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兰开始在公众面前露面时,拉默尔特提出了另外一个要求:他要和兰德·兰恩直接见面。
西比尔没道理拒绝他。
拉默尔特铭记亨利十世交给他的使命,在西比尔先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看了看左右两边,小声问道:“您认为兰德·兰恩一直会有这样的好运气吗?”
他并不认为之前那些猜测都是空穴来风。
西比尔这时候还在想第二天德兰该穿什么衣服,德兰在波尔维奥瓦特待不了几天,每一天都应该尽善尽美才对,她说:“他身上的衣服不合他的身材,这才是我们最应该感到遗憾的地方。嗯,诸位亲王怎么样?”
她谈起被俘的里希沃斯特亲王时还‘颇有几分深情’,虽然拉默尔特是一脸不信,里希沃斯特亲王被送到波尔维奥瓦特后一直被关在监狱的高塔里,西比尔一次都没有去见过他。
“我还是十四岁的时候,亲王向我献过一阵殷勤,虽然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直到我父亲告诉他,我是个男孩。”
“我记得里希沃斯特亲王是您母亲的弟弟,您的舅舅。如果是误会,您都没有想过主动解释过吗?”
“那时我年纪还很小,从来没想过把爱情和他联系在一起,血缘关系从来不会成为我们这些人的阻碍,我母亲对于这类事总是乐见其成的,不过还好,我是个男孩对不对?”西比尔很神秘地对拉默尔特眨了眨眼,“百合花的回归是不可能的,至少眼下不可能。”
“请将这些话转告给国王陛下,尽管我现在不能为他效忠,但我对他本人仍旧万分忠诚,我想,在与我有血缘关系的这些人当中,没有比他更加让人觉得和蔼可亲和敬爱的了,他是可以做一个好国王的,倘若还有一个王国给他治理的话。”
西比尔始终没有忘记亨利八世宣布退位的第二天,她和还是佩恩公爵的亨利十世的谈话,她希望这位公爵能够推迟出走时间,在波尔维奥瓦特稳定局势,但这位公爵心意已决,并且告诉她:“离开波尔维奥瓦特,这是我对您的忠告。如果您还打算一意孤行,不管形势如何,我都不怪罪于您。您永远可以相信我们之间的友谊。”
他自己要逃跑,却希望西比尔留下,因为计划筹建的王室小朝廷当中并没有一个瘸子的位置。
但从现在的情况看来,还好她是个瘸子,不是吗?
亨利九世的朝廷或许还有谈判的可能,亨利十世的朝廷天然与她就有一层隔阂存在,这不是一个拉默尔特就能轻易消解的。
无视拉默尔特的不解,西比尔领他到了一楼的会客厅,德兰在等待的时候也在翻阅报告,她积攒下来的工作太多,而她也不满足于对国家局势只有一个大概的了解,所以关于迪特马尔的每一个主题,她都打算仔细看过一遍后再针对具体情况制定相应的军事计划,她并不想给国家财政造成额外的负担。
这不是拉默尔特第一次见到兰德·兰恩,在去年的八月份,他就有幸和波尔维奥瓦特的民众一起在欢迎仪式上见过骑马游行的对方。
他还记得当时写给佩恩公爵的信中是如何描述对方的:“……他面容瘦削,个子清瘦,骨骼小但看起来很结实,尽管打了许多仗,外表上仍不脱孩子气,又大又深的眼睛富含热情,他没有向民众们招手,但他身上确乎有一种吸引力,那是一种过于年轻的羞怯、个人本身富含的魅力以及领袖身份带来的自信混合而成的产物。”
拉默尔特在那一刹那间所得的印象,和政治,和军事都无关,似乎那是一张在戏剧院饰演女角的青年面孔——因为在那时候,兰德·兰恩使人觉得,他能够取得如此功绩全仰仗于民众们的支持,他没有任何神秘感,真实的就像他们邻家的男孩或者女孩。
真实到令人感觉平凡,甚至不会有人觉得像这样的人会有什么野心。
拉默尔特总没能证实这一点:他之前有次能够和兰德·兰恩见面的机会,那是和西比尔见面之后,在波尔维奥瓦特军校的靶场,兰德·兰恩穿着便服在路上走,一边和两个年轻的炮兵学员谈着话,一边认真地在做手势。他起先没有认出他,后来等到线人告诉他才知道。
这就是西比尔·德·佩德里戈支持的政变对象,可是兰德·兰恩那时却毫不介意地漫步于学校校园,和集中到这里的学者们商议如何将军队装备部件都以火炮使用部件的方式进行标准化生产,闲余时间还和学生们谈论新式炮车投入战斗时如何在机动时保持平衡性。
一察觉到有人进入这个相对来说空荡的空间,德兰也没有放下手上拿着的那一叠文件,她只是朝拉默尔特笑着点了下头:“原谅我不站起来迎接您。”
多么无礼的一种行为啊,但是拉默尔特没有生气,实际上他没能生起什么气,摘下帽子鞠躬行礼后,他在兰德·兰恩的目光注视下择了沙发的一个位置坐下来。西比尔坐到与他相对的另外一边,没有离开的意思。
好像兰德·兰恩正如某些传言所说,只是西比尔·德·佩德里戈的一个傀儡。
拉默尔特知道西比尔已经向兰德·兰恩介绍过自己了,但不知道具体是怎么说的,兰恩好像对王室很感兴趣,详尽地问他关于亨利十世目前的政策,很快他就答不上来了。他是国王的大臣,而国王总有自己的想法。
兰恩似乎很难理解,像亨利十世这样主张离开波尔维奥瓦特的国王,怎么能够在王权已然覆灭的现在理直气壮提出回国的要求,还想要重新在维纶大教堂戴上王冠。
拉默尔特的答案没有一个能使他满意。
兰恩对亨利九世表示极端的蔑视,称亨利九世是个‘卖国贼’——即国家并非国王的个人财产,国王却想要依靠联军的力量入侵自己的国家,只为了夺回王位。
而对同样是这样行为的亨利八世,兰恩却具有一种同情,因为亨利八世那时已经同意退位,却遭受了生命上的威胁。
“他对于自己的生命有紧急避险权。”兰恩说。
兰恩对西部保王党叛军的看法是很令人感兴趣的,他相信亨利·戴维斯伯爵是个爱国者,也很有能力,认为对方如果能够投降,和卡弗兰人的战争会减轻不少压力。
又问到王室的许多亲王和公爵,一些贵族对共和国的看法。还问到赫塔利安与卡弗兰所有他所知道的具有影响力的君主与领袖的情况。
他知道一些迪特马尔人在卡弗兰经商与生活的情况,并且把他们和在赫塔利安、罗曼以及南大陆诸国和海外殖民地的迪特马尔人相对照,指出其中的一些问题。拉默尔特表示不同国家和地区生活的迪特马尔人随着时间流逝以及和母国距离的长短而产生的历史和心理上的变化使得他们和本土的迪特马尔人有很大不同,兰恩对此很感兴趣。
很感兴趣——不代表对这类变化都赞同。
拉默尔特常常在想兰德·兰恩自己对于使用武力,或者该说是‘暴力’,以及杀人、战争的必要性等问题上的认知。他没有直接问,但从整个谈话的了解来说,他推想,像是‘阶级仇恨’这样的字眼,对兰德·兰恩来说大概只是一种理性上的产物,而不是本能的冲动。
兰德·兰恩也没有任何能够称作是宗教感情的东西。拉默尔特相信,当对方第一次上课祈求上帝早点下课的愿望没有实现时,上帝对于对方来说就是不存在的。
而在这样的思想范围内,人命的宝贵都只是相对的,这对于一个才23岁的年轻人来说,显然是还很理想主义的一种想法,因为从历史上说,掌权者极易将权力置于伦理道德和法律之上。但他却有一种感觉,这个理想主义者并不是简单的嘴上说说而已。
拉默尔特认为不能再继续聊下去了,再聊下去,他该说的和不该说的都该说出去了,他可不是来做免费解说员的,在话题重新转到亨利十世身上时,他说:“国王陛下请求获准返回迪特马尔……”
“这不可能。”
拉默尔特一句话才开了个场就被德兰打断了,她一只手按着在翘起的二郎腿膝盖上的文件,眼底带着笑意,却是用的斩钉截铁的语气。
“我知道您取得了许多胜利,也很有可能取得再取得许多胜利。”拉默尔特没有被打乱节奏,他的语调变得快了起来,但是不会让人觉得着急,总体上还是令人感到舒适的,“孔特拉洛战役使得国王充分认识到了您的价值,国王认为没有您,我们将不能重振迪特马尔,您对国王陛下来说是必需的……”
德兰再次打断他:“国王陛下对于共和国来说不是必需的。”
“政治的精髓在于一种利益对于另一种利益的妥协。”拉默尔特说,“我们索性把话挑明了说好了,鱼死网破对大家都没有好处,双方都必须让步。”
“在瓦舍龙宫时,那群议员说我是克伦威尔,而从您话里的意思来瞧,您的国王认为我是蒙克。可是要怎样我才是蒙克呢?得是克伦威尔死后,他的小理查烂泥扶不上墙。您认为我会驾驭不了军队吗?”
这就是迪特马尔人民视作是‘救星’的人,安托万·拉默尔特从来不认为这世上有一个人能够做一个国家的‘救星’,但是不可否认,他认为兰恩在说这话时,他能够感受到对方身上有一种天命的力量,那不是什么昙花一现的错觉,而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一种活力,让他觉得这个人不论做出任何不同寻常的行为,都产生自这个国家民众普遍的愿望。
他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如此真实的尊严!
告辞之前,拉默尔特有些不甘心地对陪着他走出来的西比尔说:“他认为他能保住他的位子多久?”
“这不重要。”西比尔坦然答他,“兰德·兰恩无意离开他的位子,也不想保住它,他甚至不愿意让自己在这间屋子里有所陶醉。总之,他有独立的性格,同荣华富贵相比,他崇尚一切高尚的东西。您已经足够了解他了,现在您可以判断他的为人,为未来做准备。”
那将是一种怎样的未来呢?!
无论事态如何发展,西比尔都做好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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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百合花我在第五章提过一嘴,这是现实当中波旁王室的象征,此文也用作迪特马尔王室的象征。
克伦威尔我暂且不说了,蒙克,即乔治·蒙克,先为英王查理一世效力,然后被议会与国王军队战斗中被议会抓获,为议会效力,最后在克伦威尔死后复辟了王室。
小理查,即克伦威尔的儿子,理查·克伦威尔,他在老爹死后无力掌控军队,被赶下台,在国外流亡而死,还挺长寿的。
想了想,还是加上这一段解释吧,免得没头没尾的。
第131章无能在这时
1567年兴许是个好年份。
首先传来捷讯的是西方。
西方军团在得到执政府足够的政治与经济支持后,围绕着叛乱中心的里希沃斯特,每天都发生战斗。
亚历山大·莱雅得之前会给西比尔寄信,本来也是因为在执政府安抚政策的影响下,军中每天都有人投降,反抗势力不能长久。
此消彼长之下,叛军的活动范围愈加狭小,很快就只剩下了大本营里希沃斯特这一座城市,里希沃斯特是一座军事要塞型的城市,城高墙厚,有足够储备的粮食,附近有好一些山岗,都是很好的制高地,以亨利·戴维斯伯爵为首的叛军相对西方军团来说就只占了这一点便宜,他们熟悉地形,一有机会就派人悄悄地顺着山沟和村落绕到西方军团的侧翼和后方,使用游击战术,在造成损伤的同时经常威胁着西方军团,使西方军团不能安心向前推进战线。
如果他们不愿意投降,战事还需要持续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西方军团的司令只比德兰大一岁,同样是个非常有能力的将军,他早就想好了一个狠狠打击叛军的计策:佯装撤退,将里希沃斯特周围已经竖壁清野的十几座城镇和村子让出来,使得叛军不得不扩大自己的活动范围,最后以优势兵力进攻里希沃斯特。
计划做的非常周密,在军事会议上,军团的各个指挥官都得到了属于各自的指示和命令。可能是受了德兰的影响,不如说现在没有哪个将军不受德兰的影响,战斗在凌晨4点钟准时开始,叛军像往常那样开始进攻西方军团驻地,一部分士兵佯装败退,军团将战线往后退了20英里。
那十几座城镇和村子如预想的那样被叛军占领后,军团各支部队按照事先约定,对里希沃斯特进行合围,用臼炮对城墙开火。
如此反复之后,西方军团再撤军,要塞里面的叛军连要塞都不敢出一步了,总是遭受损失,却无力补充兵源,这时候西方军团再进攻,因为叛军用于防御的人手严重不足,里希沃斯特便被以极小的损失拿了下来。
叛军的两位领导人,亚历山大·莱雅得和亨利·戴维斯都被俘,困扰共和国数年的西部诸省叛乱问题就此安静了下来。
西方军团司令向德兰坦言,他从来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3月份,迪特马尔开始为对卡弗兰的战争做着准备,一些预备兵团开始向赫塔利安方向开拔,卡弗兰人被赶出了多维亚格斯后,已经退出了迪特马尔的国境,好对军队进行休整和补给。
迪特马尔朝着这场战争每前进一步,就意味着罗曼人将要签订的和约内容的变化。
在此之前,德兰认为利奥波德十一世只是缺少一个能够合理签订和约的理由——哈亚特之前和她对战就没赢,难道说这次多了几个小邦国就能赢了,那才有多少人?但是在多维亚格斯的战争之后,她便发现这位国王还是如同当初自己首都波尔斯巴赫被围困那样,只会一意孤行,还认为迪特马尔时至今日还坚持这样的和约实在是过于天真。
他确定是迪特马尔天真,而不是自己天真。
在多维亚格斯的战事结束后,利奥波德十一世答应了签订和约,但他明确表示条约内容需要做出更改,迪特马尔必须尊重罗曼王国对于罗曼共和国的领土要求,拒绝他的要求就意味着战争的持续。
利奥波德十一世会有这样的想法倒也不奇怪,不管怎么说,根据《鲁斯滕初步协议》,迪特马尔对于罗曼王国实在过于苛刻,可是当初是想也不想就同意了,如今却认为这项和约不平等,那么一开始是什么打算?
觉得罗曼共和国根本不能保有这些土地,罗曼王国迟早能夺回?假如还是督政府执政,事实的确如此。
就是现在,也不能说罗曼共和国的形势有多少改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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