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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他从大衣中握住了什么东西,西比尔的的一颗心很快提到了嗓子眼,一瞬间又一瞬间,她觉得膝盖处的僵硬遍布了身体,手脚变得冰冷,对于自身的控制力衰弱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她极怕那是一柄斧子或是什么颇具分量的钝器。
后一刹那,那东西彻底被拿出来了,薄薄的铁片在边刃充斥了一阵令人感到头晕目眩的光芒,那是一柄奶酪刀。
这人之前或许是在面包房工作的。
细小的柄被流浪汉握在手中,西比尔的思维停滞,灵魂游荡在头顶之上,鼻尖飘荡着淡淡的腥味,不知道是海风带来的,还是自己的,她想象着对方的感觉:……几乎是下意识地,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几乎是笔直地用刀尖刺向她的腹部。本来已经饿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但是当刀柄也沾满了血后,就立刻有了用不完的力气。
西比尔叫了一声,不过声音十分微弱,这时他握紧了刀柄,竭尽全力将刀拔出,猛地一刺,再一刺,用的都是刀尖,并且刺的都是之前刺的地方。
“是西比尔·德·佩德里戈!他要逃跑!我杀了他!”
“西比尔死啦!西比尔死啦!”
声音的主人,西比尔已经看不见具体面貌了,但她能够感觉到紧接着数十个声音喊了起来,之前喊着‘国民万岁’的那些人纷纷跑了过来,码头挤满了围观者,全副武装的群众们都一窝蜂到了西比尔四周,紧挨着抓捕凶手的士兵鼓励对方:“你的所作所为充满了正义,我们会记住你的。”
流浪汉感动的有了哭腔:“是的,我的行为是充满正义的,在我的整个过去,贵族不管怎么打骂我,我都只能醉醺醺地装傻,如今革命给予了我勇气,我杀死了一个贵族,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舒服啦。”
有认识的人安慰他:“是的,是的,约瑟夫,根据宪法,杀了人就要被处以死刑,你杀了人,很有可能会被处死,但过去,你直到死都不能对这些贵族老爷做些什么,你不知道什么叫革命,这不怪你。”
“是的,这是我最最最幸福的日子了,我将要去见上帝了。”
“去死吧,我的兄弟,革命就是需要流血牺牲的,你为革命而死,受贵族欺压的百姓们会永远记住你的。”
鲜血就像打翻的红酒杯那样哗哗地飞涌而出,西比尔一只手捂住伤口,另一只手还握着银色的十字架,在背天倒下来之前,她想起来她刚十五岁时被送进哈斯巴神学院并被指定以后要成为一名神职人员的事情:她在神学方面没有任何天赋,在翻译《圣经》的《创世纪》时,她不知道上帝在第一天创造了光,第四天才创造了日月星辰,那么第一天的光是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上帝在第七天创世结束后为什么会因为疲劳而休息,更不知道上帝为什么要以他自己的形象来创造人类,因为人是那么丑陋。
如果地狱与天堂,是上帝公正与善良的证明,那么为什么,世人所生活的这个人间却是与地狱无异呢?
……究竟是人创造了上帝,还是上帝创造了人?
如果魔鬼曾是侍奉上帝的天使,那么是否可以说,这世上原本是不存在魔鬼的。
……就像创造上帝一样,人创造了魔鬼,就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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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灵感来自《卡拉马佐夫兄弟》
第4章悲哀
“上帝啊,约瑟夫你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来?”不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呼喊声,“他是喝醉了酒发了疯,我们家里还有三个孩子,他要是被处死了,他们又要靠谁来养活呢?好心的大爷们,请救救他吧!”
“光是喝了酒可还不能逃脱死刑!”人群中有个声音喊道,“法律是至高无上的。”
“他都醉傻了,醉傻了,上帝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那个女人开始还是哭诉着,但声音转了个弯后,她便是回过了神,“前两天他将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去喝酒了,一点也不管家里的孩子还饿着肚子,被我甩了耳光之后,他竟然还觉得快乐,他早就疯了啊,他早就疯了。”
“精神病就是上帝对他最大的惩罚了。”人群中有人高喊。
“是的,精神病人不会被判处死刑,这是宪法规定过的。”另一个声音附和着。
“确确实实是这样,一个月之前,你被皮萨尼打了一顿后,约瑟夫整天就疯疯癫癫的,面包房的工作都不要了。约瑟夫的确是疯了,不过夫人,我不明白皮萨尼为什么会和您产生矛盾,请允许我问您一个问题,只是一个问题:皮萨尼先生可是众所皆知的革命斗士,您是哪里惹了他?”
“惹了他?我怎么知道?我只是告诉别人,这位革命家没有发迹前可是我的邻居,是个钳工出身嘞。”
“对啦对啦,皮萨尼绝对是觉得您是在瞧不起他!这位先生现在可是国民自卫军的少校,跟你认识的那个钳工皮萨尼可没有任何关系……”
这时候,本来已经被士兵们制住的约瑟夫却像是头发了怒的狮子,一下子挣脱了两名士兵的束缚,冲进人群,反手一耳光打在了那位认识他的友人脸上:“这是极为普通、极为普通的一件小事,皮萨尼只是打了我的婆娘几下,居然会被你这样的人攻讦品格,你懂什么?皮萨尼的所作所为都是正义,甚至要比我的更加正义,我只是杀死了一个毫无抵抗能力的贵族,但他的军衔可是在枪林弹雨中获得的,你说这样的话,真是出卖你的良心!”
“约瑟夫你是真的疯了!”被打的发懵的友人喊叫了起来。
“我看你才是疯了!”约瑟夫说着,又是一巴掌。
“打得好,这个家伙绝对是个保王党,再不济也是个反革命分子!”
群众们为约瑟夫关于革命的觉悟而欢呼雀跃。
但大多数的人们还在往西比尔所在的位置挤压,迪布瓦的一部分士兵忙着压制杀人凶手,一部分安抚着那个女人,还有一部分需要组成人墙。
迪布瓦以一种漠然的表情看待着这一切,从西比尔被刺杀到倒地,他都只是看着。
这些人有多少是认识西比尔的呢?
他感到恶心。
而更加令人恶心的是……
“不,可恶……皮萨尼……混进革命队伍里的败类……不值得。”他喃喃自语着,“都是一样的。”他又补上了一句,“不,还是不一样的,这些败类必须要被清理出革命队伍,我们已经做好准备了,我们必须要做好准备,哪怕屠刀挥向了我们自己也没有关系,我们必须要保持纯洁……我们是为了人民才发动革命的,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但要谁来制止我们的失控呢?”他看着大海里渐渐变得青黑的海水,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就这样了!我做我自己能做的!”他毅然决然地走到西比尔身边,用右手绕过对方的腰腹,抓住对方衣服,将其夹在胁下,在士兵们的保护下,穿过人群,他迈步走到马车前,左手打开车门,将西比尔扔了进去。紧接着就关上了车门。
整个过程,西比尔闷声不响,仿佛是已经死过去了。
“阁下。”本来负责驾车的马车夫被迪布瓦从位置上赶了下来,迪布瓦给了负责驾车的马车夫四枚金迪特,这是前所未有的慷慨,马车夫拿到金币后就震惊了。
“这是租借和清洗的钱。”迪布瓦言简意赅。
“在被正式处死之前,西比尔还是国家公民,他需要治疗。”迪布瓦坐在马车夫的位置上,在挥下马鞭前对士兵们说道,“我将送他去医院。一部分人将杀人凶手送去监狱……最近的警察分局,剩下的人就留在原地保护好现场。这件事是对共和国光辉的侮辱,士兵们,请保护好我们的共和国,让那些反对派无话可说。”
“遵命。”除了腾不出手的那些士兵,迪布瓦的这些属下都发自内心地向他这位上司行了一个军礼。
这些都是好孩子,好士兵!
迪布瓦理所当然地对于自己的这些士兵抱以这样的认知。
轻便的四轮马车便在迪布瓦的马鞭指使下,很快就离开了群众们的包围圈。但还有一些身体强健的人仅凭着两条腿,竟然还能追在马车身后。
他们可不愿意让西比尔得到救治。
西比尔知晓,她的死亡不会让任何人感到悲伤,还可能正是某些人求之不得的好事。
但‘失望’是七宗罪外的第八种罪。
无论如何,是作为当事人也好,还是作为旁观者也罢,都有必要活下去,就是为了那么一丁点的好奇心,也应该活下去。
她能够感觉到内心深处一种生命力的流逝,但她还能重新梳理她的感觉,并将那些疼痛深深地埋藏起来。
这是她的童年时代带给她的教训:泪水、呻吟、吼叫、抱怨乃至于请求,都是性格懦弱的一种表现,都是毫无用处的。
唯有坚忍不拔的精神与意志才是自身最大的精华。
在经历严重的失血之后,她通过迪布瓦进入马车时因为头晕目眩而东倒西歪,但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她仍然保持了敏锐的头脑。
马车在拐弯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要减速,靠着车窗,西比尔能够感觉到有人在扒车门的把手,努力坐起来,明灭的视线投注在车窗之外,她能够看到那只手不停地张开又握紧,期间有好几次,手指头已经搭在了车框上。
西比尔尽力屏住呼吸,她松开那只握着银色十字架的手,从黑色的教士袍中拿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这里面差不多有五十枚金迪特。
圣巴里修道院院长,年薪一万八千金迪特。
虽然只领过一年的薪俸,为了西南的灾荒也花费了不少,但蒙上帝洪恩,七美德,除了勤奋,西比尔自认为自己全部都具有,所以,节制当然也是,出行不讲求仪仗,不用服侍她的仆人,一万八千金迪特,过了三年,她还剩下不少。
这样的钱袋子还有好几袋,本来是打算用作逃亡的资金的,但是这时候不都丢出去,大概率也是用不着了。
半边身体完全不能动了,西比尔用颤抖的手解开系着金币袋的绳子,她将金币像是撒花瓣一样撒出车窗,沿街洒了一路,然后,重新握紧银色十字架,轻闭双眼,她说起著名的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的名言:“一位圣徒可比任何教皇都要伟大。现在,让我们共同祈祷,请求她在天堂为我们与上帝斡旋。”
在临近码头的这一段区域,小酒馆特别多,从这些小酒馆里飘出来的不仅是酒味,还有一阵阵闻之欲呕的臭味,那些酒鬼喝了酒后就会制造出来这样的味道。
有个青年刚从自己转租来的房子里走到这里来,贫困压得他抬不起头来,他几乎没吃任何东西已经一天多了,他是个学生,可是早就不上学了,因为学校停课,而因为交通混乱,也有好一段时间没有接到家里寄过来的生活费了,至于这个好一段时间是多长的一段时间,他早就分不清了,因为饥饿,他有时思想混乱,常常意识不到自己是在干什么。
他穿的很差,换做以往,他绝对羞于以这样的着装出门,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这一街区的人反而以这样的着装为荣,革命啊革命,看吧,革命又来了,他对于出现在街道上游行的群众队伍丝毫不以为奇,在别人的目光转过来时,他也赶紧喊了声‘国民万岁!’。
他才不管革命怎么样呢,作为学生,他只想完成学业,作为一个迪特马尔人,他只想大家都能过好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被某些不怀好意的人煽动着连饭都吃不上。
按他的想法,革命在国王失去自己的权力之后就该告一段落了,如今还没有停歇,只能说明一件事:革命最开始是由一些诚实无私的人发起的,但最后却由一群毫无人性的流氓主导着。
在这种时候参加革命,谁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丢掉脑袋。
作为一个学生有一个学生的好处,这个世界对于他来说,还有许多东西是值得学习的,在没有得到较为清楚的答案前,他绝对不会盲目地走进任何一条人流之中。
他胡思乱想着……然而,就在此时,一个军官驾着一辆豪华的贵族轻便四轮马车从大街经过,车前套着两匹红色的烈马。不知那辆马车发生了什么事,后面追着好几个拿着草叉的人。当马车驶过这个青年身边时,有什么东西,向他袭来,像是花瓣,不不不,那砸在脸上的力道绝不会是花瓣,铿的一声,那东西落在了地面上,应该是什么金属,他循着声音望过去,发现那是一枚金币,向上的一面正是国王亨利的小头像。
“是金币,是金币,是货真价实的金迪特!”
有人比青年更快发现了这一点,将那枚金币捡起来,然后高喊着。追逐马车的人停下了脚步,是追上去抢到更多的金币,还是任由街边的人抢夺本来属于他们的金币呢?
这根本不用去想。
虽然青年很快从捡拾金币的人群中脱离,但是他还是被一个醉鬼打倒在地。
醉鬼用膝盖压着他的脖子:“把你捡到的金币交出来。”
青年声音微弱:“我没有金币。”
酒鬼瞪大了眼睛,脸贴着青年的脸,他身上带着的臭味几乎要把青年熏晕:“我明明看见你弯腰了。”
“我只是想看看是什么东西砸到了我……”青年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危险暂时被解除了,短暂的祈祷后,青年被酒鬼跪杀的这一幕恰好被西比尔看在眼中,她的心肠虽然早就碎了,或者变得像是铁一样坚硬冰冷了,但是她仍旧为这一幕的发生感到悲哀。
她再度闭上双眼:“世界就像潮水,时有涨落;人们无可避免地随波逐流,做不到停止不前。”
这是教会另外一名著名的教皇,英诺森三世的名言。
第5章漩涡
夜色越来越浓,马车沿着海岸线奔驰。
迪布瓦已经尽可能快地往最近的医院赶了,但是他仍旧担心:西比尔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突然,地面晃动,是大海在怒吼、咆哮,迪布瓦转脸循声看去,发现是停泊在港口的一艘帆船启航了。
那是迪布瓦见过的最大的一艘船,如果不是早知道,在这样的夜色中,只能通过点点灯火辨识出的帆船轮廓就像是海面上一座会移动的巨山。那是一艘特拉巴库帆船,船身很大的一部分浸入水中,吃水一般能够达到五百吨以上。这艘船朝埃加莱伯莱河驶去,因为迪特马尔的船在地中海最远也只能行驶到埃加莱伯莱河。但是对于船上的绝大一部分人来说,埃加莱伯莱河并不是重点,他们会下船,继续前进,穿过布拉亚鲁里亚王国的国土,从布拉亚鲁里亚王国的阿尔赫西塔市出发,抵达巴雷利亚,然后继续向东,去往最遥远的东方和东方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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