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临根本没听清知乐后面的话,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温聿珣烧得通红的脸上。不过一晚未见,怎的将自己折腾成这样……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头也未回,沉声向守在门外的下人吩咐:“再打一盆温水来,要稍凉些的。再取些干净的软布。”
门外低声应了一句,脚步声匆匆远去。谢临坐在床沿,先将温聿珣紧裹的被子松开些许,以免热气郁积。
待温水送来,他浸湿软布,拧得半干,先是重新敷了额上的毛巾,继而细致地擦拭过温聿珣滚烫的颈侧、耳后与手腕内侧。
“水……”榻上的人无意识地呢喃。
“知道你了。”谢临低声回应,侧身倒了杯温水,用干净的棉布蘸湿,小心地润湿着他的唇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府医就快来了,再忍耐片刻。”
刀疤行事,带着武人特有的莽撞,虽不够细致周到,效率却极高。他几乎是半挟着府医进的房门,那老大夫衣领歪斜,发髻松散,像是直接从被窝里被拎出来的,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惺忪。
然而,这份仓促在府医看到榻上情况的瞬间便消散无踪。他神色一凛,几步上前放下药箱,坐下诊脉。
一番察看后,府医叹了口气,对谢临低声道:“侯爷这是积劳成疾,又逢心绪动荡,这才让病气趁虚而入了。发热来得急,须得好生退热,但归根结底,还是得静心休养,少思少虑才是根本。”
府医开了退热的方子,又嘱咐了些照料的事项,便跟着刀疤去抓药了。
知乐适时将煮好的粥端了上来,见到垂眸坐在床边的谢临,十分识趣地一句都没有多言,放下粥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带好,把屋内的空间留给二人。
谢临舀起一勺粥,递到温聿珣唇边,意图撬开他的齿关送进去。
奈何温聿珣齿关紧咬,在睡梦中仍不安稳,仿佛陷在什么挣不脱的梦魇里。
谢临想起府医那句“少思少虑”,只觉胸闷得难受,像是心脏上蔓生出的一个柔软枝节被人掐紧了。
……少思少虑,如何能做到少思少虑呢?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对于此刻的温聿珣来说,怕是难于上青天。
他想起上次与楚明湛的交谈,第一次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
不过也仅仅只是一瞬。
谢临闭了闭眼,指尖掐入掌心。
不能后悔谢临。
你没有退路可走。从来都没有。
他忽然仰头,将一勺白粥含入口中,随即俯下身,近乎决绝地贴上温聿珣的唇。舌尖撬开紧闭的齿关,一点一点将温热的粥渡了过去。
——
温聿珣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轻易病倒。
从回京的第一天起,他就有意疏远舒后与楚明慎。他知道楚明慎并非毫无察觉——对方或许猜测过多重缘由:是北疆风沙磨厉了他的心性,又或是因为谢临。
其实都不是。
他只是得知了一些……尘封多年的旧事真相。
在京城,在明淳帝的眼皮底下,这些往事被压得密不透风。可一旦出了京,凭借他在外经营的消息网络,查明实情并不算难。
甚至谈不上是什么惊天秘闻。
不过是历朝历代屡见不鲜的戏码,归根结底只有四个字:
功高震主。
就这四字,注定了温氏满门抄斩的结局。
查出真相的那一刻,温聿珣其实并不非常意外。或许这些年来,某种模糊的预感早已在他心底悄然生根。
他唯一想不通的是,明淳帝为何没有斩草除根,反而将他养在膝下,抚育成人,甚至委以重任。
但他很快明白了,明淳帝在赌。并且他赌赢了。
自他记事以来,就是在凤仪宫中长大,对生身父母早已毫无印象。他做不到为了两个仅存于他人话语中的“亲人”,就对他敬爱了二十多年、视若亲生父母的帝后挥刀相向。
意识到这一点时,温聿珣第一感觉是茫然。
他茫然于自己竟是如此冷血懦弱之人,更茫然于舒后这些年对他的好,究竟有几分出于真心,几分出于愧疚……甚至也许还有几分,本就是早早布下的棋,只为今天——赌他下不了手。
他唯一清楚的是,从明白这一切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家人了。
自北疆归来之前,他本以为已做好面对一切结局的准备。可如今居然就这么病倒了。
温聿珣自己都觉得很好笑。
他睁不开眼睛,喉咙也干的说不出话,可并未完全失去意识。
他听着知乐和刀疤在他耳边着急忙慌地进进出出,听到谢临和府医的交谈,而后感觉到谢临递了勺什么东西过来。
他猜应该是食物。
他家阿晏喂过来的东西,怎么着也是要吃两口的。
温聿珣如此想着,却发现这点微薄的意识完全不足以与他造反的身体抗争——他根本张不开嘴。
而后他感觉到谢临顿了顿,似乎是把盛碗的托盘挪开了些。
这就放弃了?
温聿珣心里有些隐隐的失落。
罢了……他也不是不知道他家阿晏是个什么性……
唇瓣传来一阵温软的触感,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温聿珣听到自己的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有了些自己在发烧的实感。
是他出现幻觉了吗……
阿晏在……
“对不起。”
突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想象,夹杂在他仍未平复的心跳中,显得格外讽刺。
他听见谢临在低喃:“对不起……”
躁动的血液逐渐凉了下来,温聿珣从不知道,原来从云端坠下来,只需要三个字。他想扯扯唇角,最后还是失败了。
他想问谢临
……对不起什么?你对不起我什么?
他自然不会天真到以为谢临是在为这一个……算不上吻的吻道歉。
因为愧疚,舒后施舍了他十余年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给了他一个自己拥有“家”的假象。
而今,你也在对我愧疚吗谢临?
你……也是因为愧疚吗……?
第50章 心灰意冷(下)
知乐再进来时,谢临已经伏在床边睡着了。
他放轻脚步走近,低声唤道:“公子,我来守一会儿,您先去用些饭菜……”
谢临惊醒,第一反应便是伸手探向温聿珣的额头——热度已经退了不少。他稍稍松了口气,替人换了块凉毛巾,这才起身嘱咐:“我很快回来,这头不能离人……”
知乐连忙应道:“公子放心,小的绝不会离开半步。”
谢临轻轻带上房门,却没有走向膳厅。廊下的冷风让他残余的睡意彻底消散,他脚步一转,径直走向了药房,那里正温着一方小药炉。
他正要伸手去掀药罐的盖子,查看药汁煎煮的情况,身后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落地声。
谢临眼神一凛,瞬间转身,手已按上了袖中短箭机关。
只见一名身着黑衣的劲装男子单膝跪地,压低声音道:“主子。”
谢临紧绷的肩线略微放松,他收回手,目光又落回汩汩冒着热气的药罐上,声音压得极低:“说。”
男子身形未动,快速而清晰道:“您此前命属下探查的事情已有着落。”
“怀玉侯从前确实下过江南游历,是与废太子一道,约在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
这个年份如同一把钥匙,猝然开启尘封的记忆。那一年,他刚满八岁。
而温聿珣,应当是十一岁。
对上了,一切线索在这一刻严丝合缝,指向那个被时光悄然掩埋的真相。
他想起画舫里那个陪他玩了一夜捉迷藏的小男孩,再联想到温聿珣在谢宅那些难以解释的反常举动。
原来那么早……竟然那么早……
在彼此都还未识得愁滋味的年岁,他们便已经相遇了。
有些记忆,不去触碰便以为早已遗忘,一旦掀开一角,往昔竟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回忆被撕开一道豁口,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瞬间变得鲜活起来。
夏夜暖风裹着荷香,远处丝竹声隐约缥缈。八岁的谢临刚从宴席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中溜出来,正望着水面摇曳的月影发呆,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磕碰。
他警觉回头,只见一个比他稍高的男孩从阴影里踉跄出来,似乎也吓了一跳。那男孩衣着精致,眉眼间已有几分日后的清俊轮廓,此刻却带着做坏事被抓包的慌张。
“你……”小谢临刚开口。
那男孩却猛地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嘘——”
不远处传来另一个略显清亮的少年嗓音,带着几分不耐烦:“阿珣人呢?刚刚不还在这儿的吗?”
紧接着是个年长侍从的回应:“珣少爷许是嫌丝竹太喧,找个清静地方躲闲去了?”
那少年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故作老成的调侃:“方才那献艺的伶人姿容出众,身段也好。我特意让给他亲近,他竟避之不及,真是块木头!”
侍从声音里透着了然的笑意,顺着接话:“小主子息怒,珣少爷年纪尚小……只怕是还未开这方面的窍呢?”
脚步声和谈话声渐近,又似乎转向了另一头。
阴影里,小谢临眨了眨眼,瞬间明白过来:“他们……是在找你?你不想跟他们玩?”
男孩点点头,带着点委屈抱怨道:“我想拉着他斗蛐蛐,他偏要带我去听那劳什子的曲子。里头熏得人头疼,香粉味儿浓得我直想打喷嚏。”
小谢临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找到了知音:“我也不爱听曲!正好,我陪你斗蛐蛐!”
夜风渐凉,小谢临打了个哆嗦,男孩下意识地把自己嫌热解下的外衫递过去一半。
“喏,给你。”
小谢临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弯眼道:“谢谢。”
小温聿珣看着他的笑容微怔,心里嘀咕道:“明慎什么眼光……里头那几个伶人还没外头一个男孩子好看呢……”
斗了会儿蛐蛐,两人又觉得无聊,索性在偌大的画舫上玩起了捉迷藏。一个躲得巧妙,一个找得认真,清脆的笑声被刻意压低了,融在潺潺的水声与遥远的丝竹声中。
直到戏曲落幕,谢家派人来找谢临时,小谢临才发觉,不知不觉竟然已过去一整晚了。
“我明日还来!”他急忙对身旁的新伙伴说,“你明日还在这里吗?我带你去我家园子里玩,那里有更好的蛐蛐!”
男孩眼底也漾开笑意,用力点头,伸出小指与他紧紧勾在一起:“好,一言为定!”
一连三日,每到夜晚他们便悄无声息的聚在一起,进行一场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冒险”。
幼时的谢临满心欢喜,以为自己交到了一个独一无二的挚友。他却不知,淮安只是温聿珣南下游历的临时落脚处。原本计划还要再停留两日,小温聿珣甚至暗自想着,待到最后一日,定要好好与谢临告别。岂料计划赶不上变化,第三日一早,楚明慎便闹着嫌无趣,死活要提前启程前往下一处。
于是,第三日黄昏,依约前来老地方等待的谢临,只见空空画舫和粼粼江水,再无一那个清俊少年的身影。一场未来得及说出口的告别,成了埋在时光里的一个小小的遗憾。
小谢临起初很是困惑和难过了几日,但孩子心性,忘性总比记性好。很快,新的玩伴、新的趣事便占据了心神,将那个夏夜短暂的相遇和那个未履行的约定,渐渐冲淡在了记忆深处。
谢临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已然端着药走到了温聿珣房前。
他脚步一顿,头一次在面对温聿珣这件事上生出几分迟疑。心口像是被什么攥紧了,思绪纷乱如麻——仿佛抓住了什么重要的线索,却又难以将其理清。
他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自听完下属那番话起,他的心就跳得厉害,怎么都平息不下来。这种心跳带来的剧烈冲击感震得他几乎有些无法思考。
所以……温聿珣并不是从北疆回来后才因移情找上他,而是……一直记得自己?
可仅仅儿时那次短暂的相逢,真的足以让他惦念这么多年吗?甚至在他经历过一段感情之后,依然念念不忘?
谢临仿佛在纷乱如麻的思绪中抓住了一个线头,无数破碎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现在脑海。
——书房里,温聿珣为他那首诗题写的下阙;初入侯府时,刀疤一眼便道出了他的身份;温聿珣好几次的欲言又止……无数蛛丝马迹在谢临脑海中翻涌,最终落在呼延瑞那日和他说的那几句话上。
“他贴身佩戴有一个香囊,本王原本没注意过,直到在一次交战中偶然斩断,被他追着砍了数里路,这才回过味来。哦对,你们家温大将军,甚至在军帐中挂了那人的画像……”
“香囊……画像……”谢临喃喃。
他猛地记起八岁那年,自己确实丢过一个香囊,是母亲给他驱蚊用的。当时只当是玩耍时落在画舫上了,并未多想。
一个荒诞却让他心惊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有什么东西似乎呼之欲出。
谢临再也按捺不住。他将手中的药碗塞给一个正匆匆走向房间的下人,转身就朝书房走去。
日光透过窗子投在寂静的书房里。脑海中徘徊着呼延瑞的最后一句话,谢临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了书房西墙上——那儿挂着整个书房里唯一一幅画。
是一副山水画。
鬼使神差的,谢临走上前,手指覆上画卷,指尖沿着边缘细细摸索,心跳莫名地越来越快。
就在画幅右上角的背后,他的指尖忽然触到一处极细微的凸起,与平滑的墙面截然不同。他心中一动,试探着用力一按。
37/53 首页 上一页 35 36 37 38 39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