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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山水画旁的墙体竟悄无声息地滑开一小块,露出了一个隐藏极深的暗格。
谢临手指微微发颤,轻轻推开暗格的挡板。
——里头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一摞画轴。
他取出最上面的一卷,缓缓展开。
雪白的宣纸上,墨迹勾勒出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画中的人独自站在湖边,微微俯身向水中投喂鱼食。
那是他去年生辰时的场景。
他之所以能一眼认出,是因为他平日并没有喂鱼的爱好。是那年生辰,谢蕴那小丫头硬是闹着送了它几尾锦鲤,说他一个人太冷清了,养些活物在身边多少能添点人气儿。
谢临拗不过,只得收下,顺手养在了翰林院的池塘里,却也只在生辰那天喂过一次。后来几乎都是翰林院的同僚在帮忙照料,久而久之,那群锦鲤已经成了翰林院的“公家财产”。
若不是看到这幅画,谢临几乎都要忘了他还收到过这么一个生辰礼。
可那时……温聿珣分明还没有回京。
他呼吸一滞,迅速拿起另一卷。这一幅,是他在城南书铺前驻足翻阅的场景;再往下,有他及冠时行冠礼的庄重模样;有他科考完从考场出来时略显疲惫的瞬间……一卷接着一卷,几乎涵盖了他自十五岁入京以来,到如今二十一岁的每一个重要时刻。
谢临细细数去,竟有整整八十余幅。若从他初入京城算起,到温聿珣自北疆归来之日,恰好是八十多个月。一月一幅,分毫不差。
所以呼延瑞曾说,温聿珣在北疆时,每月十五总会雷打不动地消失一整日……竟是去取这些画了吗?
谢临说不清此刻心中是何滋味,万千情绪翻涌,最终只凝成一个清晰的念头——他想见温聿珣,现在就要见到他。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转身,步履急促地穿过回廊,一把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房门——
温聿珣已不再是方才平躺的姿态。不知何时已然醒转,此刻正靠坐在榻边,双眸轻阖,眉宇间带着浓重的倦色,似是疲惫至极。
他闻声抬眼望来。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谢临心脏猛地一跳,方才所见种种画面翻涌而上。他喉头微动,正欲开口,却先被温聿珣眼神里的冷冽和疏离刺到了。
谢临一时怔在原地。那样的眼神太过陌生,甚至让他喉间原本欲出的话语生生滞住。
他张了张嘴,有些茫然。
温聿珣却已垂下眼帘,声音极低地开口。
“方才宫中传来急讯,皇后宫里搜出了巫蛊玩偶。以陛下天寿,换太子气运……”
“谢临,你早就知情,是吗?”
第51章 疲惫欲退
谢临……
这似乎是温聿珣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他。
万千思绪翻涌,谢临第一个捕捉到的竟是这个无关紧要的念头。
许是因高热未退,温聿珣的声音异常低哑,敲在谢临心上,沉甸甸的。
后者的目光扫过床头那碗纹丝未动的汤药,心神稍定,下意识便要上前:“你先把药喝了……”
“谢临。”
温聿珣打断他,语气并不激烈,甚至透着几分疲惫,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轻易止住了他的动作。
“以陛下天寿换太子之运……”他听见温聿珣缓缓开口,“舒后就算真要行巫蛊之事,也绝不可能拿陛下的寿数作伐。她对陛下的情意,从不比对太子的少。于她而言,这两人不过是手心手背的区别。”
“楚明湛机关算尽,唯独漏算了这一点。”温聿珣扯起嘴角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谢临微怔,张了张嘴正欲开口,却见温聿珣倏地抬眼看向他。
“他是怎么和你说的?”
话音刚落,温聿珣便又自顾自地喃喃:“不,算了……不重要了……他是怎么跟你说的都不重要了……”
鬼使神差地,谢临到了唇边的话陡然转锋,他迎上对方的目光,声音不自觉地压低:“……那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吗阿晏?
温聿珣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临,那目光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不起丝毫波澜,却让谢临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自心底蔓延开来。
沉寂的注视下,谢临只觉得喉咙发紧,干涩得甚至阻碍了呼吸。他忍不住再次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那什么重要?温聿珣,你告诉我。”
温聿珣依旧沉默,只是疲惫地向后倚靠,阖上了双眼。
“……我很累了,阿晏。”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先出去吧。”
一种强烈的直觉攫住了他——此刻绝不能就此离开。谢临非但半步未退,反倒向前走了一步,“温……”
“算我求你。”温聿珣轻声打断,“出去吧。”
谢临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抬起腿的,他只知道待他意识回笼,那扇木门已然在他面前彻底合拢,仿佛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他才想起自己还有很多话没和温聿珣说。——他想说告诉温聿珣,那些尘封的记忆已然归来;想问那日温聿珣是不是也去了御花园,看到了他与楚明湛交谈;更想将舒后与楚明湛之间盘根错节的恩怨细细剖白……
可所有的言语,最终都被那句“算我求你”轻轻击碎。
温聿珣说他累了。
他用那样疲惫不堪的语气求他离开。
罢了。
谢临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滞涩与焦灼。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了,温聿珣此刻病着,身心俱疲,情绪自然极不稳定。自己实在不该在这个时候急于求证或解释什么。
总还有时间。等他病体好转,等两人都心平气和,再将这桩桩件件的曲折是非,慢慢说与他听。
——
门内。
确认谢临脚步远去的刹那,温聿珣一直强撑着的、靠在软枕上的上半身猛地脱力,重重向后陷回床褥之间,带出一阵动静。他急促地喘了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像割裂般地疼。刚才维持清醒和冷静已耗尽他全部心力。
他侧过脸,将额头抵在冰凉的丝绸靠枕上,试图汲取一丝清醒,但收效甚微。原本搭在被子外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手指微微蜷缩,陷入柔软的床褥中,不住地颤抖着。
房间里死寂一片,唯有他压抑不住的、越来越清晰的艰难呼吸声,一下下敲打着凝滞的空气,暴露了他掩饰在逐客令下的真实心绪。
谢临问他什么重要……
……什么重要呢阿晏?
他并不好奇楚明湛是如何说服谢临的,也不在意最终动手的究竟是楚明湛还是谢临本人。这些问题,如今都已毫无意义。
事实上,从谢临知晓楚明湛的计划、却选择对他隐瞒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做出了选择。
谢临不是不明白舒后对他的意义,却仍旧选择了沉默,甚至可能……暗中推波助澜。
温聿珣清楚,楚明湛与舒后之间或许另有旧怨,但那又如何?
这不是是非对错的问题,这只说明一件事:当楚明湛与温聿珣立场相悖之时,谢临会站在楚明湛那一边。
……哪怕他心知肚明,那个人对温聿珣何等重要。
在楚明湛的指令和温聿珣的亲情之间,谢临选择了成全前者。
……一个并不意外的答案。温聿珣在心底无声自嘲。
近一年来的日夜相伴、肌肤相亲,谢临对他偶尔流露的纵容与回应,或许并非全是错觉。只是这些零星的情动与暧昧,与楚明湛的分量相比……终究太过微不足道。
可偏偏也正是这些——谢临随手布下、近乎施舍的亲昵,让他不由自主地心生妄念,越来越贪婪。如果不曾有过这些虚幻的期盼,或许还不至于让他在直面真相的这一刻摔得如此惨烈。
他跟谢临说自己累了,并不是托辞。他是真的累了……温聿珣闭上眼。
他现在需要静一静,好好的想一想,再想一想……
——
暮色四合时,宫里派人传了旨来。温聿珣回京以来三天两头的告假,终究是惹了明淳帝震怒。
圣旨明言,命他次日务必按时出席早朝,不得再有延误。
温聿珣心中了然,自己不过是受了迁怒。舒后巫蛊一事,他不信,明淳帝自然更不会信。可身为一国之君,明淳帝无法只凭心意行事,总需暂且压下朝野纷纭众口。
如今舒后被禁足宫中,明淳帝怒气未消——此刻总需有个人来承受这份天子的怨气。
圣旨传到时,谢临也在场。他当即蹙起眉头,起身便要向传旨太监交涉:“公公——”
温聿珣却没有让他说下去。他俯身叩首,声音平稳无波:“臣,领旨。”
传旨的人一走,谢临便起了身,强压着火转向温聿珣,尽量心平气和道:“你烧还未完全退……”
“无碍。”他说完便要走,刚迈出去两步,便听见身后传来两声压抑着的低咳。
温聿珣脚步一顿,第三步无论如何也迈不出去了。他知道谢临今日晨间在他床头贴身照料了他一上午。若是因为这个过了病气给他……
温聿珣不着痕迹地微微侧身,脚尖朝谢临的方向转了半个弯,却没有彻底回过去:“怎么了?”
谢临用拳头掩着唇偏头咳了两声,也学他道:“无碍。”
温聿珣:“……”
他眉头微蹙,语气沉了几分:“陛下只传旨命我一人明日必须到场,你若有不适,仍可告假在侯府休息,不必勉强。”
“无碍。”谢临仍旧是那两个字。
温聿珣没再说话,转身离去。
还没消气……
谢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轻叹了口气。他倒是头一次见他温执昭真正对他动怒的样子,竟是这般模样……
板起脸来的样子倒真有些像传闻中能止小儿夜啼的煞星将军了。
他掩唇又咳了两声,觉得嗓子里的痒意止住些后,才迈开步子,回到自己的卧房。
倒不是他真要和温聿珣赌气,才学着他非要去上朝。他只是想着,既然在家里不愿见他,那在马车里总得和他共处一室吧?
一夜过去,到时候温聿珣怎么也该冷静下来些许了。自己刚好就在马车里把一切同他解释清楚。
谢临刚在卧房的茶案前坐下不久,卧房的门便被敲响了。长福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公子,我给您煎了些防治风寒的药来。”
谢临一怔,长福已然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谢临心头一动,不动声色地问道:“怎么突然给我煎这个?”
长福别开了他的眼神,视线飘忽地望向别处,含糊道:“就……方才听您咳嗽了几声,想着让您服一点,有备无患。”
刚才领旨的时候他确实也在,这套说辞挑不出毛病。
谢临看了他两眼,长福迎着他的视线,头皮一紧,飞速回想自己方才有没有哪里漏了马脚。
好在谢临没说什么,只微微一扬下巴,道:“放那儿吧。”
长福松了口气,迅速放下了汤碗。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他家公子在说完这句话后心情好了不少……
虽是让长福搁在了那里,谢临心里却并不觉得自己有感染风寒的征兆,索性落在那没管它。
不以为意的后果就是,当晚半夜,谢临便也发起了低烧。
长福睡在耳房里,听着卧房里接连传来的咳嗽声和喷嚏声,心下一惊,顿时睡意全无。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看到摆在茶案上纹丝未动的汤药,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又气又急,偏又拿他家公子没办法,只得打着灯笼,摸去厨房又煎了一服。
谁曾想路过温聿珣所在的偏卧时,恰好遇到刚从偏卧耳房里出来的知乐。
知乐见到他,吓得一个激灵,脱口而出:“卧——”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便被他硬生生刹住,险险压低了后半句,“……你怎么在这儿?”
他这话没能完全压住音量,话音刚落,自己先吓了一跳,慌忙捂紧了嘴——温聿珣还在里间睡着。
果然,偏卧内很快传来一声低沉而警觉的询问,带着些似乎是刚被惊醒的沙哑:“谁在那?”
第52章 请旨戍边
知乐心里咯噔一下,跟长福对视一眼,很快应道:“是长福,侯爷。”
里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长福端着药碗迟疑地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走该留。
不多时,房门被推开,温聿珣披着外衣走了出来。他目光一扫,落在长福手中的药碗上,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长福低下头,老老实实地答道:“傍晚侯爷吩咐给公子送去的药,公子搁置了没喝。方才发起了低热……长福便去小厨房重新煎了一帖。”
温聿珣眉头皱的更紧,目光落在他手里乌漆嘛黑的汤药上,略一沉吟道:“你等一下。”
——
谢临半夜虽咳得厉害,意识却并未完全清醒。迷迷糊糊间,他听到门口传来些动静。
勉强睁开眼,便看见长福轻步走了进来,将一碗闻着就极苦的汤药放在床头,随即半蹲下身,压低声音道:“公子……先起来把药喝了吧。”
谢临被他扶着坐了起来,偏头轻咳两声,伸手接过汤药。
他在长福面前自然是不会表现出什么,淡定自若地将药放在嘴边,张嘴便要喝下。
他刚一接过,长福便像变戏法似的,从衣襟里拿出一个黄纸包来,邀功似的笑道:“当当当当!公子看,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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