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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什么让这些迪特马尔人愿意不远万里离开家乡去往异国呢?那是对于无尽财富的贪婪,还是对于未知国度的冒险精神在作祟,或者说是希望天主的国降临地面,期望阳光普照下的每一寸土地,让世上之人都信仰着一种神明呢?
迪布瓦深知作为水手生活的悲惨与不幸,那些人一旦上了船,就要将性命和那艘船绑在一起了。饮食很难称得上好,错过风向就需要在国外过冬了……曾经有一艘叫做‘奎纳纳’的商用运输船在距离波尔维奥瓦特两百五十英里的海上遭遇了风暴,风暴持续了一整夜,到第二天的黎明时,船体断成了三截。人们为了抢夺救生艇而反目成仇,在生存的危机面前,并不存在绅士与淑女,有些幸运的人上了救生艇,但上了救生艇的人还有许多被同胞以超载的理由强行赶下船,溺水而死。没有食物也没有淡水,他们吃彼此的粪便,喝自己的尿,直到他们饿的产生了幻觉……救生艇上一开始有五十人,但在一个星期他们抵达迪特马尔的故土时,立马减少到了三十五人。他们对如何活下来的方法保持了缄默,但是人们不难想象当时发生了什么——非常有可能,有些人充当了他们的食物,减轻了他们的饥饿。
曾经有位热衷于全世界航行的旅行家还因此亲切地建议说:“这就是我为什么建议诸位尽量保持自己的体重,不要过于肥胖。尤其是年轻人。因为这样的人的肉向来肉嫩多汁,血也是最好喝的。”
这人非常适合去写恐怖小说。
在看过那艘商用运输船的残骸后,迪布瓦就非常非常害怕乘坐船只出行了。
但送医院还得耽误一会儿时间,临近启航的帆船上肯定有医生。要不,西比尔还没被送到医院,肯定会死掉……
迪布瓦思索着,他驾驶的马车正处在十字路口的正中,马儿张望着四周,似乎是在等待他发出的最后指令。
“醒醒!快醒醒!”不知道过了多久,西比尔听到马车外关于迪布瓦的喊声,“我给你叫了医生。”
“医生?”西比尔睁开了眼睛,第一时间是要坐起来看看车窗外是什么地方,但是这一动弹,丝毫没有愈合迹象的伤口再度流出了血来。
迪布瓦这时候已经伸手打开了车门:“我扶你出来?”
西比尔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迪布瓦充当着她那条僵直的腿扶着她的肩膀,她自己则是小心翼翼地扶着腹部的伤口,让自己完好的那只脚踩在坚硬的土地上。
“咳咳咳……”西比尔适时吐出来一口血,,她痛苦地喘着粗气,一只手紧紧捂着伤口,看样子命不久矣。
“我已经给人钱去请医生了,就在船上,马上过来。”迪布瓦对西比尔强调说,“深呼吸,深呼吸,再撑上一会儿就好了。”
“既然医生会过来,为什么让我从马车里出来?”西比尔再吐出一口血,勉力说道,“我快要死了。”
迪布瓦这时候开始醒悟,随意移动受了重伤的人会让伤势加重,他作为一个军人不应该忘记这一点。此时此刻他自己也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疑惑:他究竟是想要西比尔死,还是活呢?
“大夫来啦。”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孩子蹦蹦跳跳喊道。西比尔还没看过这样一张如此枯黄憔悴的脸,十一二岁的孩子,嘴唇干枯,两手瘦骨嶙峋,一双眼睛却是奇异地睁的很大。他想要带着欢快的语调喊出这句话,但是嘴角发颤,让人知道那只是强打起的精神。
西比尔知道,像这样的孩子,这片街区的地上和地下,都存在许多。
医生已经跟在孩子的身后走过来了,戴着高高的熊皮帽,这位脑袋圆滚滚的大人物似乎并不是迪特马尔本国人,蓄着长长的黑色鬓角,这是革命之前流行的发式。
“帕——格……努格?”医生端着架子大声问,“您就是帕格努格上尉?”
“正是在下。”
“啊!”
医生以鄙夷的目光上下打量了这位三十岁的革命党人,然后脱去外套,露出挂在胸前的一枚金色百合花勋章,这看得迪布瓦眼前一亮,这位医生以前至少是一位骑士,甚至于说是在战争中取得了一定荣誉的骑士。
上尉接过向他扔过来的外套,骑士则把帽子摘下。
“病人在哪儿?”医生大声问,言词间,一点儿也不客气。
“在这儿呢。”西比尔呼吸困难,她深深地吸一口气,过了很久才吐出去,很久之后才又吸一口气,整个额头都布满了湿津津的汗水,鲜血也红渗渗地从嘴角溢出来,这才憋足了一口说话的力气。
医生应该没有认出西比尔来,他靠近西比尔,带着疑惑的神情四处张望,最后确定了伤口,他摸着西比尔握着银色十字架的那只手的手腕号了号脉,又仔细摸了摸伤口周边的部位,按压了下,在西比尔的默认下,他用剪刀剪开了被鲜血浸透的黑色教士袍,使伤口完全袒露出来。整个伤口被捅得惨不忍睹,血肉模糊。在第十一胸椎椎体下缘至二、三腰椎椎间盘之间的左肾位置,有一道几乎形成贯穿的伤口,那是造成西比尔大量出血的真凶。
医生皱紧了双眉。迪布瓦告诉他,这个可怜的教士路上不小心碰上了酒鬼,被刺了好几刀,在马车上还颠簸了好一会儿。
“真让人吃惊,他怎么还能保持清醒?”医生悄悄地对迪布瓦耳语说。
“您说什么?”迪布瓦一时没有听清。
“眼看着就死了。”
“难道就没有一点希望了?”
“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左肾完全被刺穿了,裂成了好几块组织……他能撑到现在,完全是凭借意志力……唔,也许可以放血……不过也是白费力气。再过上几分钟,五分钟还是十分钟,就该死了。”
“那么您还是放一下血吧!”
“好吧,我得说,应当做好一切准备。”医生把每个字都加以强调,说的清清楚楚,然后目光下垂,准备从随身的木箱子里拿出给病人放血用的刀具来,“这很可能是徒劳无益的。”
“剩下的就交给上帝吧!” 迪布瓦非常郑重地说道,“我们尽力了,我们尽力了。”
“什么我们?还有,尽力是什么意思?”医生不耐烦地说,“谁跟你是一路人?”他骤然顿了一下,“如果您真的想要救治这个人……比方说,您有能力……让他活下来……只要立刻将眼前的一切抛之脑后,而又毫不耽搁地驾着您的马车离开这里(医生说这段话时语气非常严厉,而且近乎怒发冲冠,完全把迪布瓦吓了一大跳)再不回头……就可以了……只要不处在这革命的漩涡之中……或许有可能出现奇迹……”
“不处在革命的漩涡?”迪布瓦一时间还没能回过神。
“可是迪特马尔有哪个地方不处在革命的漩涡中呢?”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孩子忽然大声插话。医生朝他瞧了瞧。
“您想要做什么?”迪布瓦意识到了不对劲,“阁下,您是什么人?”他看了看周围,同时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枪把,“您知道这个受了伤的人是谁吗?他要是离开了迪特马尔,在那些外国干涉军的帮助下会对我们新生的共和国做些什么呢?谁都不知道,谁都无法预料。谁也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匆匆得到的信任之上,我能够尽我所能保证他的安全,但他必须要在共和国的监视之下生活,这也是一个作为新生的共和国公民应尽的义务和责任。”
“不必那么紧张,我只是考虑他受伤的原因不像是您方才所说的那样才有的猜想。您也知道,现在波尔维奥瓦特的街头每天都有贵族被杀死,包括祖上有过贵族的。我还是三十年前受封的骑士,但要不是现在只剩下了这枚勋章,可能也要被牵连,我只是有感而发,并没有特别的意思。”
“医生,医生!波尔维奥瓦特不会发生……”迪布瓦并没有将话说完,可能他自己也不是很相信自己做出的承诺。
“没关系的。”医生笑了笑,他从木箱子里拿出刀来,“我所说的只是从个人角度回答您的问题,也就是能够救治这个人算采取的最后手段,至于其他……我很遗憾……”
骑士的刀尖却是对着上尉。代表了这不是好笑的玩笑。
迪布瓦感觉到了杀意,他摸在枪把上的手犹豫了又犹豫,他注意到了医生投向他腰间的眼神有些不安,于是,他松开了扶住西比尔肩膀的手将其托付给对方,同时将医生的外套递还:“不用担心,医生,我不会向您开枪的。”
上尉重新坐上马车夫的位置,立刻又毫不耽搁地准备离开这里。他所不知道的是,医生那不安的眼神所投向的是西比尔。
青铜枪管从袖口展露在外,那把漂亮的‘玩具’手枪,不知何时已经在西比尔手中被打开了扳机。
马鞭高高扬起!
同时,枪声响彻了波尔维奥瓦特的夜空!
第6章十二岁
上尉的尸体从马上翻了下来,马鞭也落在尘土中。
但枪并不是西比尔开的。
开枪时没有开枪的警告,开枪的人埋伏在暗处,从浓厚夜色的另外一端,从深蓝色的空气中走出,像一个真正的杀手那样开的枪。
军官制服大体为蓝色,只有衣领和袖口部分为红色,带着脂粉气的假发后部系着黑色的丝带,制服是迪特马尔禁卫军的制服规范,在革命爆发后,有部分的禁卫军叛变了国王,而在整个革命期间,他们也不曾更换这样的制服,还将其作为一种与那些泥腿子相区分的荣耀。
不过即使是这样,他们也是革命党,同样佩戴着革命党人的红白徽章,对于他们中的某些人来说,在革命这一兴致上,他们较之普通的革命党,要更为热衷。
这就是所谓的皈依者狂热了。
这街道上并非空无一人,有目睹的群众以良心和理智向曾经是禁卫军的军官发问:“你这是在干什么呀!笨蛋!那是自己人啊!你看清楚,他穿着国民自卫军猎骑兵的制服,不是什么突然从田野里跑出来的兔子。”
但军官就像当初侍奉国王——奉命杀死反对者的杀人凶手一样,他回答:“奉命!我奉命开枪。”
在与贵族斗争的过程中,数以万计的迪特马尔人献出了自己的性命,在革命这一神圣的真理祭坛上,也早已溢满了无数人的血与泪,而现在,他所皈依的那群革命者又下令,让他杀死另外一群革命者。
有人说波尔维奥瓦特的人民起义是残存着的旧贵族,旧官僚,大地主等等导致的,出于一腔爱国之情,要处死国王的都是一群对革命只有粗浅理解,但对革命绝对忠心的共和国国民,这是在撒谎!
因为国民们非常清楚,一旦处死国王,迪特马尔将要面临比之现在更要严峻十倍以上的形势:那些君主制国家的君主们哪怕只是为了自身的安危,防微杜渐,也要将这个新生的共和国闷死在摇篮里。
只有革命党中的激进派致力于干掉国王。假如国王没有任何罪过,平安无事,那么以暴力手段攻占王宫,并将其洗劫的激进派就是有罪的。
为了新生的共和国,国王必须死!
那么国王被处死之后呢?议会一共七百八十六个席位中,激进派只占据了不到两百个,温和派却足有激进派的两倍还有多,得到了四百一十五个席位,超过了半数,剩余的几个席位属于几个小党派或者自由人士。这就是说,在革命的非常时刻结束之后,若是要举行议会选举,实行宪政民主,激进派在新生的政府中难以拥有太多的话语权。
激进派不会承认这样的结果。
所谓的波尔维奥瓦特第四次人民起义,将是激进派为了保证自身权力的一次‘长刀之夜’。
浑水摸鱼,杀死那些温和派军官,接管军队,掌握所有的革命军,然后再用武装力量强迫议会,用暴力威胁议员,让他们选出一个‘合法’的激进派政权。
那名开枪打死了迪布瓦的军官并不认识西比尔,他回答完群众的话后就收枪走了,夜色遮掩了他的面容。
路人不明所以,但西比尔却深知其中关窍。
或许迪布瓦都没想过,在他们想要纯洁自身队伍,不惜向自己挥起屠刀之时,已经被腐化堕落的同志已经在对他们的性命虎视眈眈了。
西比尔知道,参加起义的群众中有被贵族压迫的,也有想要渔翁得利的;她知道,那些革命党中的激进派是高举着民主的旗帜攻破王宫的。
正是这些激进派无法向别人分享自己手中的权力。
不管革命的口号多么震撼人心,它也无法掩盖这夜色遮掩下的可耻事实。
也许,当看到激进派从温和派手中夺过象征权力的手杖时,明知自己死期将近的贵族们还是会兴高采烈,高兴不已呢。不过,也许就连这赏心悦目的窝里斗也已经不能使所有的‘贵族们’高兴了,因为他们中也有一些对自己的人民,自己的国家满怀热忱的人,他们祖先光辉的历史是深植于这片土地的,而革命之初的那些诚实无私的智者也一度为他们所欣赏栽培。
对于一切都无所谓并总是只当戏剧表演的旁观者没准还能惊叹一声:“这种桥段的发展还真有意思呢!”
感觉像是莱蒂齐娅会说出来的话!
激进派们必定还存有正派和理智的人,他们必定明白:这样的行为将不可避免地否决革命的正当性,扼杀全部的人们关于民主的期望,断送一直以来的革命成果!
但他们还是这么做了,这样做的理由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要么让我们坐在国王的宝座上,要么就让所有的东西和所有的人都一起完蛋!
也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莱蒂齐娅怎么样了!马西莫可是个温和派!
但这也不是想这些东西的时候,西比尔深吸一口气,她对医生说:“您能够帮我买一些面包和葡萄酒来吗?我会给钱的。”
医生刚开始不明白原因,然后他就知道了,这是圣餐需要的东西,面包和葡萄酒象征着耶稣受难时为拯救人类而付出的肉和血。
医生很吃惊:“在这种时候你应该尽力和那个军官撇清关系,况且,你哪里还有时间在这里逗留的?不应该赶紧乘船离开迪特马尔,越远越好吗?”
西比尔一声不吭,只是松开捂住伤口的那只手握住了银色十字架,另外一只手也不再握枪,先前用来支撑身体的手杖还落在马车里,在尽力不依靠医生的帮助后,她不得不让僵直的那条腿在地面形成一个跪姿,半拖曳着让自己向迪布瓦所在的位置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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