的神态,郑颢的眼神柔缓些许。
与此同时,他的心底划过几分疼惜。
他的顾叔本该是位让人好好呵护的哥儿,却在他未曾看到的地方吃了许多苦。
否则刚从官府回来,换作其他女子哥儿早已吓破胆,顾叔却很快恢复成以往乐观的模样,甚至还安慰他。
不知道郑颢内心的想法,顾霖问道:“宴会什么时候举行,我也好提前准备。”
郑颢道:“如今冬日,等春天山上的桃花开了,府学便会举行宴会,顾叔不用担心。”
顾霖点了点头,脑海里却思索着参加宴会要准备的东西。
回到家中,赵嫂子和赵大哥早在门口守着了,看着牛车越靠越近,直到顾霖和郑颢从车厢走出来,赵嫂子赶紧迎上去。
“幸好,幸好小颢把你救出来了。天杀的,谁那么狠心,这么针对你一个哥儿,让你去衙门走一趟。”
看着边骂边哭的赵嫂子,顾霖安慰道:“没事了嫂子,我现在回来了。”
赵嫂子慢慢止住哭声道:“我给你和小颢准备了火盆和柳枝,你们先站一会儿,我和你赵大哥进去拿。”
于是,顾霖和郑颢站在家门外,等赵嫂子和赵大哥拿了火盆和柳枝出来后,赵嫂子朝他们二人甩了甩柳枝道:“跨火盆晦气去!”
迎着柳枝扫过来的水珠,顾霖跨过炙热的火盆走进家门,郑颢跟在其身后,火焰扫过二人的衣裳下摆。
跨过火盆,经过柳枝去晦后,顾霖来到赵嫂子身前。
赵嫂子对他道:“好了好了,以后小人再也不会上门了。”
看着这样的赵嫂子,转头再看一旁的郑颢和赵大哥,顾霖原先疲惫的眉眼慢慢舒展开了。
第75章 赏罚分明
赵嫂子做了一大桌子菜出来。
在顾霖被衙役带走后,赵嫂子便想去找方继越帮忙,想请对方去官府打探消息,却不想被素来沉闷不语的赵大哥拦住了。
赵大哥说道:“二成没有回来,便说明郑颢找到了救霖哥儿的办法,你如今又去找方少东家,到时候两方起了冲突,耽误了救霖哥儿的时机怎么办?”
赵嫂子皱着眉心烦道:“你说怎么办?虽说郑小子是秀才公不错,但他如今不过是府学学子,霖哥儿可是直接被衙役抓走了,郑小子能把他救出来吗?”
“如果换作其他人我不敢保证。”赵大哥说道:“但若是郑小子都没有办法把霖哥儿救出来的话,你找再多人都没用。”
赵大哥对赵嫂子说道:“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自身,不要给郑小子和霖哥儿添乱。”
赵嫂子这才忍住想要去找方继越帮忙的想法。
好在,郑小子的确把霖哥儿完完整整地从官府救了出来。
吃完晚饭后,顾霖回屋沐浴,换上一身寝衣便躺在床榻上了。
在官府待了一个白日,顾霖虽未受到实质性伤害,但精神一直紧绷着。
屋外响起轻碎的脚步声,顾霖从床顶收回目光看过去,只见赵嫂子端着一碗汤药进来了。
顾霖嗅觉灵敏,虽然对方未走近,但他已经闻到一股清晰的药材味了。
顾霖看向赵嫂子道:“嫂子,我没生病不用喝药。”
将药碗放在床榻边的柜台上,赵嫂子转头对顾霖道:“这是安神药,你今日受了惊吓,待会儿把安神药喝下去便能睡个好觉,不用担心做噩梦惊醒了。”
顾霖微垂眼帘,目光落在赵嫂子冻的通红的手指上道:“大冷天的,辛苦嫂子为我熬安神药了,嫂子的手还疼吗?”
“不疼不疼,我每晚入睡前都涂你给我买的膏药,手掌再也没有开裂过了。”
因为早年家境贫苦,每到冬日,赵嫂子的双手都会长冻疮和皲裂,自从被顾霖发现后,顾霖便带着对方去看大夫,而后日日督促对方涂抹膏药。
三年过去,赵嫂子的手慢慢养好了,如今到了冬天,手指头虽会有些疼痒,但再也没有长过冻疮或者开裂了。
抬手指着安神药,赵嫂子说道:“我没见过比郑小子细心的孩子,你刚回屋,他便嘱咐我给你熬安神药,要不然,我都忘记这一茬了。”
这也不能说赵嫂子粗心,而是庄户人家向来不关心这些。
平日里,小孩子在外面玩耍惊了魂,长辈也没有想过带对方看大夫或者熬安神药,都是请乡里的神婆到家里驱邪,而后给孩童灌上一碗符水后便好了。
哪会特意花银子和浪费柴火去熬安神药,没这么精贵。
想到白日郑颢为自己来回奔波,顾霖对赵嫂子问道:“小颢喝安神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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