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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其中作为主力的军医终于直起身,净了手,转向谢临,语气带着安抚:“监军请宽心,大帅体质强健,此伤虽深,幸而未及脏腑,并非致命。只是失血过多,气血两亏,接下来务必要静心卧床,好生将养一段时日,切忌再动武发力,以免伤口崩裂,损及根基。”
谢临紧绷的面部线条这才松了些。他喉结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嗯。”
他所有的注意力,又重新落回了温聿珣身上。床上的人因失血和药力陷入了昏睡,脸色依旧苍白,但因剧痛而紧蹙的眉头在止痛药的作用下舒展了开来,呼吸也变得悠长平稳。
军医替温聿珣清理伤口时,难以避免地会将他上半身的衣物尽数褪去。随着染血的中衣滑落,那具精悍身躯上纵横交错的旧疤便再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
谢临从前也见过这些伤痕,可今日,这些早已愈合的旧创却显得格外刺目——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今日过后,这具伤痕累累的身躯上又要添一道新疤。
亲眼见证这道疤的形成过程,与仅仅是心里有个概念是完全不同的感受。谢临心里酸胀得像闷了口热锅,只要揭开盖就会咕嘟咕嘟冒泡,烫得他心脏蜷缩了起来。
谢临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缓缓伸出手,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着,最终极轻地落在温聿珣胸前一道早已长出新肉的粉色疤痕上。指腹下的肌肤带着温热的生命力。
谢临从未如此深切地意识到,这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疤痕背后,是一次次他未曾亲眼所见的九死一生。在他不知道的岁月里,在他安然居于京城时,这个人曾无数次像此刻般与死神擦肩而过。
那些以命相搏的凶险,那些鲜血淋漓的瞬间,最终都被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军功”,而所有这些累累伤痕换来的功勋,到头来,竟只换得一个……“强娶”他的机会。
……谢临总觉得从侧面刺中温聿珣的那个刺客,后者本来是可以躲开的。可一旦他躲了,暴露在刺客攻击范围内的就是谢临。
谢临扯了扯唇角,仿佛骤然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缓缓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了温聿珣手臂上。
——
温聿珣在昏沉中反反复复醒了几次,却只是短暂地睁眼了几秒,很快便再次陷入昏睡。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几乎本能地吞咽着喂到嘴边的流食。谢临小心地将温热的米汤和药膳一勺勺渡过去,看着他喉结滚动着咽下,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些许。
直到第二日午后,温聿珣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撑开了一道缝隙。涣散的目光在帐内茫然游移了片刻,随即像是被什么牵引着,第一时间便落定在床边。
谢临依旧维持着几乎未曾变过的守候姿势坐在那里,只是此刻正抵着手臂小憩,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
温聿珣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化作两声压抑的轻咳。
几乎是同时,原本趴着快要睡着的谢临猛地惊醒,几乎是弹坐起来,布满血丝的双眼立刻锁住他,一连串的问话又急又哑:
“怎么了?难不难受?要喝水吗?”
温聿珣张了张嘴,刚想说“不用”,谢临已然转身倒了杯温水,用勺子舀着给他喂了些许。
润了润干渴的喉咙,温聿珣找回了声音,他看着谢临眼下的乌青和疲惫的神色,声音沙哑道:“我没大碍,只是小伤。现在看着吓人只是因为身体在自愈。别守在我这儿了,阿晏。回去休息吧。”
小伤?快把他捅个对穿的伤叫小伤?谢临一瞬间很想问他,那什么叫大伤?
谢临听着温聿珣对受伤这件事熟练无比、轻描淡写的态度,又气又恼,偏生知道现在不是和温聿珣吵架的时候。
那点还没来得及燃起的怒火便只得化成更酸软的情绪,让他最后只抿了抿唇,硬梆梆地说道:“不要。”
话刚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太……孩子气了。配上他的语气,活像个在街头撒泼打滚、无理取闹的孩童。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便看到温聿珣眼里闪过一丝似是讶异又似是戏谑的情绪,话语里都像是带上了些笑意:“乖。”
谢临耳根发热,咬着牙瞪他,一字一句反驳道:“不、乖。”
温聿珣终是没忍住,低低地轻笑出声。这一笑便牵动了伤口。下一秒,谢临便见他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嘶”了一声。
几乎是同时,谢临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硬气瞬间消散,声音立刻闷了下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好了好了,别笑了。”
他下意识地想去查看伤口,手伸到一半又顿住,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的责备,“什么时候了,侯爷还笑得出来。”
温聿珣这才敛起笑意,用未受伤的那边手臂撑起身子,朝床内侧缓缓挪动。
谢临的眉头立刻蹙起,立刻站起要扶他:“乱动什么?”
温聿珣因这细微的动作气息微促,却还是坚持腾出了足够的位置,在外侧的床铺上轻轻拍了拍,抬眼看他:
“不肯回去就睡我这里。”
他这床榻不算小,先前温聿珣是睡在正中间,现下往里挪了些,外头睡个谢临便绰绰有余。
谢临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自己睡相如何,怕睡熟之后压到温聿珣伤口。以这人的性格,怕是会一声不吭。
温聿珣似乎看穿了他在想什么,轻声道:“你睡相很好,我作证,不用担心。”
谢临看了他一眼,对他口中的“作证”存疑。毕竟过往数次同榻而眠,次日醒来时,自己不是脸颊紧贴他胸膛,便是腿脚不自觉地架在他身上。
虽然心存疑虑,谢临却没再拒绝温聿珣,依言在他身侧躺下。连续两日未曾好好合眼,此刻头刚沾枕,沉重的困意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含糊不清地低语:“待会…送饭来…记得喊我……我……”喂你。
最后两个字尚未说清,他已沉入浅眠,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温聿珣看着他的侧脸,无奈轻笑摇了摇头,屈指在人额头上轻弹了一下:“睡吧。”
谢临再醒来时,先映入眼帘的是身侧锦被上的一道褶皱——显然是被什么人的膝盖长久抵着留下的痕迹。他怔了一瞬,目光顺着那痕迹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正靠坐在床头,一手拿着军报的温聿珣身上。
谢临:“……”
他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残存的睡意一扫而空,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和压不住的怒火:“温执昭你是不是要死?”
温聿珣一怔,顺着他的视线看到自己手中的军报,立刻明白了他骤然发作的缘由,下意识便想解释:“阿晏……”
话音未落,谢临已劈手将那份军报夺了过去:“什么了不得的军情,十万火急到要你缠着一身纱布批阅?说来我听听。”
温聿珣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放缓:“只是躺着无聊……睡得太久,实在没别的事可做。”
见谢临脸色依旧沉郁,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愠怒,温聿珣顿了顿,指尖在锦被上轻轻一点,才继续道:“不过……这军报里的内容,你确实该看一看。”
谢临蹙眉,展开了那份军报。从前朝廷发来的文书,上头落的不是兵部尚书萧衡的字迹,就是明淳帝的御笔。自楚明湛代理朝政以来,近来朝廷的信件已几乎都是他的手书。
因此谢临在打开军报时,看到上头那熟悉的字迹并不意外。可当他看清字里行间的内容时,眉头却是锁得越来越紧。
朝廷发往边关的军报,按例需先经监军过目。此处分设两位监军,一位是宫中内侍,另一位则是文臣出身的谢临。处理往来文书、协调军政要务,自然是谢临更得心应手些。几次往来之后,楚明湛便已习惯将这军报径直当作写给谢临的私信,字里行间也少了官样文章的拘束,多了几分随性。
此刻,谢临目光扫过纸面,心头骤然一沉——军报中赫然写道,明淳帝病势垂危,太医署已回天乏术,恐怕就在这两日之间。楚明湛在信末笔触凝重,直言京中时局微妙,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再次强调望他见信后能以大局为重,尽快抽身,速归京城。
谢临缓缓放下军报,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停留片刻,方才抬起眼看向温聿珣。
温聿珣迎上他的目光,刚斟酌着开口说了一个“你”字,便被谢临径直打断。
“你也想让我回去?”
第69章 务必挂念
温聿珣被他这句话问得一怔,片刻后垂了眼,不动声色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陛下迟迟未立太子,京城这潭水怕是早已暗流汹涌。这段时日,乃至大位交接的关键时刻,京城必然大乱。楚明湛虽得陛下钦点监国,但上有后妃宗亲,下有文武百官,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一人独木难支,此刻定然已焦头烂额……的确是需要你回去帮他一把。”
温聿珣略微停顿,似在斟酌词句:“赫兰部既已臣服,边关暂无战事。若京中诏令抵达,你……提前率一部精锐回去,于大局而言,是稳妥之举。”
谢临的目光锁在温聿珣脸上,待后者说完,屋内便陷入了一片沉寂。
“温聿珣。”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显得格外有力道,“看着我的眼睛。”
温聿珣一顿,终是缓缓抬眸,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清亮得惊人,锐利而沉静。
“京城需要人坐镇,楚明湛需要帮手,这些我都知道。”谢临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极为清晰,“但你想让我回去吗?”
他不待温聿珣回答——或许是不想听到那个预料中“顾全大局”的答案,便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微沉:“我不去。”
“此刻在我心里,没有什么,比陪你安然养好这一身伤更重要。”他的视线落在温聿珣胸口的上半身缠的纱布上,“京城的风浪再大,自有该去扛的人。而我的位置,就在这里。”
温聿珣看着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冰消雪融,又仿佛有更汹涌的浪潮在无声翻涌。……那其中,甚至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
谢临将他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倏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了然,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温执昭。”
谢临盯着他,倏地一点一点倾身向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是不是以为,事到如今,在你和楚明湛之间,我还会选他第二次?”
温聿珣张了张嘴,目光无意识落在谢临精致高挺的鼻梁,而后滑到微微张开的绯色唇瓣上。
近在咫尺的距离,像是将两个人的心也拉近了一般。温聿珣一时有种自己无所遁形的感觉,说不出任何用以掩饰的话。无论是故作轻松地哄人还是顾左右而言他的回避。
他的呼吸滞了滞,而后挪开了目光——没有承认,却也无法否认。
这便是他的答案。
谢临看着他微微闪避的眼神,心头那点酸涩似乎也变了味,被一种更深的、名为心疼的情绪取而代之。
谢临捧住他的脸,一点一点仰头,含住了他的唇瓣。
……
一吻落毕,分开时还带出一抹银丝。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谢临避开温聿珣的伤口,将下巴压在他肩头,轻声道:“我从不糊涂第二次。”
“嗯?”温聿珣像是怔了怔,又像是没听清,原本打算覆上他后背的手掌在半空中顿住。
谢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反手捉住他悬在半空中的手腕,重新放在自己腰背之间。感受到那热度时,才像是重新安下心来,舒服地往里拱了拱,轻笑道:“没什么,说侯爷是蓝颜祸水。”
温聿珣也不知道听没听懂,抬手在他腰下弧度上轻拍了一把,不出意外被谢临半真半假地瞪了瞪。
“得罚。”谢临瞪完他,突然道。
“罚什么?”温聿珣挑眉看他。
谢临仰头回视他的眼睛,手指在他心口处戳了戳:“罚侯爷……卸下心防,重新把我迎进去。”
——
一场即将爆发的争吵被一个吻消弥于无形,所有未尽的言语与复杂的情绪,似乎都融入了这个带着些许咸涩却又无比温柔的触碰里。
既已做了决定,谢临便铺纸研墨,给楚明湛回了一封长信,言辞恳切地说明了温聿珣重伤未愈、边关仍需坐镇的实际情况。
楚明湛接到回信后,得知温聿珣是“为护谢临”而身受重伤,沉默良久,此后信中果真再未提让谢临提前归京之事。尽管如此,谢临并未全然袖手旁观,他让傅玉,点了一支精锐轻骑,日夜兼程,先行返京助楚明湛稳定局势。
——此举更多是为以防万一,增添一份保障。
事实上,无论是温聿珣还是谢临,私下都认为,大局已定。都到这临门一脚了,要是楚明湛少他一个谢临就登不了基,那这皇位也没必要坐了。
一晃两周过去,在谢临寸步不离的悉心照料下,温聿珣的伤势恢复得极快,伤口愈合良好,如今已能趁谢临不备时,悄悄下地活动片刻。
连刀疤都私下对温聿珣感叹:“主子这回可真是有人疼了,伤口一没发炎二没溃脓,好得比以往哪次都快。”
温聿珣闻言,只淡淡瞥他一眼:“你若敢把‘发炎’、‘溃脓’这些话传到他耳朵里,这亲卫的差事也就不用再干了。”
刀疤顿时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半句。
不怪温聿珣有此担忧。连这下地走动,温聿珣都只能挑谢临不在帐中的间隙。若被谢临撞见,少不得要被按回榻上——军医曾嘱咐“为稳妥起见,大将军需静养满一月方可拆线”,谢临便将这话奉为圭臬,时刻谨记。
如今期限未至,即便温聿珣自觉已无大碍,在谢临眼中,他仍是个需要卧床静养的重伤病人。
一月之期终于届满,经军医反复诊察确认伤口愈合稳固后,温聿珣这才从谢临的“严加看管”下重获自由。因他重伤而推迟多时的赫兰部归附盟约,也随即在营中正式签署,白纸黑字,印信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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