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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让顾泠舟知道自己的处境,不想让顾泠舟看见自己无能的一面,不想她看见自己...。
她有无数个“不想”的理由,对方茉来说和放屁没差别,可顾泠舟一定能理解的。
只是灵光乍现之间,她忽然想起来,顾泠舟爷爷生病住院那次,公开捐款的事已经在学校里传开,自以为是她最亲近的人的俞微,却是最后一个知道这消息。
像是单方面被顾泠舟开出了“朋友籍”,俞微忘不了自己当初的委屈愤懑,那句“我不想你知道”便生生从齿缝间咽了回去。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顾泠舟的眼睛,好像是思绪都被带着香风的水汽给揉乱了,她迟钝地从那双眸子读取到一点安抚的笑意。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顾泠舟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声音低沉,她轻声笑了笑,带了几分钟揶揄,目光在俞微的眼睛和唇瓣间梭巡,“不过,盯着人的眼睛看这么久,是要索吻吗?”
第59章 你是柏拉图吗 我也只是你上千同学中的……
俞微已经不是第一次体会她们这种直女说话的威力了。
就像是此刻泛着鸭蛋青的蒙昧天光, 说是要天光即将大亮也行,说是暮色逐渐笼罩也行,模棱两可,从而生出无限的暧昧遐想。
打破遐想的方法也很简单, 低头瞅一眼时间就好了, 精准的刻度之下, 所有的模糊不清都被精准标注,是凌晨是傍晚, 走向一清二楚。
只是这话从顾泠舟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别的什么附加作用, 效果就是落在俞微的“钟表”上,讓指针中了邪似的摇摆起来。
俞微表情一頓, 耳朵隐隐有些发烫,她没法大大方方、清晰明了,第一反应就是心虚,眼神更是很快地飛开,急切地要毁灭什么证据似的。
飛到了浴室门口,看到那里侧停了一双白色的拖鞋, 鞋子被晨光印出一种微妙的蓝——俞微盯着那幽幽的颜色,满心狐疑, 刚刚方茉说的话,顾泠舟是听见了但没当真, 还是压根没听见?
方茉说的那句“你喜欢她什么”,该不会是自己焦虑疲惫之下产生的幻觉吧?
鞋头指着客厅的位置,沿途留下了一串还没完全干透的脚印。
顾泠舟不是扁平足,脚型印出来很好看。
俞微的思绪放出去,跟着脚印走了一遭, 顺便岔开了那些风花雪月的心思。
“我...想和你谈谈。”俞微把刚刚岔开的话题又带回来,她挠了挠额头,又伸手去握顾泠舟的手臂,想把她拉起来,“你先坐。”
顾泠舟顺着她的力道抬了抬手臂,上半身也挺直了,却仍旧半跪着,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只是身体向前倾靠,手臂环住了俞微腰身。
人靠在了俞微腰腹,落成一个紧密温热、带着湿漉漉香气的环抱。
俞微身体一僵,懵地很純粹,她有些无措地低头。
顾泠舟没吹干的头发被扎在脑后,翘起的几搓发梢很快把她衣服的腰摆染上深色,连着手臂内侧也被粘湿了,她手臂抬了抬,又落下去,手指捻着衣摆。
忽然,在一片茫然空白的脑海里,陡然出现一幕,是刚刚在车上,自己抱着奶黄包时,顾泠舟偶尔从后视镜投过来的目光——她慢了半首歌的拍子,很是事后诸葛亮地“了悟”了一下那眼神的意思,难道是觉得奶黄包靠着肩膀睡起来很舒服的样子,所以想要借鉴学习?
她看着满屋青蓝的晨光,脑袋里一阵飘忽的晕。
这感觉像是明知道再过几个小时,外面会天光大亮,阳光普照,可天光确实亮了,出来光芒万丈的,却是清凌凌一轮冷月。
俞微觉得脑子里塞满了棉花,然后,她听见顾泠舟叹了口气。
“今天,扮演我小时候的小演员回剧组补了几场戏,我跟她拍了几张合照,然后接受了个采访。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回答记者的时候井井有条,说话有理有据,看着她,我就想起我小时候。”
顾泠舟的声音比平时更显低沉沙哑,音色难掩疲惫。
当然了,白天工作一天,晚上还要开个把小时的车跑来,再怎么精力充沛的人,也不可能还精神奕奕的。
俞微紧绷的肌肉和心脏一起柔软下来:“你小时候也总是井井有条,逻辑清楚。”
话刚落,就听见顾泠舟语意不明地嗤笑一声,随后感觉到她手臂又收了收,从俞微的角度,能看见顾泠舟白得犯青的小半张臉,和半笑不笑的唇角。
“得了吧,那都是你眼睛里有滤镜,我小时候拔根草、下条河你都能夸的天花乱坠。”顾泠舟刻薄起自己来也毫不客气,语气里的嫌弃快要从身体里蒸腾出来,“实际上,就是中二又脑残。”
“脑残地觉得,爱情得純洁,什么小说里的金主包养、合同婚姻,这些和物质有关的都是买卖,该打进十八层地狱。也不能有愧疚、感激、同情,总觉得这明明是恩情,算什么爱情?”
“爱情得超凡脱俗,像是个空中花园,里面除了‘爱’这一份情感,别的杂质都不能有,不然就不够纯粹,不配是爱情。”
俞微是个很好脾气的旅游搭子,过程中,同行人想要改变计划也不是不行。
反正在她看来去哪儿玩都是玩儿,意料之外,说不定也有意料之外的惊喜。
对待她们谈话的主题也是一样。
顾泠舟说什么,俞微就认真听着,顾泠舟的声音低低的,能听出一点鼻音,夏蝉振翼似的,把她尾调里半藏半露的心事,一点点震进俞微的身体里。
她不知道顾泠舟为什么会在今晚发生了一堆烂事之后,还能悠闲地怀念起从前,还是这种程度的自我剖析——以前都是要锲而不舍地追问,才能问出来一点事情的起因经过和结果的。
“我怎么怎么想的”这种句式,绝大多数只出现在老师提问,而那道题她又刚好没有十足把握的时候。
俞微有种意料之外的惊喜,顺着顾泠舟的思路,也想到了从前,不自觉勾了勾嘴角。
怪萌的,她还以为少年时期,顾泠舟的吹毛求疵只表现在严苛的日程表上、精准的理科上,原来对感情也有种极致的理想主义。
一想到少年时期的顾泠舟顶着那张生人勿近的冷冰冰臉,心里对爱情的期待是这样“不带杂质”,她就觉得心里痒痒的。
好像早许多年前,被沉进肺里的一根绒毛死灰复燃地动了动,勾着身体里的神经一起发痒。
“甚至,它还得和親情、友情完全割席...”顾泠舟幽幽頓住了,语气里带着若有所思的怅然,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親情,就不用说了。”
少年时期,顾泠舟的潜意识里,爱情还是和婚姻绑定的,结婚之后的两人在法律的保障下变成親人,但这条路对她而言走不通,因而爱情和親情并不存在“结婚多年,爱情变成亲情,爱人变成亲人,是幸福还是可悲?”的疑问和可能。
真正令她辗轉反侧,反复思考的,就是:“所以,我那时候总在想,爱情,和友情,到底怎么才能泾渭分明地区分开。”
“想来想去,好像爱人可以做的事情,朋友也都可以做到,唯一的区别,就是性。可按照这个标准,如果两个人都是柏拉图,那不是说她们之间只是朋友?”
言及此,顾泠舟松了松手臂,扬起下巴,看向俞微的脸。
俞微脸上被萌化了的笑意只维持了一瞬,就在顾泠舟说,要和“爱情要和亲情、友情切割”的时候僵掉了。
她还没听出来顾泠舟的意有所指,只飞快地联想到了自己——前面的问题她没想过,但这个她真想过,她是很期盼自己的最爱的爱人,既是自己最亲的亲人,也是自己最好的朋友的。
但她和顾泠舟境遇不同,飞快思索之后,把顾泠舟那句“无关紧要”的“亲情就不说了”,当成了她对亲人的失望,以至于希望自己心目里完美、纯洁的爱情,不要和亲情沾边。
又听她分析了一通和友情的区别后,抬头和自己四目相对。
顾泠舟问:“你怎么看?”
俞微只恨不能把脑子里的困意迷糊和浆糊全都甩出去,然后飞速摞出来一叠角度,来充分证明“友情没到讓你绝望的地步,不要对生活这么丧气!”
但顾泠舟并没给她足够的时间来操作,立马又跟了句:“你是柏拉图嗎?”
“啊?”俞微今天的脑子一直在锻炼托马斯回旋,轉的太快,基本處于离心機高速运转的状态,她懵然地眨眨眼。
看得出来,顾泠舟对爱情有种极致的理想主义,或者说是什么感情洁癖,俞微听着新鲜,但也充分理解。
可是她不行。
俞微被顾泠舟亮晶晶的眼睛,愣是看出满腔的羞耻:“不,不是啊。”
说完,她有些抗拒地推了推顾泠舟的肩膀,却见顾泠舟肩膀放松,是松了口气的模样。
“那还好,这...算是今天最大的好消息了。”
有这样高速运转的機器进入,俞微脑袋要炸了。
她第一次觉得,这样被人牵着、漫无目的的聊聊天,居然会异常生气。
“你到底想说什么?”
俞微脾气有点按捺不住,偏偏顾泠舟还灼灼地盯着她...像是天边微微亮起的启明星。
俞微被她看得脑袋都痛了,手指绷紧,很恶劣地想把她的眼皮缝起来。
然后她就想起来,之前还答应了顾泠舟要帮她缝一样东西。
这念头转瞬即逝,可惜手头上没有针线,俞微咬咬牙,抬手遮住了顾泠舟的眉眼。
“你自己说的,盯着人眼睛看是索吻。”
顾泠舟手指捏住了俞微的尾指,声音轻轻的:“是啊,那你为什么还盯着我看?”
“胡说!”俞微的火气被拱着往上升,掌心稳稳放在顾泠舟眼前,“明明是你。”
“是啊,”顾泠舟用了点力气,把她的手放下来,“是我在索吻,所以,可以嗎?”
俞微觉得自己刚刚说她做事井井有条,很有逻辑是在纯放屁。
顾泠舟分明是困傻了,想起什么说什么,她压根不知道顾泠舟在说什么!
俞微挣开了顾泠舟的手,身体后仰,很无力的仰靠在沙发上。
腰腹沁着水的凉意多少让她回过来一点神,于是用力揉了揉眉心:“你都累糊涂了,我们还是等明天清醒了再说吧。”
顾泠舟终于站起来,一条腿跪在俞微腿边,手臂撑在俞微肩膀两侧,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可以明天再说,但我还不至于累傻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俞微唇角流连一阵,而后再次把俞微遮在眉眼處的那只手拿开,握在手心里,“我知道,你等在这儿,是想劝我别内疚,别自责,想让我睡个好觉。”
她把俞微那只手贴在脸颊:“但是在你劝说我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把我们之间的关系确定清楚?”
“从你出生到现在,朋友、同学、亲人上千,认识的人上万。”
“你遇到他们的时候,也会担心他们被责骂忘恩负义吗?从逻辑上来说,他们被骂,和你需要安慰他们这种事,真的成立吗?”
顾泠舟呼吸沉了沉,她唇角蹭过俞微手背处的关节,极轻的一下,却像是鼓风机吹起了她肺里那根不老实的绒毛。
俞微的肺里在抓心挠肝,心脏又惊心动魄地跳起来,眼睛里是近在咫尺的顾泠舟。
她想,顾泠舟肯定也看清楚自己眼中,她的倒影了。
顾泠舟手指轻轻拂过俞微的眉眼,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凄婉:“在你眼里,我也只是你上千同学中的一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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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俞宝:不想顾泠舟被骂。
顾顾:只有我有资格被骂。
方茉:...什么锅配什么盖。
第60章 不动产 我等你考虑清楚再说
顾泠舟的眼型, 介于桃花眼和丹凤眼之间,俞微很难精準定义,只记得她小时候的眼睫还没这么长,總显得眼珠尤为清亮。
现在, 她应該是接过了睫毛, 纤长的眼睫达成了半遮半掩的效果, 加上屋里只有从窗外借来的一袭天光,晦暗之间, 更添了几分犹抱琵琶的...妩媚。
“我早都过了还会犯傻,觉得爱情里除了爱, 别的什么都是杂质的年纪了,怜悯感激这些都有可能是爱的附属品, 也有可能是爱的前置,相伴相生。”
“同样的,嫉妒、愧疚这些听起来会叫人不怎么舒服的也是一样,单独剥离任何一方,就像是只要秋天结满果实的樹,不肯叫她春天发芽, 夏天开花,还嫌弃她秋天落叶, 冬天干瘪。结果和方法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把这棵樹连根铲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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