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比尔可不知道皇帝办公室发生的那些事,她派去德兰身边的人旨在于关注皇帝的生死,和平时期更像是德兰的贴身副官和护卫,德兰也能够指挥他们。
她现在还在工作。
说工作就是在工作,绝对不是什么搪塞人的借口。
她的办公桌上摆着很多资料,一部分是今年内政部新做的全国人口普查数据,对比1560年,这十年来,因为连年的战争和各种天灾人祸,人口不升反降,从彼时的3830万降到了现在的3740万,这还是算上了新纳入的赫塔利安诸省的人口和这两年来的人口增长。
一部分是旧王朝的贵族人数,虽然有许多人战死,有许多人跟着亨利十世流亡国外,国内还残留的旧贵族也有近8万人。
还有一部分则是各部门上报的请求册封名单,每个人附录的理由都很充足,一旦册封了某个人,然后没能册封某个人,另外那个自认为胜过被册封的人肯定会对政府非常不满。
然而建立这样的新贵族制度又是必须的。如果国家不建立新的社会等级制度,那么人民自己会建立,届时不管是以旧为尊,还是向金钱看齐,都不符合这个社会应该有的风气了。
让所有人都崇敬军人,那无疑也是不可取的。
所以这方面,政府应该做出表率,立出一个风向标,以此为标准,为整个社会体系奠定基础。
用贵族头衔作为荣誉,主要还是因为这个国家有一个皇帝,和旧王朝的贵族相比,这些新贵族既没有特权,也不能世袭,受封的贵族若是死亡,爵位也就会失效,得到的土地收益也将会随着头衔的转让转给新主人。
最后,西比尔拿在手里的,则是最新的一些有关迪特马尔‘再等级化’的新闻,在开放了新闻自由后,最近这些报纸还真的是什么都敢说啊。
竟然还有人说这种举动是一次大倒退,会将迪特马尔倒退回封建时代。
自由、平等、博爱,就没有人发现这三个词是互相排斥的吗?一个社会可以围绕着其中的两个词进行建立,但绝不可能将三个词全都包含在内:如果严格遵守自由与平等,那就会消除博爱;如果想要平等和博爱,就需要摧毁自由;如果实现自由和博爱,就只能牺牲平等。
凡事总是有舍有得,从结果来说,果然还是牺牲平等更为划算,而作为替代,迪特马尔引进的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信条。
贵族的册封数量务必要控制精确,公爵也好,伯爵也罢,总人数应该要保持在1万人中有1个的水平,也就说第一批的册封名额只有374个。
考虑到德兰的执政基础,这里面一半得是军官,然后有10%~20%的人该是官吏,还要有一些忠心于共和国的旧贵族,不用说,内政部长托马斯·罗兰森侯爵肯定是要受封的,一些具有名流,还有许多科学家、作家、艺术家……他们中的代表人物不可放过。
一边比较这些人选之余,西比尔一边察看起了上个月外交部的账单,她看其中咖啡这一项,目瞪口呆,这些人每天差不多要喝掉160杯咖啡,一杯咖啡现在的市场售价是20玛尔,也就是1迪特,一年下来要喝掉57920迪特。
这个数字其实不算夸张,外交部每年的支出并没有超支,一般情况下,如果到年底这些预算都不及时花完,下一年财政拨款势必是要比上一年少的,有些部门为了多点,还会稍微花超一些。
但就是跟一般的贵族比起来,西比尔也算是很抠门的那一类了,她对此非常耿耿于怀,她打算从下个月起,外交部停止供应咖啡,然后每个人补偿20迪特,外交部就只需要支出32752迪特,节省了25168迪特。
她还怀有一种邪恶的小心思:让这些家伙去别的部门蹭咖啡喝,刚好也能锻炼一下他们当间谍和卧底的能力。
对办公室主任吩咐这件事的时候,看那家伙的脸色别提多难看了,他平时肯定是喝咖啡的‘大户人家’。
西比尔一直沉浸在这种隐秘的开心当中,完全忘记了德兰和那位朵拉·奥兰治小姐的事。啊,那有什么好担心的?德兰难道会连那点小事也处理不好吗?
在大概拟定了公爵和伯爵的人选后,西比尔伸了个懒腰,感觉这件差事已经干好了大半,也恰在这时候德兰走了进来。
她的办公室门一般情况下都是常开,而不一般情况下,都是德兰过来了。如她所想的那样,德兰一进来就带上了门,动作娴熟的仿佛小偷进入某个富人的家里。
一看到德兰手上的那叠文件,西比尔就知道自己的工作又增加了,不过无所谓,今天干不完那就明天干,反正每天都会有新工作,工作总是干不完,她又不可能加班。
这种认知转瞬即逝。
她闻到了什么?闭上眼睛然后深呼吸。当闻到因为德兰而被带入办公室,又因为办公室门被关上而沉淀下来的强烈的属于别的女人身上气息时,她感觉嗅觉上皮的细小纤毛都兴奋起来了,哦,细胞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来着?
她首先闻到的是朵拉·奥兰治身上油脂和汗液的气味,接着是熊脂混合蜂蜜和青蒿油的发油味道,以及用各种或甜或苦的橙花融合在一起、混合用橙花树皮提炼出来的植物油、蒸馏得出的香水味。接着便是大量用来化妆的丁香枝、绿矾溶液、滑石粉和紫草根各自的味道……嗯,还有什么?土鳖虫粉末和白蜡……这是最新的胭脂膏成分。
德兰的嘴唇的确比之前自己离开时红多了,那应该不是被她揉红的。她能够十分确信这一点。以她多年混在女人堆里的经验。
“怎么了?”一进来就看到西比尔闭上眼睛不说话,德兰不由得疑惑起来。
西比尔还是没有睁开眼睛,她在一片黑暗中向后倒去,背靠着椅背:“这是个人的一点小小癖好。”
“癖好?”
“我在闻空气的气味。”
“因为下雨了吗?”德兰看了眼玻璃窗,上面已经有些雨滴的痕迹了,“行吧,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你继续吧,这些文件……”
看起来德兰还没意识到自己所犯的错误,第一时间竟然没有想要解释一下,哪怕只是对先前和朵拉·奥兰治谈话的说明……西比尔很罕见地打断道:“我在努力培养自己的政治觉悟。”
“政治觉悟?”德兰更加疑惑了,在政治上,她们之间有什么是不能直接谈的吗?
“你的政治嗅觉没有我发达,这不能怪你,但属于敌人的恶臭味是无可争辩的,那气味正是你从外面带进来的。”然后西比尔右手放在左胳膊上,意图辩解,“我只是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呼吸着房间里的空气罢了。”
德兰皱了皱鼻子,但她什么也没闻到。
这就是所谓的上厕所的人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排泄物有多臭。
西比尔继续提示道:“我在想杀死一个皇帝对于国家的影响。这个代价是否是我能够承受得起的……”
德兰没有在这方面迟钝多久,她终于发现了西比尔话语与行为两者之间的诸多不协调之处:“你是指奥兰治小姐的味道?”
“哦?不叫老师了?”西比尔微微歪着脑袋问道。
西比尔这个反应一下子告诉德兰:她猜对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唇,心中并没有那种:西比尔是在为我吃醋。那种爽快感。因为这种事如果没有处理好,很有可能和大家常说的‘精神出轨’划上等号。
“我是被强吻的。你懂我的意思吧?”去掉前因后果的讲述,德兰很直截了当地说。
西比尔睁开眼,又深呼吸了一次:“我在闻空气的气味,一种蕴含谎言的气味。你说你是被强吻的,谁能够在你没有察觉的时候做到这一点?除非说一开始你就是采取的默许态度。”
好吧,用这种回答推卸责任很不明智。
德兰换了一种语气,变得相当诚恳:“我的意思是,她无视我的意愿这么做,我就能够说服自己和她彻底地一刀两断。我没有做任何出格的,能够被称作是对不起你的事,这你都可以放心。”
但这引来的是西比尔情绪上的一阵狂风暴雨:“啊,我现在算是明白了。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你向来都是讲究实用和效率的人。其实这不是什么坏事。但是你好像忘记了,你身体的每一寸都是属于我的,我的……她无视你的意愿,你也没有经过我的允许。”
“我……”德兰一张口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但她能够感觉到最难过的关头已经捱过去了,西比尔虽然认为她的做法不合适,但并没有否定这种做法的实用性。
此外,这可能是有些罪恶的想法,但她从西比尔口中听到这种对她占有权的宣示,她还是忍不住得意。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不过要保持住脸上的表情,可不能一下子乐极生悲了。
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德兰的答案很简单,她直接低头:“我知道错了,再也不会有下次了。”
“只是‘知道’错了?”西比尔并没有简单放过的意思,她在‘知道’这个词上特别加重了重音。
“这件事我处理起来的确忽视了我现今的身份,严重地伤害了我们彼此间的感情,你说吧,我该怎么表示歉意才好,都由你来定夺。”德兰继续说,“就算你让我在大街上裸奔,我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西比尔表情微妙起来:“那丢的是我们所有迪特马尔人的脸。”随即她右手握拳在唇边干咳了两声:“这件事晚上回去再处理吧。现在还是工作时间。你带来的那些文件主要是干什么的?……我这里有些公爵的头衔需要你定夺一下,维尔肯、莱格尼、鲁斯滕、穆里贝拉、多维亚格斯这类战役名称,我想借用贵族制,使大家永远铭记。”
德兰两三句话说明了手上文件的重要性,然后点点头:“你说的很对,我赞同你的说法。”她扫了一眼已经拟定的那些公爵和伯爵人选,接着说:“你呢?怎么没看到你的名字?”
“我?我已经是迪特马尔宗主教,波尔维奥瓦特的红衣主教了啊。”
再说,哪有自己给自己册封的?
“那是教皇给你的教阶,不是你该得的爵位。”德兰说,然后她拿过那张纸,用西比尔的羽毛笔在最上面的一行顶格。几乎要写出框外:西比尔·德·佩德里戈;孔特拉洛亲王;帝国选帝侯。
不是公爵,也不是伯爵,而是亲王。帝国选帝侯在只有一人的情况下,也不知道究竟起的是什么作用。
西比尔脸上没有多少高兴的神色:“你确定吗?这会引起来很多不满。”
“明白你作用的人没人会觉得不满,不明白的那些人,去管他们干什么。我只知道这是你应得的。假如军队没有补给,是你给我提供;倘若要在政治上有所作为,是你为我计划周全。我能成为皇帝,你功不可没。不能因为我们两人的私人关系就忽视了这一点,我希望能够给你一些保证……也能让跟随你的那些人不至于寒心。”
不得不说,迄今为止西比尔的很多东西,往往都是她自己要求之前德兰先给予她的,只要德兰认为这些是西比尔应得的,她就会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慷慨。
这让西比尔觉得自己此时不对德兰好一点,难免有种不识好歹的感觉,在德兰已经心满意足的时候,她叫住了德兰:“你打算就这么走人吗?”
德兰眨了眨眼,然后在西比尔的招呼下,两只手抱着西比尔起身,得亏她现在每天晚上都会练一段时间的深蹲,西比尔也不胖,所以整个过程非常稳当,站在原地的时候,感受西比尔就坐在她的手臂上,那种幸福感完全能让她连续工作上五天五夜也不觉得累。
德兰现在笑的样子就像是个傻瓜。
西比尔两只手捧着德兰的脸,几乎不忍去看:“你就不能闭上眼睛吗?”
“嗯?”
“就算是我,也是会觉得害羞的。”西比尔说这话时,脸完全红透了,她本来就很白,肤色莹润起来时很容易给人一种透明的质感,一红起来,仿佛整张脸都在烧,再配合那有些软糯的语气和撇过去隐约可见湿润闪光的眼神。
德兰简直狂喜:要不下次直接让西比尔当皇帝吧?!
但是她的思绪当即就绷断了,西比尔的吻落在她的唇上,啄咬,一点点地含在口中,来回舔舐好几遍后才缓慢松口,仿佛要把上面残存的别人的印记和痕迹全部覆盖然后一起清除掉。
德兰感觉到了那种用心,她默默承受着这种清理工作,嘴唇上的每一段纹路似乎都因此沁出了一层甜蜜的水珠,那都是来自于西比尔的馈赠……她周围好像开满了白色的小花,空气中也都是那种甜的腻人的香味。也许,她这方面的政治潜力也很惊人呢……
最后西比尔抵着她的额头,用一丝微弱甜味的语气警告说:“再有下次,就杀了你。”
德兰舔了舔自己的上唇,然后咬着下唇答应下来:”再有下次,你就杀了我。”
按理来说,这件事就该翻篇了,但德兰没想到,西比尔白天的所作所为并不意味着晚上的处理。
德兰提起来时,西比尔眼皮都没抬一下:“一码归一码。”
现在是晚上的9时20分,德兰要为自己白天的所作所为表示歉意。她站在卧室的椅子上,头发大体是披散着的,一边用发夹别着,穿着裙子,裙子是曼蒂亚瓦森女子学校的学生制服,她整个人看起来非常少女,只是现在这位少女两只手提着裙边,裙边已经卷到膝盖处了。
“再往上一点。”西比尔用教鞭的柄部戳了戳德兰的小腿。
西比尔现在的所作所为就像是个骚扰女学生的老流氓,但这样还不够,她拿出了从塔尔库拉王家军校档案室找到的那篇德兰参加学校有奖征文活动的文章,这次就不是工作之余拿出来放松了,而是直接念出声:
“亚历山大从底比斯跑到波斯又跑去印度,他在搞什么?他一直坐立不安,东奔西跑,失去智慧之后,就到了他的死期。凯撒呢?拒绝权力之后还敢孤身一人进入反对者的巢穴,他以为他当真神圣不可侵犯?克伦威尔的下场又怎样?他终将死于风暴之中,可复仇女神的利剑难道没有一直在折磨他吗?”
文章的作者将历史上那些伟大统治者都狠狠批判一番后,又写下了如此字句:“你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家乡,漫步于那老旧、摇摇欲坠的老房子……你眼中含着泪水,感到你对故乡的每一片土地都充满了火一般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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