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时候她和陈致逸就要订婚,陈致逸带她到一处茶庄小住。
她站在山顶,山风吹在身体上,却像是被隐秘的黑洞吞噬。
俞微很奇异地伸出手,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她努力去接收、去感受,却只觉得后背沉重,那些被吸收进身体的东西,都坠在肩膀上,
她分不清自己在下沉还是上浮,只是忽然之间想起来许多年前,顾泠舟生日的那个夏天。
想起来两个人下了公交车,看着面前一片直挺挺的玉米地,空气里有飞扬的土地味道,被热浪扭曲后,变成蜿蜒的汗水,划过皮肤时有一阵愉悦的痒。
然而意识落在茶庄时,风是没有味道的,茶是没有颜色的,人是没有温度的。
俞微像是装着人样的游魂,荡着跟在陈致逸身后。
山路陡峭,陈致逸回身搀扶她,碰到俞微的手指。
那瞬间,好像身体的所有感觉都在手指尖放了出来,俞微飞快把手指收了回来。
陈致逸家教良好,绅士风度十足,可她好像是被毒虫咬了一口似的,内心涌上一阵很強烈的念头——她想把整条手臂砍下来丢掉。
俞微呼吸急促,手指攥紧了,用力到颤抖,面前的方茉嘴巴开开合合。
“你当初对她还不够好吗?俞家出事之后,她没再出现过是铁打的事实,你还想怎么给她开脱?”
“少和我说什么她不知道,你没给她留联系方式,你那些借口说出来你自己信吗?这么多年过去了,要真有心,什么事查不到?真想帮你,怎么不早点出现?”
方茉当初,轻而易举就查到了俞微那三十万的去处,更有两年,轻而易举地把俞微去向、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摸得门清,轻而易举到,高高在上到,根本不相信俞微从前给她的客观理由。
俞微一个字也没听清,直到手背处传来细腻温热的触感。
俞微手臂很明显地抖了一下,猛地回头,却是眼前一花,顾泠舟已经站了起来,她抓着俞微的手臂往后扯了扯,半挡在俞微面前。
她看着方茉:“这话你应该跟我说,我们出去说。”
俞微的手臂,仿佛时隔多年,又被人接上,她有些不适应地动了动肩膀,目光看着顾泠舟握着自己拳头的手。
方茉却根本不搭顾泠舟的腔,她只看着俞微,眸子里闪过急切,想要把俞微带走的心情迫切:“好,就算抛开她是个女人,她干的事儿,她这样的人品,你等着以后和她大难临头各自飞吗?你和她在一起,敢让你妈和你大舅知道吗?”
方茉有模有样地和顾泠舟说俞微吃软不吃硬,说要和俞微讲“别人都不和我玩”,不要和她讲“你只能和我玩”。
但事实上,她最常对俞微说的,一直都是那句强硬地要挟——“你和他们玩,我就不和你玩。”
自己搞不来说软话的那一套,在顾泠舟被自己提醒后,装模作样的做出这副样子,便格外生气。
方茉深吸了口气:“这件事不想让他们知道,就跟我回去。”
第58章 是要索吻吗? 我不会拿你的命开玩笑……
车刚开出去没多久, 街上就飘起了丝丝缕缕的小雨,水珠打湿了柏油路面,水光反着橘色的路灯,像是地上落了一条粉色的晚霞。
依旧是顾泠舟开车, 俞微坐在副驾, 依旧是深夜无人的街道, 依旧是静默无言的氛围,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两个月前, 同学会结束的时候。
那时候的俞微,想着世事无常, 人和人的缘分清浅,这或许就是她们两个人的最后一面, 一心想给这“最后一面”留个好点的印象。
执念太深,變得敏感尖锐,變得充滿攻击性,恨不能竖起全身的盔甲,想着起码不能让她觉得,自己会为了钱出卖过去和私隐。
她理直气壮, 车里像是充滿了蓄劲儿的弹簧。
现在,弹簧卸了气, 变成一段弯曲的铁丝,不再蓄能, 就成了一段死掉的弹簧。
一如俞微明白,顾泠舟要是知道自己还对她有不可告人的喜欢,这段一厢情愿的“友谊”也就走到了头。
这事儿俞微就更熟了。
俞微从小心思细致,小时候没吃过什么苦,还很有一些自以为是。
当初顾泠舟爺爺住院, 俞微怀着私心,拿着剧本去见她,自我感动地把这当成浪漫的表白。
结果收工之后,顾泠舟跟她说,“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见面了。”
这其实也正常,俞微开窍得早,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也强,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后,没什么抵触地就接受了自己取向的事儿。
不像顾泠舟这个小古板,她头一次接触这种事,有些抵触也理所应当。
俞微自认地细致接收到了顾泠舟的心意,觉得她只是差一点来自我接受的时间。
直到过了年头,俞微才渐渐擦亮了眼睛,明白了有些话,能解读出许多种的含义,才明了了当初的“两心相许”,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当然,她也学会少去听人的话,多去看人做的事。
譬如自己和顾泠舟告白,顾泠舟却说再也不见这事儿,就说明,顾泠舟是不能接受自己身边的人,对她抱着别样的爱慕情愫的。
俞微也自认这一个月来,她是把自己的感情收拾的很好。
除了一次喝醉酒,她发酒疯似的,莫名其妙觉得顾泠舟会因为自己吃醋,其他时候,她一直藏的很好,尽职尽责扮演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同学”。
如果不是今晚这场意外,她大约可以安安稳稳度过三个月。
现在...现在的情况,也不算是突然,在来之前俞微就有过心理预期,万一不小心暴露了,大不了就提前回去嘛!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要比顾泠舟先一步提出来就好了,起码不用听见她再说一遍“以后再也不见的话。”
想到这儿,俞微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里有点发酸,眨眨眼,偏头看向副驾的窗。
只是头刚一动,就被阻止了。
阻止她的是奶黄包,小猫咪这会儿正没心没肺地靠在俞微怀里睡得呼噜噜响,腦袋惬意地靠在俞微肩膀,山竹一样的小爪子搭在她锁骨上。
俞微偏头的动作压到了她耳朵,山竹按在了俞微嘴角靠下的位置。
俞微腦袋只好又老老实实转回去,这惯孩子的毛病可见一斑。
只是一抬眼,冷不丁和后视鏡里的顾泠舟四目相对,俞微心里慌了一阵,稍微定了定,问道:“你还好吗?胃还痛吗?”
顾泠舟摇头,低声回:“没事了。”
顿了顿,她面露遲疑地问:“刚刚...那是大嫂妹妹?”
俞微知道顾泠舟对大嫂的感情,未必比自己和方茉浅,有些回避他的视线,点了点头。
空气里再次变得缄默,这次俞微最先受不了,她呼出口气,问:“晕晕没来吗?”
“她请了两天假,去见一个网友。”
“那和你朋友的聚餐...”
顾泠舟沉默片刻,“等天亮了吧,我跟她说推遲。”
推迟也好,顾泠舟一个月才一天假,这一推迟,大约就到下个月了。
等那时候,自己十有八.九已经走人了,也省了顾泠舟多费脑筋和口水,还得想办法来说明这场聚会的性质。
俞微:“你要是实在不舒服,我开也一样,反正现在都有导航,我也能开的。”
顾泠舟沉默片刻:“我知道,我不会拿你的命开玩笑,”
俞微刚刚才成功把自己哄得六根清净,结果这话一出,成功在心尖上坠了个秤砣。
好在她也细致的熟练,心说顾泠舟这么爱玩自己身上揽责任的人,不会拿任何人的命开玩笑的。
抛开,那些有的没的,情情爱爱的事也沉回来心底,她现在就只担心,该怎么和顾泠舟说清楚,俞家的那些事,根本不是她应该愧疚的事。
到公寓的时候,顾泠舟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她拎着行李箱进门,把俞微要住的客房里的水电检查了一遍,枯掉的花束丢掉,确认没有问题后,给奶黄包找了两个碗盛水和粮食,又找了个鞋盒做临时猫砂盆。
一切收拾妥当,她没事儿人一样叮嘱俞微早点休息,自己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
这个人總是这样,心里越是有事,就越是憋着不说,当初被断了生活费是这样,爺爷生病住院没钱的时候也这样。
沉甸甸压在心里,然后成了锯了嘴的葫芦,逼问着才能从她嘴里抠出来一点经过。
这也就算了,还總是往自己身上揽责任。
她爷爷的事是这样,现在自己的事也这样。
别人的事自己管不着,可自己的事,俞微还做不了主吗?
何况她马上就要辞职了,要走人的人,还怕什么!
俞微凶向胆边生,听见隔壁传来淅沥的水声,恨不能冲进去,抓着顾泠舟的脑子告诉她,俞家破产根本不关她的事。
要怪就怪她爹眼光不行,买了两座矿,结果没挖两年就挖空了,公司资金链出了大问题。
那时候,别说当时的顾泠舟了,就算是现在的顾泠舟,全部片酬都填进去,也不管用,她大舅都说了,公司到了那个地步,再往里贴钱,和往黑洞里扔钱没差别,最多维持公司只进不出的空架子,不如宣布破产,还能及时止损。
要怪就怪她这个正儿八经的俞家人不务正业,那么些年得过且过,不求上进,俞家要她撑起来的时候,她怂得站不起来。
她都还没以泪洗面,忏悔谢罪,她顾泠舟内疚个什么劲儿?
当然,结论虽然出来了,可冲进去的胆量还是没有的。
俞微放奶黄包在房间里睡觉,自己輕手輕脚到了客厅。
她安静坐在沙发上,寻思着顾泠舟洗澡一向很快,稍微等一下,和她把这事儿说清楚也好,别总窝着满腔心事睡觉。
于是人坐在沙发上,思绪开始不受控制,信马由缰地驰骋起来。
她想,看样子,自己在高考结束之后再走最好,还能留下来看着顾泠舟妹妹,现在,可没有比她更适合做这事儿了。
她想,明天还得哄哄方茉,她虽然脾气暴躁了点,心还是向着自己的。
小时候,两个人总是为了争夺大嫂的注意暗暗竞争,现在,方茉像是继承了大嫂的关系网,俞微总觉得方茉像是更年期的妈妈,对自己像是对青春叛逆期的女儿。
当然,别人更年期的妈妈是因为激素水平变化,方茉...她似乎是把自己当成了大嫂的遗产。
她想,她想,陈致逸。
时隔多年,这个名字再次频繁地出现在脑海,却是第一次牵扯进了梦里。
梦中,是在去茶庄之前,她陪陈致逸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
临出发前,俞微问他:“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来着?”
陈致逸一身黑色的定制西装,梦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記得他比自己高出多半个头,这会儿他微微俯身,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这已经是这两天来,你问得第四遍了,微微,是身体不舒服吗?”
不舒服吗?俞微不大記得了,她只记得那段时间有点失眠,思绪一动,人已经坐在了梳妆鏡前。
镜子里的她一身隆重的白色礼服,侧后方坐着她满脸欣慰的大舅。
“趁着你表哥还没接受公司,我是一定要亲眼看着你结婚嫁人才能安心的,越早越好。”
俞微手指捏着一朵白色花瓣,说:“舅舅,表哥对我很好,和亲妹妹一样的。”
“傻丫头,这世界上多少远房亲戚,疏远成什么样了?可往上几代,不都是亲兄弟姐妹?你妈是我亲妹妹,我得看她一辈子的,你年纪小,我只怕是看不够,而且,这亲外甥女和表妹的分量还是不一样的,这婚啊,还是越早结越好,有大舅给你撑腰,什么也别怕。”
这话不论什么时候听,俞微都能扁着嘴亮出一汪熱泪。
可眼泪还没擦干,她就已经扶着大舅的手臂,出现在婚礼,成了婚礼的主人。
只是俞微的视角在观众席,她看着那个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新娘满眼熱泪的结婚,开始讲婚礼誓词,俞微不由得困惑,自己这是在哪儿?
这念头一出,面前的所有场景都像是隔了一层琥珀色的哈哈镜,夸张的扭曲。
她看见大片的白靠近,身体想要躲,却死活动不了,然后头顶的重量一轻,视角顿时豁然开朗。
原来,她是一只压在香槟塔下的小狗。
俞微顿时惊醒了,一睁眼,面前就是大片不分梦境现实的白。
俞微整个人一缩,然后被一直带着水汽的炽热掌心覆在手背。
“做噩梦了?”
是顾泠舟。
她穿了件松松垮垮的白色浴袍,整半跪在自己面前。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顾泠舟松垮的衣领下,一副线条劲瘦的锁骨上,搭了几缕碎发,黑白分明地落下蜿蜒水渍,顺着流入山峰,落入幽谷。
俞微艰难收回视线,眨眨眼,目光上抬,看进顾泠舟眼睛。
“那个,我...”
她原本想好了说辞。
70/94 首页 上一页 68 69 70 71 72 7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