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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拉·奥兰治都来不及做些什么,一种难言的直觉束缚着她的行动,迫使她对这一切都只能看着。她甚至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她之前的行为就已经够不知天高地厚了。
西比尔这一走,整个空间里的气氛迅速回归到了一种随意自然的状态。德兰感觉有些新奇,她在一个月以前都还未想过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和老师见面。
她还是习惯用‘老师’这个称呼,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看了眼茶几上有茶叶的杯子,上面已经没有一丝热气了,察觉到德兰的目光后,朵拉·奥兰治说:“接着我们先前的话谈吧,陛下,我们希望能够以您的名义成立委员会,对女孩们的受教育情况进行调查。要改善物质和课程设置的状况,相对容易。可要改变真正负责提供教育的机构和教师的思想,却难得多,至于这一点,如果您能帮忙就好了。”她真希望自己说的这一番话旁人听起来不会觉得磕磕巴巴的。
德兰倒是没有对此发表什么特别的意见,她在椅子上坐下,将茶几上早就摆好的那些文件拿在手上,放在翘起的二郎腿膝盖上,用拿着羽毛笔的那只手压着这堆文件,有些墨汁蹭到了手上,她的表情仿佛在说‘我准备好了,你可以开始说服我了’。
11年前的春天,那是1559年,朵拉·奥兰治在曼蒂亚瓦森女子学校首次见到德兰,那时德兰才13岁,她过23岁生日也没多久。德兰当时觉得这位年轻的女教师看起来虽然很不明白状况就冲出来维护她有点傻,但沉着冷静,事后远没有她想的那么惊慌。
可是时间一晃,11年过去了,她们的角色转换了过来,表现得更加沉着冷静的是学生德兰,老师朵拉·奥兰治反倒有些惊慌。
为了这次觐见,朵拉·奥兰治穿着的是一件蓝紫色丝质日装礼服,这件礼服的腰间和镶边内里都有灰色的丝带,运用了新颖的设计,裙边能够很轻易地提起来,方便行礼。
她知道许多有关于自己学生德兰·卡尔斯巴琴的传闻,虽然之前一直抱以嗤之以鼻的态度,但蒙梅迪家的人找上门后,她多多少少还是重视了起来,真希望届时自己在对方眼里不会被认为‘老’或者‘丑’,她还少见地化了妆。
但是一见面,她便觉得脚踩着花格地毯向她走过来的这位穿着皇帝朝服的人‘又高又瘦,灰色眼睛中有一点淡蓝,长得比记忆当中还好看’,尽管她记忆中的德兰·卡尔斯巴琴早就面容模糊,但她第一眼还是将对方认了出来。
没法去形容那种吃惊,当年那个从丰查利亚群岛来的小可怜,如今,成了迪特马尔共和国的皇帝。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双方之间的交流还是不够流畅,西比尔的突如其来在某种程度上还起到了救场的作用,开始就曼蒂亚瓦森女子学校的现状进行讲述时,朵拉·奥兰治忍不住觉得德兰的脸上呈现出了轻蔑的神情:她一定觉得我是她见过的最不成熟稳重的成年人。
不如那个西比尔·德·佩德里戈,不仅是性别上、外貌上,就连能力上,都是如此。
然而德兰听得很认真,听的时候不时在文件的角落上划线批注,她的语气还很轻松:“我以为老师您多年不见,会变成一个冷若冰霜、呆板保守的人,但是现在看来,您很和蔼可亲,语言诙谐有趣,举止非常端庄得体,您的每一个观点都是那么充满智慧、全面和清晰。您说的没错,因为人们对女性普遍只有一种期待,于是一切不符合这种期待的想法或做法便成为了离经叛道,女性没有男性具有的力量优势,使用毒药这样的技巧进行反抗,不能说比棍棒造成的流血牺牲更残忍。”
但朵拉·奥兰治仍然觉得和德兰谈话尤其不容易,因为后者不肯闲聊,凡事总是直入主题。比如说现在,德兰脑子里只有一个东西,那就是女孩教育的问题。这算是她认识德兰时,对方就有的老毛病了。
朵拉·奥兰治谈到造成曼蒂亚瓦森女子学校那些女孩如此行为的现行学校体制的不足,然后聊到此行的目的便是改善这些不足,德兰和她开始细致地讨论这一问题,然后在一番恭维后用一贯清晰全面的方式陈述在自己看来思想问题的根源在哪里:
“一些男人立志于将女人养在家里,不希望女人在社会上抛头露面,谋取职业;另一些男人虽然不反对女人接受教育,但主要是认为受了教育的女人能够更好地相夫教子,也更能为丈夫挣面子、添光彩。不仅男人们这么认为,许多女人也是这样的想法,关键就是这样的人充斥着我们学校那些老师的头脑,应当做好教师这方面的职业培训。”
“您的计划我知道了,这样的委员会我认为可以成立。”德兰微笑着说。
朵拉·奥兰治很快便明白这一切对方早有想法和定论,她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对方恰好需要一个计划的执行者罢了。
德兰看起来完全不像是那个佩德里戈的傀儡。
目的达到,正事也谈完了。朵拉·奥兰治知道自己应该在对方开口之前自己先说告退,但是……“你最近怎么样?”低着头,她还是有了旧事重提的心思。
德兰看了看房间里的座钟,想到这次见面的次要目的,又想到了西比尔之前的话,她回答:“说实话,我挺好的。工作和生活方面都挺好的。我已经达到人生中一个圆满又平和的阶段。您怎么样,老师?”
“我不太好。”
德兰的眉毛因为担心扭在了一起,她想起来当初对方受到极大精神打击后的所作所为:“不管怎么说您的生活态度都跟以前比起来好很多,这就是一种进步。您会越来越好的,您必须照顾好自己,您已经不是个年轻人了。如果继续那么做……”
她没说完,因为朵拉·奥兰治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她兴许该递过去一条手帕,再说点安慰人的话,但是这种行为在她看来很多余。
“一般说来不会有这么深厚的感情的吧。”德兰的表现很冷酷,“我那时才多少岁?用现在的话来说,都只是玩玩而已……总共也没有多久,我以为您都忘得差不多了。”
“我知道依赖一个比自己年纪小很多的人在很多人看起来很傻,德兰,但确实会有这样的人。我总是会在不经意的时候想起你,我的脑海里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你,你呢?你之后有哪怕一次想念过我吗?”
“刚开始会……很快就没有了。”德兰摆弄着从口袋里拿出来的一把刮粉的小刀,这是她和西比尔第一次上床后找对方要过来的,一面的刀柄上当时刻着‘请别忘记我!’,后来她在另一面刻上‘请别失去我!’,她反复看着那两行小字说,“我们那时一直都在互相伤害好吗?我抛弃了您,是您说的。我对我们当时的生活不满意,也是您说的。我想要某种东西,您不知道。您可以当做我没有说过那些话,可我不能。我不能永远做接受的那一方,那对您来说是一种剥削……我或许很可怜,但并不值得同情。”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对我来说是这样,对您来说,应该也是如此……可能对您来说要长一点,可能20年吧?您知道,我曾经以为自己离开了您就不能活下去了……”说到这里,德兰停下手上的动作,直直地盯着朵拉·奥兰治的那双眼睛,这双眼睛在平静的时候总会呈现出忧郁的神情,她那时很喜欢,现在也一样。只不过两者含义早就天差地别。
朵拉·奥兰治挺直了肩膀和后背,显然没有之前那么伤感了:“20年?那也太久了吧……”
“是的。我只花了1年,也许不到1年。军校的课程排的很满,完全没有时间去胡思乱想。”德兰笑了笑,将小刀放回了口袋。
“这么说,你曾经有过那种感觉?离开我就活不下去?”
“是的。但那个时候已经过去了。完全过去了。也许我根本没有爱过您,一个13岁的小女孩,能懂得多少爱呢?”
“可你现在已经不是小女孩了。”
“是啊,所以我已经结婚了。”
“和那个佩德里戈?”
“嗯。”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因为他是个男人?哦,我知道的,你们这些贵族女校的学生,在学校里不过是出于寂寞喜欢找乐子,一毕业还是会和男人结婚,我以为你是不同的,德兰,我以为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的确不是这样的人,所以不是这个原因。”
朵拉·奥兰治的眼睛又变得潮湿起来,她慢慢地摇头,努力想要控制再一次流泪的冲动,不断用手摩挲着自己的礼服:“那又是什么样的原因?他和其他人比起来有什么不同?”
“我可以和他谈人生、理想、天性、社会、国家、世界以及宇宙!没有什么富裕或贫穷,也不用去思考什么吃穿问题,日常琐碎、柴米油盐、家庭矛盾……我们更是毫不关心……我们的征途应该在更广阔的的天地……总是会遇到一些让人意志消沉的事情,但我觉得只要有他在,我就能很快振作起来。”德兰看了眼座钟上的时间,她站起来,“我喜欢和他在一起的那种感觉,老师。”
“你……你们……”
“革命战友,合作伙伴,这两个词随便您怎么用。好啦,我知道蒙梅迪家的人找过您,我希望您能对我是德兰·卡尔斯巴琴这件事矢口否认,您若是被卷进这种事,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好处。”
“难道我否认了就会有什么特别的好处吗?这相当于是说我根本不认识你。”
“这可能是有些不近人情,但老师,我们已经是过去了,过去的就该让它过去,未来,我相信您和您的那些朋友一起也会过的很开心……”德兰语气中带着一种言之凿凿,“这就是人类赖以运作自我的方式。”
朵拉·奥兰治感觉自己心脏周围的肋骨都要裂开了,她几乎是用自己所有的力气在愤怒,也在克制:“难道你就不能变回曾经的那个你吗?我还能在你身上看到当初的影子。不然你早就该面目全非到我认都认不出来了,你难道能够切断你的过去去拥有你的未来吗?”
“当然是不能了。我只是让您否认,并不是让您把那些记忆从脑子里完全清除出去,就算我想,我也做不到这一点。这是只有您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
“你在害怕什么?”
“不如说您在害怕什么?”
“你真的爱上他了?”
“是的。区别在于,他不会失去我的。”德兰想起口袋里的小刀,笑着说。
“这一点也不有趣。”
“是的。”德兰点点头,“还要继续聊下去吗?接下来要聊什么?离我下一个预定还有些时间,如果你想聊聊他,我可能,嗯,我只会说他的好话,你大概不会喜欢听。如果没有,我们可以一直重复之前讨论过的话题,再讨论一次……不过我不喜欢这么聊天……如果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就结束吧,我认为对你我都好。”
“我知道你还爱我。”朵拉·奥兰治突然这么说道,她使用的似乎是目睹朋友惨死之后就消失的那种勇气,而这种勇气最近的一次展现还是在前两年她为学生们站出来的那一次。
有些蹒跚的步子,步调是不紧不慢的,她脸上细微还能看清担惊受怕的痕迹,她站到德兰面前,看着这位年轻的皇帝,当初要俯身才能贴在一起的额头,现在需要垫着脚才能勉强碰到,那种日夜思念的暖人温度如今就在眼前。她闭上双眼,嘴唇朝着她的嘴唇贴了过去。
德兰·卡尔斯巴琴没有回吻她。
朵拉·奥兰治在心中浮现了一个声音:“但是我成功了……”
德兰·卡尔斯巴琴同样没有推开她。
朵拉·奥兰治能感觉到德兰·卡尔斯巴琴的呼吸。
应该说是胸膛还是胸脯呢?那随着呼吸起伏的还有这具身体里柔软的灵魂。只是这灵魂的存在是如此隐蔽,什么时候远离她的,她都不知道。
德兰·卡尔斯巴琴的脸颊也贴着朵拉·奥兰治。
感觉非常坚硬,是这个世界上最坚硬的钢铁,只会为那个足够这样亲近的人变得柔软。她只是因为过去有了轻触的机会,但并没有这样的荣幸。
德兰·卡尔斯巴琴的一绺前发压在朵拉·奥兰治太阳穴上。发丝里面的生命力似乎完全被抽离了,令人感觉十分冰冷。
朵拉·奥兰治紧握德兰·卡尔斯巴琴的手腕。
没有任何回应,那具僵硬的身体毫无反应,有关过去的什么都不曾留下……只有淡淡的葡萄酒的味道,而这味道,对朵拉·奥兰治来说是全然陌生的。
属于过去的一刻就这么结束了。德兰把脸移开,她不再看朵拉·奥兰治的脸,这不是躲闪,因为没有躲闪的必要,用手背擦了好几下嘴唇后,她拉开对方的手,连退两步,拿起茶几上的文件对朵拉·奥兰治说:“送去外交部长办公室,上面我做了批注,他清楚该怎么和教育部交涉给您组织起来一个相应的委员会。”
朵拉·奥兰治感到难以置信。
然后德兰又说:“算了,还是我去吧,还有点时间,足够我跑个来回了。”
“快些回去吧奥兰治小姐,听说晚一点会下雨。”德兰不再称呼对方为老师了,她脸上的笑容同样是疏离的。
这是真正的遗忘。不是记性不好、识别能力缺陷或者酒精刺激的失忆。真正的遗忘长着一张只有你还觉得熟悉的脸。人的一生有三次死亡,第一次是断气,第二次是下葬,第三次则是遗忘。
朵拉·奥兰治突然懂得了第三次。
“下次见。”
她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的这道声音:
“下次不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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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我想大家应该都清楚接吻的时候不可能是正面撞过去,一定有一方是歪脑袋的,所以发丝落在太阳穴上,这不难想象。
第168章快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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