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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花招,西比尔对康斯坦丁也耍了一次。
这样,差不多是在她向革命党献媚的书籍公布于世的同时,洛瓦和康斯坦丁出卖和公布了关于她和国王的‘秘密信件’,护照被邮差寄到宅邸的时候,西比尔就同这两位俱乐部朋友绝交了。
当然,西比尔并不认为洛瓦和康斯坦丁能够捏造出来什么真正的罪名。那两个家伙虽然愚蠢,但也软弱,在这种时候,她喜欢他们的软弱,更胜于他们的勇气。
受此刺激,也不知道莱蒂齐娅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但革命党中的温和派已经答应要保护她离开迪特马尔了,只要她答应以后绝对不以迪特马尔王室的名义回国……
船票已经订好,现在只需要等待护送的队伍了。
这天西比尔正在书房看书,这本书是莱蒂齐娅赠予她的,名字叫做《塞维利姆之战》。讲的是迪特马尔第一次大一统战争攻灭卡斯特雷利亚的故事。
事实上,在已知历史中并没有迪特马尔这个民族起源的记载,迪特马尔才出现在帝国卡斯特雷利亚历史中,就现在,也很少有人知道迪特马尔对于北大陆西部的统一战争在一开始其实是迪特马尔地区的帝国公民反抗卡斯特雷利亚帝国贵族□□的正义战争。
只不过,起义异常的顺利。
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短短的两年间,最开始的帝国就只剩了帝都塞维利姆。帝国一分为三,迪特马尔、赫塔利安、罗曼并立于北大陆。
王朝更迭,这次轮到一个地区的人民统治另外一个地区的人民。
塞维利姆连半年都没有坚持到。
被杀死的不仅是那些罪大恶极的贵族。
街道,楼房,广场,修道院,神圣的教堂,还有皇宫……塞维利姆四处挤满了迪特马尔人。他们屠杀妇女,儿童,毒打僧侣,抢劫教堂……运输金银的驴子和骡马也不能幸免于迪特马尔人的这种疯狂,因为走的太慢了,他们便对这些牲畜举起了屠刀。牲畜的肠子被刺穿,鲜血和屎尿布满了五彩斑斓的加冕厅大理石。
迪特马尔人打着反抗□□的旗号,将攻城之前向众人许下的诺言抛在脑后。卡斯特雷利亚人像绵羊一样被宰杀。这些当年的帝国公民杀了许多并非贵族和教士的卡斯特雷利亚人。是的,挥舞着正义旗帜的帝国公民,就是这样屠杀他们的同胞们的。
哪怕帝都的底层人民也一样受到贵族们的压迫,可就是因为他们生活在帝都,他们便承受了原本不该他们所承受的苦难。
这本书是当年卡弗兰神圣帝国的印刷机印刷出来的,作者也来自于卡弗兰,他极其憎恶迪特马尔人,认为迪特马尔人是可耻的骗子和窃国者,该对塞维利姆的屠杀负责。
但是这位作者同样也指出,如果是卡弗兰人攻破了塞维利姆,结果不会比迪特马尔人更好。在长久以来的边境战争中,卡斯特雷利亚人曾以一千八百人的代价杀死杀伤了卡弗兰超过四万人,当时卡斯特雷利亚守军投降之后,被俘虏的人,包括年龄最老的人在内,卡弗兰人扒掉他们的衣服,将这些卡斯特雷利亚人活活地开膛破肚,‘借此泄愤’。
他曾作为随军医生亲眼目睹了那场惨剧,当他询问这些同胞,为什么要如此残酷地对待那些非皇室的平民,这些人都是无辜的。这些卡弗兰人回答,这种行为是一种常见的道理。
这是作者能够得到的唯一回答。他不能理解,上帝怎么允许这样的苦难发生?最后他得出结论,这是由于塞维利姆人自己的罪孽,因为据说塞维利姆人喜好鸡奸。
除了这本书在迪特马尔王国时期被禁止出版外,西比尔是真的不知道莱蒂齐娅送她这本书的缘由。看着看着,她竟打起盹来。
突然,她惊醒了。
她忽然听到什么人的脚步声。这幢房子的结构类型和国王被投进监狱前居住的类似,都是临街,因此,她不用出门也能洞悉整条街道的喧嚣的。
书房在二楼,距离街道不近也不远,那种整齐且富有力量的脚步声,西比尔很熟悉,所以她知晓那脚步声背后所代表的含义,于是她迅速起身,靠近窗户,这个位置可以俯视整条王储街,哦,现在叫革命街。
刚一探头,西比尔就看见门前站满了士兵。他们一个接着一个站着,军姿笔挺,都穿着掷弹兵制服,动作整齐划一的就像是商店里售卖的士兵玩具。
为首的军官穿着镶金的绿色无袖长外套,又高又瘦,约莫30岁。
西比尔往下看的时候,这位军官刚好也看到了她。
没有表情,也没有微笑,面部僵硬的还有点铁青,对方的视线在她身上一扫而过,阴冷的就像是断头台上阴恻恻的铡刀。
西比尔立刻感觉到了来自于后颈的不适感,但是她只能从书房出去,走到军官的面前。
近处来看,西比尔才注意到对方脸上布满了雀斑,上方是浓密的眉毛,灰色的眼珠透着逼人的目光,嘴角充满着不屑一顾的神情。
“佩德里戈先生。”
他伸出手,动作粗鲁,差点一拳打到西比尔的鼻梁,直到整个动作完成,西比尔才明白对方是要她握手。
到这天以前,除了寥寥可数的几个人,都只有别人吻她手背的份,革命党人也从来不会和她握手,所以这是西比尔第一次同别人握手。
“您是?”
西比尔手伸到一半,对方就将手收了回去。
看着西比尔的手在空中伸也不是,收也不是,军官尖尖的鼻子又挺翘了些:“国民自卫军第四掷弹兵团上尉,迪布瓦·帕格努格。”
“上尉先生。”西比尔的语气有些尴尬,还带着点疑问。
“我只是想要告诉你。”迪布瓦的嘴角弧度变成了嘲讽,“您想要握我的手,但是,是我不要和您握手的。”
明明是你先伸手的。西比尔忍不住在心中吐槽。
“我负责护送您上船。”迪布瓦的嘲讽没有扩大,直接说明了来意。
西比尔点点头:“谢谢。”
“别说的那么早,也许我一下子没忍住,会把您从马车里扔出去,然后让暴动的民众把您撕成碎片。”
这时候,西比尔才注意到,原先堵在她家门口的那些人一下子都散尽了,她还以为是因为军队过来,但听迪布瓦的意思,似乎并不是这样。
“这是这个八月的第一次起义。”迪布瓦说着,旁边就有两个士兵把手按在了西比尔的肩膀上,从地面提起,扔进马车,关上车门,动作一气呵成。
迪布瓦从另外一侧坐进马车里,和西比尔保持着可观的距离,似乎西比尔身上有什么可怕的传染病。
马车行驶过圣彼得街,西比尔透过车窗观看着接下来的历史性场面:几千人,可能有几万人,拿着长矛、斧头、剑、枪、烤肉叉、铲子当武器……朝国王所在的位置去了。首都监狱有近两万的国民自卫军把守。但民众抢过军队的加农炮,轰开了大门,他们开始屠杀保护国王与王后的军人。
西比尔没能看到最后,已经有人注意到马车内坐着一个修道士了——她出门时没有换下那身黑袍。但她已经能够预料到后面的结果了。
街道上充满了‘国民万岁!’的呼喊声。
“为什么不阻止他们?这些都是暴民。”长久的沉默后,西比尔问向身旁的上尉,“这些行为无疑违反了宪法。”
“能够阻止吗?”上尉用问题回答了问题。
西比尔有些明白莱蒂齐娅赠予她的那本书的意思了:革命已经失控了。
如果暴民胜利,他们就不是暴民了,而是改叫国民,但若失败,哎呀,那他们的名字就是流氓、叛徒、小偷等,有些人还会被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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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暴民胜利,他们就不是暴民了,而是改叫国民,但若失败,哎呀,那他们的名字就是流氓、叛徒、小偷等,有些人还会被处死!——拿破仑·波拿巴
第3章创世纪
不管西比尔想或是不想,马车还是抵达了目的地。
马车门被从外打开。
西比尔觉得自己应该坐在位置上,等开门的士兵躬身过来询问,然后尽量坦然表示自己的不便,在对方的帮助下走下马车,可是现实的情况是,她看着迪布瓦铁青色的面庞,将求助的话吞了回去,手杖先从马车中伸出来点在地面上,她直接跳了下来,期间手杖打滑,差点让她摔倒。
见此情况,迪布瓦没有半点歉意:“你们贵族不用仆人搀扶,就连马车都没法下了吗?”
甚至还充满了嘲讽。
“这跟是不是贵族没有关系。”西比尔辩解道。
“什么不一样?”
“我……腿脚不便。”西比尔犹豫了下,才将这句话说完。
“是残疾人就老实求助好了。”
‘但是你刚才那副样子,我怎么说的出口?’西比尔想要这么说,但是还是住了嘴。
“喂。”迪布瓦却是主动找起了话题,“我听说您残疾是一岁多的时候非常好动,从而从家里的高柜子上摔下来导致的。”
这是最广为人知的一种说法,西比尔对此不置可否,所以回答的字词很含糊:“大概。”
“当时负责照顾你的保姆怎么样了?”
“嗯?”
“是被你的公爵父母们用鞭子打了个半死,从府中逐出去流落街头,还是在发现的当时就被拖出去喂狗了?”
西比尔停了会,像是在思考,然后才缓缓回道:“我不知道。”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但她的确不知道这些。
港口的大理石码头停泊着许多船,这些船的桅杆和胜利广场的角楼一样高,恰在此时,天空层云密布,疾风劲吹,西比尔对着水面,机械地望着夕阳的最后一点颜色反光。
接着,她抬起头。
在岸的这边,她能够看见对岸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慢慢模糊轮廓的排排房屋,她望着七号街某处顶楼上一个小方窗,夕阳的余晖霎时间照射在那扇窗户上,使它被火焰包围,燃烧自我,闪闪发光,却又毫发无损。
最后那火焰就成了一片旋转着的红色,西比尔感觉头疼欲裂,周围的一切都旋转着,都长着两只脚跳起了舞。
有种不好的预感。
也不知道让她离开迪特马尔的船,是哪一艘,西比尔刚想问……
“你这家伙就一点罪恶感都没有吗?”似乎是不满西比尔的走神,迪布瓦的音量一下子拔高了许多,脸上充满了不解,然后那种不解很快就转化成了愤怒,他几乎是咬着牙下的结论,“虽然被处死的贵族中会有被冤枉的,但那只是罪大罪小的问题,要是不都处死,肯定会有漏网之鱼。”
年轻的贵族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而这位30岁的革命党人庄重地,甚至比之前更富有自豪感和激情继续说:
“贵族,屁嘞!我是亚尼亚省人,殿下,你有去过亚尼亚吗?是王国,啊呸,应该叫共和国,鬼知道我为什么要称呼你为殿下,那是西南部的一个省,你可能不知道,毕竟贵族们还有些人以不识字为荣,不少人到死时连自己的封地是在地图上的哪里都不知道,但你肯定知道西南的灾荒,我听说圣巴里修道院有去亚尼亚布道。这不是什么天灾,是人祸,人祸。亚尼亚公爵为了自己的大运河,炸了霍察河的堤口,大片的耕地被洪水淹没,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有人因为没有吃的而活活饿死,那种景象真的是惨不忍睹,人们挂在身上的皮肉都打着褶皱,但是国王有惩罚这位公爵吗?没有,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他被从王座上拉下来的时候,还是睡眼惺忪的呢,他除了喝酒跳舞就只知道玩牌。在波尔维奥瓦特,有千千万万吨的麦子和大米,这些首都人总是喜欢说自己日子过得凄惨,每天除了交税就是交税,但他们有的是粮食,而且一直都有,贵族们囤积它们想要卖出一个好价钱,也有些爱国商人捐献出了一些粮食,但是却不能运到亚尼亚去,要问为什么?因为亚尼亚公爵会将那些运过来的粮食全部扣留,然后送进自己的仓库,这后面,就连捐献也没有了,哪怕那些灾民非常需要粮食——因为不会送到灾民手上,反而让亚尼亚公爵赚的盆满钵满。”
“在灾情最厉害的那段时间,我们组建了一个赈灾委员会,除了救济灾民,还筹款,主要是修建一条堤坝来防止即将到来的雨情,这次贵族们很乐意就同意和我们合作了,但是很快,几乎是立刻,他们就用相当低廉的价格收购了预备修建地区的所有土地,如果想要按照计划进行,就要按照他们的价格买下那些地。这些贪心的秃鹫就连挂在人们身上最后一块遮羞布也不剩下,他们都不曾想过,这些也生活在迪特马尔土地上的亚尼亚人,也是与他们一样的迪特马尔人。”
“贵族,就是一群只会趴在人民尸体上吸血的蛀虫。迪特马尔,不需要贵族!为了迪特马尔的未来,我们需要打倒贵族。这样,我们的共和国才能得到安全保障!”
这是一篇非常好的演说词。
迪布瓦在作为军人的同时可能还是个演说家,这些话带着磅礴气势的同时还极富感染力,至少护送着西比尔的这些士兵眼中都闪耀着一种亢奋,也许,里面还有理性和智慧,但也似乎隐隐闪耀着一种疯狂。
这种疯狂,西比尔曾经在贵族们的家仆眼中见过,革命爆发后也不曾少见,就在刚刚,在那些举着各式武器的‘暴民’眼中也是闪耀着的。和迪特马尔人屠杀塞维利姆人,卡弗兰人屠杀卡斯特雷利亚人一样,对于他们自己而言,这便是一种常见的道理。
西比尔被这种疯狂震慑地后退了一步。
暴民攻进关押国王监狱的消息似乎也传到了码头,西比尔看见有人戴着象征自由的红色无边软帽高喊着‘国民万岁!’
以其为中心,路上很快多了支全副武装的群众,突然,她哆嗦了下,她觉得,有个人紧挨着她并排站着,就在她的右边,她定睛一看——发现是一个年过半百的流浪汉。
中等身材,两鬓斑白,头顶秃了很大的一块,那张脸浮肿发黄,一双眼睛,深深凹陷,并微微发红。他直愣愣地看着西比尔,但显然目光没有焦点,并没有将她看在眼中,或许直到此时,他也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西比尔吧。
她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到她旁边来的,但是迪布瓦的这些士兵没有及时拦住对方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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