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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相信我?”德兰笑了笑,“不怕阴沟里翻船,就死在这里了?”
“那也没办法了。”西比尔也笑了笑,这时候竟然有了开玩笑的兴致:“到时候你和我一起,那也是美的,不是吗?”
第24章彼此彼此
德兰好似没有听到西比尔说的这句话,她将黄铜制的单筒望远镜交给一旁的有侦查经验的士兵,目光却和西比尔定格在了同一处:小镇中那一片有人的空地,她开口,使用的却是丰查利亚语:“从穿着来看,好像没有你们的家人。”
“他们应该被关在伯爵的宅邸,那是整个镇子最大的建筑了。这里有两队人,除了那群卡弗兰海盗,您能够看到另外一队人马,为首的那个,是维尔托。” 士兵接过来,看仔细,然后又将望远镜交还给了德兰,“就是那个骑着马,耀武扬威的家伙。”
“对,我看到他了,维尔托?”德兰毫不迟疑地再接过来,几乎在当时就抱有了疑问,在她眼前的那片小小视界里,维尔托正骑在马上挥舞着马鞭,地上正有一个坐着,两只手却不住往后带着身体挪动的男人,看起来是被维尔托甩了好几鞭子,脸上满是惊恐表情。
“对,就是他。就是他带着卡弗兰那群海盗到我们镇子上来的,他是总督尼多洛,就是叛军建立的那个影子政府领袖的忠实好狗。”
“他在打谁?看起来不大高兴。”
“我猜是他的手下。您可能不知道,为了能在陆地上与公爵的军队抗衡,叛军的议事会将监狱的一些犯人释放了出来,条件就是为期六个月的无偿兵役,这里面什么人都有,不乏一些二十年前纵横群岛,犯有深重罪孽之徒。维尔托就是这样的人。他曾经是一名强盗,小有团伙,他从来不在乎手下,他只在乎人数,只要会用剑用枪,敢抢劫杀人,就可以成为他的手下。不瞒您说,当初我们的镇子受他照顾不少。看起来这些年来,他贼性不改。”
“他也受你们照顾不少。”德兰说,“我猜他们正是因为你们这个镇子马失前蹄,然后一路栽进了监狱。”
“那是,毕竟在公爵整顿我们镇子之前,以里迪镇的经济,足够负担两百人数的城镇卫队,都是精锐,维尔托只抢了我们一次,就被伯爵狠狠地报复了回去,整个帮派几乎全被杀光了。”说到这里,士兵都忍不住眉飞色舞起来,不过他年纪不会超过三十岁,所讲的应该都是从家中老人那里听说来的。
德兰:“听你的意思,里迪伯爵做的还挺称职的,但为什么后面你们要组织国民自卫军来对抗他呢?”
士兵的滔滔不绝在这时候猛地卡了下壳,然后才说:“伯爵再过于辉煌的历史,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对于后来的我们来说,他不过是一个跟不上潮流的老人,虽然还是壮年,但脑子里装的东西早就随着公爵的到来灰飞烟灭了。他总是说,拍卖奴隶是不对的,但是光靠油橄榄和小麦又能卖多少钱呢?这钱是我们昧着良心也是要赚的,不然里迪的人们要靠什么活下去呢?不过他抗议归抗议,公爵的命令依旧执行不误,又没有相应的补救措施,其结果就是我们的镇子,人越来越少,绝大多数建筑物都破败了。我得说,我们组织国民自卫军,反对的是公爵,争取属于本属我们里迪镇人民的权益,至少在公爵成为公爵之前,我们里迪镇的人民从来不必担心就待在镇子里会找不到一份工作,会吃不饱肚子,但可惜,伯爵他不怎么明白我们的良苦用心……”
德兰没再问下去:“所以,这是维尔托对你们的报复?”
“这位贵族小姐,复仇可是一种让人负担不起的奢侈品。”士兵说,“除了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还需要一定的能够说服自己这么去浪费的谎言。我不认为维尔托能够品咂这其中十万分之一的滋味,他只是一条狗,而一条狗……”
士兵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它只会转过头来吃它之前所吐的。”
德兰:“你想说你们是一堆臭狗屎吗?”
“至少是一堆泡在丝袜里的臭狗屎。”自然而然的谈话消除了士兵对于德兰绝大部分的警惕心,在这一瞬间,他的语气十分轻松,“当然,那丝袜得是夫人的,我们里迪镇所有的男人,都乐意做夫人所穿丝袜里的臭狗屎。”
“这么恶心,你们的妻子知道吗?”
“这有什么,比起这个,她们更关心夫人的丝袜是怎么兜住我们这群臭狗屎的。而且,同样都是里迪人,她们也是一堆臭狗屎,大家都是彼此彼此而已。”
“这么说来,那位夫人还真是深得你们的喜欢呢。”
“在我们眼里,这世上不会有比她更美的女人。瞧着吧,等你们见到她后,你们也会喜欢上她的。”
一边的维多和西比尔完全听不懂,而朱塞佩虽然都知道,则是完全插不上话,不知何时,德兰就不怎么询问他了,大抵是认为和他进行谈话效率过低,但这段谈话进行的很快,总的来说并没有花上多长时间,也就一分钟多一点,西比尔都不能忙里偷闲打个盹,德兰的神色就严肃了起来。
闲聊到此为止。
德兰点点头,她看着维尔托的动静,再度把望远镜给士兵:“他们要走了吗?”
紧接着,士兵所见的景象里,以维尔托为首,绝大多数的海盗都翻身上马,部分海盗和叛军步行跟随,仅仅留下了以那名被维尔托用鞭子鞭笞的男人在内的二十余人,很快就扬长而去。
方向是卡尔斯巴肯港口。
……那男人应该是个传令兵……传来的恰好是维尔托不想听从的命令,因此就被迁怒了……这样的猜测很合理……
德兰要面对的压力一下子就减轻了许多。
直到维尔托的身影已经进入了与镇子相对的森林再也看不见时,德兰才用丰查利亚语说:“不需要架设火炮了。”
当听到德兰这句话时,那名士兵自己也没察觉到自己忽地就松了一口气,一颗心真切地落到了胸腔里。
然后,德兰很快就开始组织起了进攻队伍。
分为两队,一队在前,一队在后,德兰在前的这队包含着全部的前国民自卫军士兵,勉强凑够十人,而在后的就是有过杀人念头,稍有些打猎捕猎技巧的桨手和船员们了,人数占比差不多有四十人。
西比尔认为,若不是还需要一定看管火炮和负责警戒的人,德兰一定会将剩下的人全部都编进后面的那支队伍。
德兰摘下自己戴着的那顶宽边软帽,在下山前,转而就戴在了西比尔头上,她转头,用迪特马尔语,用平缓的语调:“我们共同经历了非常美好的一个月……我爱肖恩……让、乔尼、马尔可……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我们也许能挺过来,也许不能……我们失去了一位朋友,可能对于一些人来说,他远不能称作是我们的朋友,但如果他还活着,他应当会加入这场战斗,并且表现英勇,因为他面对死亡没有半分犹豫,不管他愿意或者不愿意……作为活着的人,不该在这一点上输给已经死去的人……我们会出发,我们会击败他们,我们会得到属于我们自己的荣誉勋章……各位,我们现在要去战斗了,在这样敌人完全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我们将会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而且,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和这几位先生……”
德兰将戴着手套的手伸向先前与之谈话的那名士兵,作介绍状:“格里姆肖、阿佐尼、塞拉菲诺、布奥索……会送他们去见上帝。现在,所有人……所有人……检查自己的武器和着装,让自己达到最适合的状态……”
那几名士兵只在最开始的时候向西比尔和德兰说过一次自己的名字,德兰不仅是全部记下来了,而且人名都能和脸对上,格里姆肖已经与德兰有过一些交流,但是了解到这一点后,仍然为德兰的记忆力之好感到吃惊。
而德兰还在说:“……相信我们的船长……这里不是我们的终点。”说着,她将手伸向西比尔,同时脱掉了手上戴着的手套:“好了,船长。”
这架势似乎是要西比尔交出什么东西出来,但是西比尔哪里知道自己有什么东西是需要交出来的。
这十分让人不解。
但是西比尔与德兰对视,突然间脑海中产生了一点火花——她好像知道德兰要她交出什么了。
吊袜带。
荣誉勋章,前面又谈到了嘉德骑士团,嘉德勋章,那么她身上有且能够充当勋章的就只有这个了。
毕竟嘉德骑士团的骑士所用的剑带就全都是吊袜带。
这不能说西比尔想太多,事实上,在她解下一条吊袜带交给德兰后,德兰的确是很自然地接过,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神情,甚至于心情很好地和格里姆肖用丰查利亚语说了一句话,后者则笑着摇了摇头。
西比尔不得不对此感到好奇。
德兰如实回答:“我和他说,他们有他们伯爵夫人的丝袜,而我们则有我们船长大人的吊袜带。”
西比尔完全不明白这两者间的关系。
德兰也不准备解释太多,她将西比尔的吊袜带两端打了个结,直接套在了脖子上,声明在战斗后将转给作战最勇敢的人,她最后喊了一声:“好了,让我们行动起来……”
然后西比尔就一只手拄着手杖,一只手提着要掉下来的长筒袜,和维多一起,和负责看守火炮和警戒的人一起,被留在了山顶上。
说什么并肩战斗,说什么不顾自身的残疾且勇于战斗……虽然早就知道,德兰如果真心想要他们赢,必不可能让她这个累赘上战场,但是真的明确了这一点后,她还是会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心里不好受。
甚至会产生一种不该有的恼恨:恼恨自己的残疾。而这分明是她无数次从危险的觊觎中赢得同情,赢得生存的一种安全保障。
如果不是残疾,她不会被父母放弃,赢得思考的自由。
如果不是残疾,她不会被朋友放弃,赢得孤独的少年。
如果不是残疾,她不会被老师放弃,赢得魔鬼的灵魂。
……
如果不是残疾,她不会被热情放弃,赢得冰冷的面容。
如果不是残疾,她不会被尊严放弃,赢得真空的道德。
如果不是残疾,她不会被冲动放弃,赢得自控的意志。
……
如果不是残疾,她不会被快乐放弃,赢得持久的痛苦……
……痛苦总是要追求原因,而快乐则倾向于保持现状,从不回顾。
她认为,就从人生此在的有益角度来说,残疾使她得到的远比她付出的要多。比如说现在,她所恼恨的残疾,却是他人在死亡面前最好的结果。
若不能欲求石头,那就必须欲求植物,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为了持久的痛苦,就必须压制与之相应的快乐。
好腿的长筒袜在失去吊袜带后一下子瘫软下来,仅靠着西比尔腿部的曲线勉强保持着穿着的状态,手杖换到右手,她左手落在胸前的一处,仿佛那里还挂着十字架,她闭上眼:“让我祈祷吧,请让我为爱上痛苦祈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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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痛苦总是要追求原因,而快乐则倾向于保持现状,从不回顾。引自尼采《快乐科学》
《为爱上痛苦祈祷》这里我先插个眼。
第25章举手投降……?
由偷袭导致的战斗进行的很快,五十人对二十人,在人数方面,德兰这边所占的优势非常大,西比尔不觉得德兰会输,不过也不曾想到自己这方直到在杀死那二十余人也不曾损失一个人,就连受枪伤的也没有。
结果比想象的好太多了。
西比尔还没在山顶上靠树坐上多久,德兰就已经派人让他们下去了。
德兰说这是因为那留下的二十余人全都是监狱里放出来的囚犯,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卡弗兰海盗,有些人在同伴被击倒后还会左右四顾胡乱开枪,这自然会暴露他们的位置,然后招致他们的死亡。
战斗业已结束,德兰要怎么说都无所谓,毕竟就这方面的事而言,西比尔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无知之人,没可能发表多少质疑的意见。
杀死的人有很多,而活捉的也有那么几个。
在西比尔和德兰接上头的时候,她正看见以格里姆肖为首的几名士兵正在用脚狠踢在地上那几个被绳索向后困缚双手的维尔托手下,带马刺的靴子每一脚下去都是一靴子的血。
格里姆肖的愤怒一改西比尔对这位丰查利亚群岛前国民自卫军士兵的印象。她认为自己该第一时间选择开口阻止,不过出于对格里姆肖等人遭遇的理解,她又认为自己没有出口阻止的资格:她还不知道那些卡弗兰海盗是怎么洗劫这个镇子的呢,也不知道维尔托当初袭击里迪镇具体的做法。更重要的是,这些人明显是在气头上,但也有一定分寸,伤在四肢,都不会导致死命,她认为光凭自己来阻止,那是件可笑的事。
德兰选择纵容总有她的原因。西比尔对德兰在这方面有种莫名的信任。
德兰正在一旁很好心情地翻译他们的话,然后加上自己的旁白,发表着对他们的看法:“也许该由我冲在前面,这些强盗出身的叛军就只会拼命开枪,格里姆肖先生直到打死和他打照面的那两个人,都没有被打中过。然后我和他说,现在该怎么做?我冲到前面去?你猜他说什么?他说,随便我。这是在军队中才有的谈话,而我们的这些水手,需要学习的还有许多。”
听德兰的意思,人基本上是由她和这些士兵干掉的,由国王号桨手和船员组成的那四十人加起来都没有打死三个人。
“这也不能怪他们。”德兰说,“我们行动的非常快,他们作为第二队跟在我们后面,没有足够的信心和准头,那打死的就不是敌人,而是我们了。真希望他们在下一次战斗前能够迅速成熟起来。当然,佩德里戈阁下,你也包括在这里面。”
西比尔眨了眨眼:“我?”
“哪天敌人突然出现,至少佩德里戈阁下你不至于手足无措胡乱开枪,继而打中自己的脚,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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