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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学校的银杏很出名,不光颜色漂亮,规模也大,每到秋天,一整条大路上金华漫卷,丰秋意浓。
这会儿刚四月,葉子虽然还嫩绿,但已经是一望可知的华盖如云。
只是,人对看惯了的东西总会少点惊奇。
俞微没心思欣赏那些习以为常了的树葉子,知道顾泠舟从那条路出来,百无聊赖地盯着左边侧门的出口。
顾泠舟差不多是在半个小时之后,才出现在门口的。
身边还跟着一个面容恬静温柔的女生。
那女生叫古霖,是顾泠舟的同桌,俞微常常去她们班找顾泠舟,和她算是面熟,但没怎么说过话,只记得她总是一副笑模样,看见自己,会笑着打声招呼。
俞微和她没什么交情,要说起来,也就是顾泠舟在她们班里和她关系不错。
她显然没想到今天这顿饭是三个人一起吃,瞧着两人一起走过来,俞微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原本不自覺的撒娇的神态就收敛了,正儿八经换了个斯文的坐姿,心说,大约是她们班里又拖堂了,连宿舍都没来得及回,还抱着书出来的。
——学校前广场的左手边就是图书馆,不管是从宿舍,还是从大门直接过去都很近,只除了他们的教室。
她们学校正修着一栋宿舍樓,施工问题,每次过去都得绕上半个操场。
俞微诧异了一阵,也没多想,抬手叫店里的服务员准备点单。
服务员應了一声,到身边的功夫,顾泠舟也推开了玻璃门。
那门挺重,顾泠舟撑开了,稍稍侧身,等古霖从她身前过。
古霖看向俞微的方向笑,侧身从顾泠舟面前过。
金色的暖阳从她脸上一闪而过,像是格外被染黄的银杏叶,往那片绿茸茸的树冠里一丢,輕飘飘一落,立马成了劈开“习以为常”的锚点。
那些被模糊的、司空见惯的,纷纷涌上来。
是啊,她常常去找的是顾泠舟,能和古霖面熟,是因为她和顾泠舟的关系也不错,那些被她模糊的背景里,是她们一起去食堂、一起去办公室、一起去厕所...
思绪微微飘远,顾泠舟已经坐在旁边,随手拿了本薄薄的错题本扇风。
她体热,春天总是老早就换上短袖的那一波,可声音却总是冷冽冽的,年輕的时候尤甚,像是尖锐未经打磨的冰块碰撞,解释说:“刚被老师叫去开了个会。”
她言简意赅,说完去看菜单,古霖笑着坐在对面,书放在一边,边说边脱下校服外套:“你等了好久了吧?”
俞微浅浅笑了一下,目光扫了眼旁边的顾泠舟。
顾泠舟点的是三个人的餐,并且没有丝毫要问古霖想吃什么的意思。
“...还好。”
话音落,那点浅浅的笑也没了,古霖还在说话。
“本来还说食堂吃腻了,问她要不要出来吃,结果她说和你约好了吃酸辣粉,我就也跟着凑过来了。”
俞微听得三心二意。
她手指輕輕托着下巴,視线很不礼貌地从古霖脸上掠过去,最后瞥过对面沙发椅——那几本属于两个人的书。
再抬眸,古霖把校服外套折了折,放在书上,露出里面纯白v领的短袖T恤。
“v领的衣服,锁骨漂亮的人穿起来最好看了。”
这话,俞微前两天才对着顾泠舟那件一模一样的短袖说过。
俞微自以为挂着客气疏离的皮笑肉不笑,“满脸困惑”地指着她身上的短袖:“你这件衣服好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俞微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控制表情的高手,然而事实上,很多年后她才知道,自己是个相当挂脸的人。
她自以为的客气又不失疏离,落在古霖眼里,完全就是因为等了太久,在她们一进门的时候就很不高兴,只不过碍于和自己没有太熟,还得扯着笑脸,礼貌回應几句。
君不见她凶狠狠又暗戳戳瞪了顾泠舟多少次!
偏偏,顾泠舟若有似无地躲着她的視线。
她像是在心虚,又像是在纠正。
自顾自陷在某种不为人知的拉扯和纠结里,对俞微投过去的种种情绪,都像是个陷在沼泽里,初出茅庐的探险家——她难以分清毒蛇和救命藤蔓的区别,故而在它们落到手边时,只剩下迟钝但又注定自溺的犹豫。
犹豫的时间拉长,变成了拒绝。
古霖暂时顾不上顾泠舟的异样。
俞微的恼火幽幽烧着,好在俞微长相偏娃娃脸,生起气来的时候没那么吓人。
她更覺得面前的人像是小奶猫龇牙。
古霖笑容深刻几分,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服,解释道:“我们宿舍一起在网上买的,她也有一件。”
那会儿网上购物才刚流行,俞微还没开通过网银,不过她对网上购物也不感兴趣,只是听说是宿舍一起买的,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痛快这才散了点。
心说知道人家要吃什么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说不定在来的路上就告诉她了。
俞微转头问起来:“放学了还开会,什么事儿啊?”
顾泠舟:“没什么事儿。”
古霖:“说物理竞賽的事。”
两个人异口同声,对視之后,顾泠舟有点尴尬地瞥了眼俞微,古霖眨眨眼,有点愧疚的样子像是在说“我不知道你要瞒着她的啊。”
俞微才压下去的恼火又成倍地盈上来。
空气死寂了片刻,顾泠舟清了清嗓,屈指蹭蹭鼻尖,解释道,“学校开会,说要參加竞賽的同学去报名,晚自习可以去上竞賽提升班,到时候有专门老师给讲课。”
“我压根没想去比賽,这事儿跟我也没关系。”
“是。”古霖也紧跟着说,“她不愿意參加,老师还说让我劝劝她。”
话落她看着顾泠舟:“你真不去吗?要是能得奖的话,还有保送的名额呢。”
“不去。”顾泠舟回得干脆。
且不说參加比赛的那些天赋卓绝,对这些竞赛科目有着远超常人水平的天才。
就说人家那些从小参加培训,去考试拿奖的人,人家为此付出了那样多的时间和精力,凭什么顾泠舟去上几次晚自习,就能比得过?
这不是不自信也不是悲观,顾泠舟只是很客观的评价这套付出与得到的平衡机制。
她覺得她付出的少,得到的也就该少。
况且,她不想走科研那条路,对人类科学的兴趣寥寥。
她只想通过好成绩上个好大学,之后找个好工作,找个赚很多钱的工作。
稳稳当当上个大学,对她而言才是最直通目的的最佳途径。
她本来不想多说,但又怕俞微东想西想,以为自己是担心参加比赛的花销,又或者是怕参加比赛耽误打工,这才不去。
于是饭间的时候,一点一点掰开了和俞微解释。
简而言之一句话——她万事求稳,不想去比赛,只是怕赔了夫人又折兵。
俞微固然不认同顾泠舟是勤能补拙,但她不想参加的话,俞微也没什么异议。
自己一向是个疏于计划,怠于思考以后的人,相较之下,顾泠舟就是个十成十的走一步看十步的人。
顾泠舟有主见、有决断,这事儿说起来也是合情合理,毕竟人的精力终归是有限。
俞微在理性上完全接受这套说法,习惯上完全习惯跟着顾泠舟的决定,但又出于某种玄而又玄的第六感,心里总覺得哪里膈应。
一顿饭,吃得气氛怪异,结束得也仓促。
下午的时候放假,古霖回宿舍洗衣服,顾泠舟和俞微回班里补课。
俞微听得不认真,一手支着脑袋,目光总往顾泠舟校服外套的领口上飘。
顾泠舟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渐渐的耳尖红透,拉链拉得愈发高,手里当扇子的错题本扇得更加快。
“你到底听不听?”
她几乎恼羞成怒,起身要走,俞微原本还因为吃饭的事心里有点别扭,见状立马笑嘻嘻拉着顾泠舟的手臂坐回来。
“别别别,我错了,我还指望着下学期和你分到一个班呢,肯定好好听,你讲吧。”
她把顾泠舟拉回来,抱着她的手臂也没松开,连人带凳子又往顾泠舟身边挪了两下。
像蹦跶的顺毛兔子。
这么一打岔,之前那点膈应也就过去了...
俞微以为过去了。
事实上,顾泠舟给古霖开门的那个瞬间,就像是入秋变黄的第一片叶子。
她注意到了,每每看见的时候,就总是盯着那片叶子看。
从前她只看得见顾泠舟,于是满心歡喜。
可后来,那片叶子侵占了全部视线,俞微眼里,就成了她们走在一起、又在一起、总在一起。
俞微很难高兴得起来,以至于每每见面都闹着别扭,好像她每天都不高兴,每次都要顾泠舟放学的时候等在樓梯口,碰上了,哄两句,她才能骄矜地露个笑脸,然后接着周而复始。
次数多了,俞微也反思,觉得自己太矫情,下定决心要改,后面几次再遇见,还主动和古霖搭了话。
俞微觉得,或许她也和古霖处成朋友,能让她心里的别扭情绪得到疏散,只奈何先帝创业未半,而折戟沉沙于周五下午。
那周是个双休周,下午上完两节课之后放假,而且刚结束一场大型联考,整个高一年级的楼里的气氛都充满了活络和轻松。
等到放学铃响起的时候,鼎沸的热闹比密密匝匝的树叶更甚。
走读生对于放假的兴奋没有住校生强烈,加上俞微满怀心事,一直磨磨蹭蹭收拾着书包,等到班里人都走了大半,才和朋友道别,脚步温吞的下楼。
她前几天又和顾泠舟闹了点小脾气,也是因为这场联考,顾泠舟来给她送总结好的重点笔记。
人家好心好意,可偏偏是和古霖一起来的,俞微就又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原本她和古霖之间,还是一人占着上学时间,一人占着休息日。
大家各不相扰,泾渭分明。
可自从上次那顿饭后,好像就默认了单休周六的中午,是要三个人一起吃饭的。
俞微就像是错误判断敌情的将领。
她把敌人进攻的意图,看成小打小闹的试探,最终无知无觉地,把局势搞成了一场全境投降,让敌人直取心腹的惨败!
她觉得自己输了一局,平时见着古霖还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可一旦“重蹈覆辙”的阴影落下来,她的所有自我宽慰和自己检讨就瞬间消失不见,
她多少有点草木皆兵,对古霖这又一次的、送到班门口的“试探”,心里那些混沌的不满,在瞬间变成了清晰的、被人侵占的愤怒。
她阴阳怪气了几句,问顾泠舟是不是不认识到她们班的路,还得找个导游带着她。
结果古霖倒是没生气,还相当大方的表示——最近学业繁忙,总结重点耗心耗力,顾泠舟一个人忙不过来,她化学成绩还不错,可以帮她做一下笔记。
俞微一下子就恼了,认定了这是顾泠舟自己嫌麻烦,不想管她这档事儿,委婉的叫了古霖来。
都说了这事儿耗心耗力,她和人家有什么关系,能让人家帮这样的忙?
还不是想让她心生愧疚,主动去说自己用不着的吗?!
顾泠舟拿来的笔记本她也不肯要了,把它往顾泠舟怀里一摔。
这一摔,已经快四天没见过面。
俞微下楼的脚步,说不清是心虚还是躲避。
她下到了二楼,一眼瞥见顾泠舟,第二眼看见古霖没在,第三眼又落回顾泠舟身上。
不是到是不是顾泠舟的月经来得晚的缘故,她个子一路长到了一七六,比俞微高了半头。高就算了,还瘦,下颌的骨线紧绷着,冷着脸往楼道口一站,生生从那套蓝白色的校服里生出一股凌厉的威慑。
俞微的视线很快缩回来,但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那口气太轻,甚至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只是在看见顾泠舟的瞬间,什么心虚愧疚、躲避自责的心思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其妙的理直气壮。
她理直气壮地下了楼、目不斜视地从顾泠舟身前过、不苟言笑地被顾泠舟箍住手腕、然后不动声色地被原地掉头,带去了操场。
她一副要深谈,但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的架势,操场溜了大半,只闷头把那本笔记本又塞给俞微。
俞微思忖着她心里大约是在想,怎么劝自己和古霖好好相处,于是更加赌气不肯接,连脚步也站住了,一副相当抗拒的样子。
顾泠舟眉心拢起来,肩膀一沉,半眯着眼睛瞧着俞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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